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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月报 2013年第10期-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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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好衣服,她一抬头却突然发现廖秋良已经把自己埋在沙发里了,他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倒在沙发里,缩成一团。她本能地问了一句,廖老师你怎么了?她向他走了一步,廖秋良缩在那里,身体不动,却用一个遥远的姿势对她摆了摆手。她站住了。屋里的光线已经转暗,她只模糊地看到他正对她微笑着,一种奇异的微笑。然后她听到他嘴里发出了两个微弱但很清晰的字,走吧。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秒钟之后,便果断地走到门口,打开门出去了。临出门的时候她甚至刻意低下头,没敢向沙发上的老人再看一眼。
就是在那一秒钟的时间里,她突然发现,她恨他,她其实一直就恨他,从被他资助的那天起她就开始恨他。就在刚才她主动脱光衣服的时候,其实心里是多么渴望他能阻止她啊,难道他看不出来吗?她的内心是多么恐惧多么疼痛啊,他就真的感觉不到这种疼痛吗?可是,他不。如果还有第三次第四次,她保证他还会一遍一遍地看下去。他大约是自知衰老不堪来日无多,所以才纵容自己贪恋这世上的美好吧,比如青春的身体。
所以在看到他全身蜷成一团缩在沙发里的时候,她突然有一种邪恶的快感。她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她陷入了一种短暂而梦幻的仇恨当中,在那种梦幻一般的仇恨中,她告诉自己,不管他,不去管他。她没有再作停留,没有再敢看他一眼就逃了出去。
于国琴逃走了。在逃走的路上,她心里害怕到了极点,虚弱不堪,几乎站立不稳,就像在逃离一个杀人现场。她又本能地想起了他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孩子,宇宙间最本质、最圆满的生命,其实是无相可言的。也许,也许,他要看的,他想要的,真的并不是她这个身体。他想要的是一些更深刻的东西,是她力所不及的东西。她对自己说,也许,也许,她真的是误会他了,真的误会了一个像亲人一样对她的老人。
可是,她还是最本能地恨他。
因为,他让她看透了自己,憎恶自己,唾弃自己,不能饶恕自己。
七
于国琴是在三天以后突然听到廖秋良的死讯的。那天她去系里办公室盖章的时候,忽然听见辅导员进来对一个老师说,廖老师的葬礼定在后天了,到时候过去吧。那老师说,我还奇怪呢,怎么说没就没了,不是好好的一个人吗?辅导员说,他孤身一人又有心脏病,可能是半夜发病了来不及去医院,在自己家里死了一天才被人发现。他也真是的,这么多年也不说再找个老伴,有个女儿还离那么远,这人老了无儿无女的就是不行,说不定哪天就有什么意外出来了。那老师叹气说,廖老师真是个好人哪,我经常见他在校园里喂那些流浪猫,自己舍不得吃都要喂它们,这下那些猫也没人喂了。
听到这里,于国琴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她的第一反应是,廖秋良死了。她先是莫名地松了口气,紧接着便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悲伤向她袭来,几乎让她站立不稳。这个时候,她突然意识到,他在临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就是她,在她临出门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命在弦上了。接着,她又听见了自己心里一个清晰而恐怖的声音在问,难道你不知道那个时候他是心脏病发作了吗?你敢说你真的不知道吗?你甚至都知道他的药是放在哪的。
接下来,还有更恐惧的问题出现了,他如果知道自己是发病了,为什么还要让她走,他为什么不向她求救?
她突然想起了那天她临离开时,看到他脸上那缕奇异的微笑,原来,那其实已经是他在和她道别了。
于国琴紧张恐惧得已经近于眩晕了,脸色惨白,双手发抖。连给她盖章的老师都感觉到她的异样了,好奇地问,同学,你怎么了?她没有说话,哆嗦着抓起盖好章的表格仓惶地从办公室里逃了出去。
像是身后有很多人正追赶,于国琴离开办公室漫无目的地一路狂奔,连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跑了有多久。最后,她终于气喘吁吁地在七月煌煌的大太阳底下站住了,那张表格已经在她手心里湿透了,那枚刚盖好的章也晕成了一片红斑。太阳底下,她满脸是泪。那天的校园里,很多学生都看见一个女生泪流满面地一路狂奔,没有人知道她正要去哪里。
饭卡里还剩下的三十二块钱,她再没动过一分钱,当然也再没有人往这张卡里打过一分钱。毕业前夕,像其他人一样她把饭卡交回了学校,连同里面那三十二块钱也留在了她的大学。然后她回到北方,去一所中学做了名历史老师。
毕业两年之后于国琴才还清了当年上大学的全部助学贷款。生活在一天天地继续着,她每天上班下班备课批改作业,自己做饭洗衣,逛商店逛超市,隔上一段时间回吕梁山去看看正在老去的父亲和母亲,去看看那些将永远生活在大山里的兄弟姐妹。她努力工作努力攒钱,她知道不久她会恋爱,会结婚,会和自己的男人一起买房,一起生个孩子。然后,这孩子会慢慢长大,而她将慢慢老去。
她将继续这样,慢慢地,一天一天地活下去。
在春天一个寂静的深夜里,她一个人在灯下备课的时候,忽然很奇异地听到一种声音。风声、雨声、雷声、下雪声、抽穗声、拔节声、花开声、落叶声、山川声、水流声,似乎是把所有的声音天衣无缝地融合在一起了,它们就变成了一种声音。那种声音轻微地几乎听不出来,却是排山倒海势不可挡的万物生长的声音。
这深夜里,只有她一个人听见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如水的夜色涌进来,她久久地站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她开始动手脱自己的衣服,她在这奇异的声音里一件一件地脱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
夜色夹裹着万物生长的声音涌了进来,涌到她脚下,直到渐渐把她的身体淹没。
责任编辑 鄢莉
【作者简介】孙频,女,1983年生,毕业于兰州大学中文系。2008年开始小说创作,迄今在《人民文学》、《十月》、《当代》、《钟山》等杂志上发表中短篇小说一百余万字。部分小说被多种选刊选载。曾获本刊第十五届百花奖。现供职于太原市文联,山西省文学院签约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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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尖下的转身
赵雁
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了,每晚收拾停当,姚惠洁都会追着各种相亲电视节目,将频道转过来转过去,什么非诚勿扰百里挑一谁能百里挑一爱情连连看我们约会吧转角遇到他选择等等,每天什么时间播出,什么时间重播,一周播几次,她觉得自己可能比广电总局还清楚。这些俗烂的节目可以一直陪伴她入眠,有时甚至牺牲宝贵的美容觉,追到半夜,还意犹未尽,哪怕第二天睁着熊猫眼委靡不振也在所不惜。
至于中了什么邪道,她也说不清。要知道那档大型生活服务类节目《非诚勿扰》火遍全国,被当成一个社会现象成为公众话题的时候,她还十分清高地告诉别人,自己从不看这些烂俗节目,简直是在浪费生命。但不知为什么,她这个几近体育盲的人,却单单对女子体操情有独钟,每当电视转播这档节目时,她都会鬼使神差地寻找到频道,用遥控板交叉换位
频道,津津有味地看着,特别是对平衡木那些什么拉拉提、侧手翻、倒插虎等动作,她都稔熟于心。对那些体操运动员,她也能如背家书地记住她们的名字:程菲、何可欣、邓琳琳等等。有一次在世锦赛上她看到程菲从平衡木上掉下来,忍不住竟哎哟地惊呼了一
声。姚惠洁常眼望电视暗叹道,这腾挪躲闪,在方寸之间寻找出路的运动很像自己窘态连连的生活。
此时的姚惠洁人近中年,早已过了适婚阶段,对爱情的想象空间已被挤压得几乎为零。自己怎么也会走入浪费生命的大军?甚至有了瘾着了魔。这样的变化让她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每次看这些节目,她更多是带着戏谑和娱乐精神的。台上那些伶牙俐齿、做作毫无矜持、甚至有些神经大条、直白到让人脸红、妆容厚重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的女嘉宾,看起来更像是希望上镜并博眼球
的末流演员。在这些节目里的男嘉宾的角色定位千差万别,有的是草根属丝,专为受虐而来;有的是所谓高富帅,或者花样美男,带着高人一等的娱乐姿态来选美审丑的;最为难堪的是一些中老年人,带着一副时不我待、只争朝夕的态度,不管萝卜白菜一堆撮,火急火燎拉郎配,全然是求偶的物理属性,没有了爱情的情致和美好。
偶尔,一些顺眼的俊男靓女的所谓爱情告白和泪水也会让姚惠洁欲罢不能。虽然她知道这些都是年轻的荷尔蒙在起作用,不久就会消散瓦解。虽然她知道那些令人眼热心跳的承诺都是毫无意义的呢
喃。但她还是会心动。此时的心动不是还有奢望,而是回顾,曾经的花样年华里,自己有没有享受过如此的炽烈?又有没有男女嘉宾令人钦佩的定力和不为所动?有没有过眼前女孩子的娇嗔卖萌和嗲言嗲语?
她唏嘘,她感叹,虽然这样的情绪不及她浪费时间的千分之一,可她享受烟花绚丽升空的瞬间旖旎,似乎所有的不堪,所有的等待都是为此铺垫。有一瞬间,她似乎想明白了,自己是以这样折磨人的方式祭奠,祭奠稀里糊涂,有许多遗憾的青春岁月。无非自己的选择有些欲盖弥彰,有些蜿蜒曲折,有些施虐倾向。
而女子体操转播则更纯粹也更真实一些,她常惊叹那些小姑娘身轻如燕、招花引蝶的身姿,更羡慕她们身上那股青春的气息,她似乎是想寻找到那股贴近而又久违了的气息。
姚惠洁也会犯神经大条,比如在她和丈夫两人满嘴油大口嘬吸着手中那一大碗为打发剩菜而下的面条的时候,她突然会问,你爱我吗?
听到这种毫无氛围铺垫的发问,全神贯注正在吃饭、嘴里包满了食物的丈夫差点被呛住,于是他一边吞咽,一边张开满是食物残渣的嘴,皱着眉头狠狠剜她一眼,说成天就这么两句!爱爱爱爱爱,行了吧?
真神经到家丁!全然不顾自己的嘴成为那些食物残渣发射器,斑斑点点喷到她的脸上,桌上。
她悻悻然,用手背擦着那些痕迹,毫无满足感。
爱与不爱又怎么样?自从无意中发现丈夫在外有了私情,爱与不爱的,在她就失去了意义。明知道这种形式感的问题蠢到家,可下次一张嘴还是这句。
因为她喜欢用这个词刺激对方。好像没有这句话,不能证明自己婚姻的合法性一样。姚惠洁爱思考,成天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可她所谓的思考,不解决吃,不解决穿,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甚至缺少对未来的规划。用她丈夫从前的话
说,她想的全是些闲得蛋疼的形而上的问题。
在现实中,姚惠洁什么也不敢信。拼不了爹拼不了婚姻的她,只相信奋斗。尽管奋斗也不是那么纯粹,但对她而言,也似乎只有“奋斗”两个字给予她一颗并不安分的心以激励,让她对未来还有所期盼。她曾经在一个问题上纠结了很久:为什么从古到今,到现在这个毫无诚信的社会,爱情会是所有文学音乐
绘画舞蹈戏剧等所有艺术形式中改变个人改变世界的似乎唯一的美好方式?但在现实世界中却又是最不堪一击的供红尘男女把玩手中的装饰。让生活还略有情趣的东西,一旦和现实利益发生触碰,最早被丢弃牺牲也是被鄙视的,就是爱情。似乎人类要靠对爱情的绝对虚幻才能维持生存?要靠一次或重复的
沦陷伤痛才能心存美好?这实在是生活最大的悖论。
也许隐秘的平衡在世界各个角落暗香浮动?
电话让已睡下的姚惠洁有了不好的情绪。好像黏腻附着在身上,一时半会儿洗不下去。尽管不情不愿,还是有了不自觉的依赖,想抗衡却不知力量从哪里发出,细碎的声音却从她身下一点点塞塞窄窄燃
起来,显示出不耐。
姚惠洁干脆起身,立于凌晨的窗前,拂拂碎发,将身上的睡袍使劲拢拢。冰凉的窗在夜色的笼罩下,有了白天见识不到的阔大与深切。她把脸轻轻贴在落地窗上,舒展地伸开双臂,瞬间的寒意与清醒传导全身,坚硬与脆弱,和她的心情一样贴切。
飞翔应该是她的姿势,姚惠洁一贯以为。她从第三十二层向这座城市俯视。她的不耐令俯视注解为她的姿态,以为可以将整座城市的真相尽敛。闪烁的霓虹,流淌的车灯如河流一般穿针引线将城市勾连,街心花园的射灯好像节日投向天穹的耀眼礼花,撞
在玻璃上,一片破碎,骤然间开放了真相的花朵。
她睁大眼睛,使劲盯着脚下的土地,企图从那里找到真相。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在夜晚才能伸展自如,夜晚如同她的护身符,只有夜晚来临,她才可以慢慢将一切掩埋,消融,像游弋在开水中的六安瓜片,一丝丝舒展,了无筋骨,却绽放出润泽和芬芳。
她趴在窗上,看着地上。仿佛城市夜空洞悉真相的蝙蝠,更像挂在城市十字架上受尽煎熬,欲将灵魂交由上天拷问的雕像。
城市一点点醒来。
醒来的时候,姚惠洁已对电话的内容记忆恍惚。
她只记得一米二高、十厘米宽的平衡木是她永远跨不去的坎儿。起跳、上木、跳步、转体、翻腾两周半,当右足尖落下,她的身体开始失衡,左右摇摆还是难以调整,当她像只蓝色的蝴蝶飘然坠落,平衡木却越升越高,直上云霄。她大喊着,听到心脏崩裂的声音,掩饰了尖厉的叫声,她徒劳地张着嘴,向下、向下、向下……她惊醒时,脖子后面一片濡湿。
电话是丈夫打的。
他的电话是不带线的风筝。随飘随荡,不看时间,不讲路数。
姚惠洁和丈夫蛰居在城市两端,正常情况下一个月见两次,维持相互的体面。这是私情被发现后,不愿离婚的丈夫和姚惠洁协商的结果。他们相差两岁,却是由同一名医生接生,出自同一张产床。他们的父亲有生死交情。他们的渊源不可谓不深。然而,在这道分水岭上,他们是无法走下去了。
关于对男人的想象,姚惠沽已有了好像微恙般的不适,这些细碎的念头一经冒出,她有压不住的惭愧,好像被捉奸在床的妇人,却抵御不了,她知道一旦寡淡人心,任由刀斧横前也阻不住。
她常在想,自己喜欢上丈夫的理由,她耻于谈爱。难道是他下巴上迷人的凹陷,如同麦克·道格拉斯,刻下的是深情、沉稳,或者在外不足展示的性感?
还是他充满磁性的声音?还是因为他们是《生死恋》中那个像水一样纯情的夏子和细雨一样绵密痴情的雄二?
“爱情是怎样来临的?是像灿烂的阳光,是像纷飞的花瓣,还是由于我祈祷上苍……”
“爱情就像暴风雨一样,夏子,你我都无法抗拒!”
夏子和雄二已经远去,终将远去的还有这个叫楚天河的男人,就像小臂上划的那道浅浅的疤,当初的鲜血是多么惊心动魄,今天就只有这道浅浅的疤,淡得近乎看不出。结了痂的伤口,已成为过去。
这些也许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能失去这段婚姻。姚惠洁望着床头柜上女儿的照片。
十几年前,她和丈夫去九寨沟旅游,遭遇车祸。
自己重伤,存床上躺了两年,是丈夫的精心照料让她重新站起来。然而,厄运再袭,她的生育功能受损。五年来,丈夫陪着她天南地北寻医访药,终于试管成功,生下女儿。
如今,女儿三岁。自打婚姻触礁,女儿被送到奶奶家,快一年了。
对这个千辛万苦得来的宝贝女儿,惠洁和丈夫两人都不舍得。说到离婚,丈夫抱着她,痛哭了三次。姚惠洁的心却越来越冷。
她会常常在纸上划拉两个数字:7、2.5。
七年的恩情,两年半的私情。她不知道如何在两边取舍。于是只能僵持。丈夫的话越来越少。这个家冷如寒窑。姚惠洁接到夏表姐电话的时候。正趴在隔断办公桌上细心摆弄她的手指甲,染着性感的肉芽红,细细尖尖地恩宠着她,好像漾在深闺的怨妇。姚惠洁一边用锉子细心地修护着指甲的毛边,一边用眼睛迅
速睃着周边,掩耳盗铃似的怕别人窥见她上班的真相。倒是靠肩膀耳朵夹着的电话显得那么力不从心。
姚惠洁在教育局供职,一个得过且过的岗位。不做家务的日子,最大的收获,就是打造出她身上最性感的细节——手,修长的手指嫩白细腻,一抹闪闪的肉芽红并不招摇,却让看见它的目光心旌摇荡。
楚天河好像说过,就是因为一双手,温暖的手,把他留在另一个女人的枕边。这双手都干过什么?爱轻抚他的脸,像对娇宠的孩子一般,拿汤匙喂过他小米山药粥,在他发着烧.满嘴燎泡,回家面对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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