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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神的山岭-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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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刺骨的寒气阵阵袭来,纠缠着睡袋中的我不放。
  我大可以煮热水驱走寒气,但我提不起劲那么做。
  两天前不小心拿出睡袋的铝制水壶,现在应该是在帐篷内的某处。然而,里头装的水必定已经彻底结冰,变得比任何一种石头都要坚硬了。
  我必须用万用锅取帐篷外的雪,以瓦斯炉加热,等到热水在七十多度沸腾后,加入蜂蜜使其充分溶于水中,然后挤一颗柠檬和着喝。无论在任何状况下,一天都得摄取四公升的水分。
  不然的话,光是因为身体的水分被干燥的空气夺走,血液就会变得又黑又浓稠。
  粮食还剩下多少呢?
  我躺在睡袋里多次试图思考这件事。
  三片巧克力。
  三包干燥蔬菜。
  塑胶容器中的蜂蜜还有一百CC左右。
  砂糖……
  不管想了几次,思绪都只能维持到这里,若是继续往下想,就会忘记一开始想起来的部分。
  然后,又重来一次。
  我必须确认、掌握还剩几天份的粮食。因为如果没有粮食,即便这场暴风雪停歇,我也稳死无疑。我已经在这里消耗掉了三天份的粮食。不过,不是正好三天份,因为我从半路上开始缩减食量,所以大概只吃掉了两天多的粮食。
  不过话说回来,这场暴风雪为何下个不停呢?
  这个时期原本应该是连续好几天从早到晚放晴的日子。
  骤变的天候真是令人无法相信。
  我一看下雪,便在这里搭帐篷,持续想着:明天应该就会停了吧、明天应该就会停了吧。但,却已经过了四天三夜。
  头顶上的帐篷被风吹得翻腾起伏。
  雪打在帐篷上的声音,忽然产生变化,声势俱厉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加上帐篷被风吹得上下起伏,仿佛暴风雪也在呼吸。
  有的风发出类似笛声的咻咻声,从帐篷上方或侧面吹过;有的风则发出破空之声,呼啸而过。
  或许真的需要氧气。
  说不定,死亡已经钻进了帐篷内。
  死亡——
  渐渐地,这两个字开始变得色彩浓烈,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不能死。
  我怎么可以死?即使有这种心情,但若不以坚强的意志力使其凝结成形,就不会化为实际的力量。
  夹杂在风雪交加的声音中,仿佛不时可以听见从远方的雪中传来喷射机的低沉声响。那声音是从我的背后传来的。
  雪崩的声音。那阵低沉而浑浊不清的声响,从帐篷的上下左右传来。随着雪持续地下,雪崩发生的间隔渐渐缩短。
  这个帐篷迟早会被雪崩冲走,这种情况相当可能发生。
  恐惧感一点一滴涌上心头。
  我从口袋中拿出坚硬的小石头,将它紧握在手掌中。拥有美丽光泽的蓝色土耳其石。握着它,让我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些。
  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而且还是独自一个人呢?
  为什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呢?
  唉,用不着想。
  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想见他。
  因为我想见那家伙。
  我还记得见到那家伙的那一天——以及那一天发生的事。即使我想忘,也绝对无法将那一天发生的事从我脑海中抹去。
  我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羽生丈二,是在前年。
  一九九三年六月——
  地点是尼泊尔的加德满都。


众神的山岭上 第一章 梦幻之都
  1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城市,街道宛如迷宫般错综复杂。
  若是全身溶入这城市的吵杂声中,连自己的人格和个性都会消失,险些埋没在城市里。
  加德满都——
  尼泊尔的首都。
  深町诚喜欢漫无目标地游走在这个杂乱的城市里。
  这是他第四次造访加德满都。
  第一次是大学刚毕业,二十二岁的时候。第二次是三十岁时,第三次是三十五岁,而这次是四十岁。
  第一次的时候,是独自一人扛着登山背包来。
  从波卡拉经由江森村,徒步来到搭多帕尼。当时,健行一词不像今天这么普遍,他拿着英语旅游书,独自徘徊在喜玛拉雅山的山麓。
  只有那次是独自一人,后来几次都是以登山队队员的身分来到这块土地。
  这次也是如此。
  拍摄来自日本、前来征服圣母峰的登山队,就是深町这次的职责。
  一想到登山队的事,痛苦的思绪就会掠过脑海。
  下降……下降。
  这是在第五营听到的船岛的声音。
  “便宜的、地毯、朋友——”
  深町的耳畔响起男人的声音。
  眼前站着一名年轻男子,不停指着自己背后的店家。他是典型的、心高气傲的刹帝利族男子。刹帝利属于印度人种,在尼泊尔的地位较高。
  狭小的木造店内,摆满了西藏地毯和毛衣,几乎看不见墙壁。那些商品甚至占据店外的陋巷,使得狭窄的道路益发狭窄。
  地毯店的年轻人说:
  “看看不买没关系。”
  他的意思是,不买也无妨,至少看一看地毯再走。
  深町每次来这里都发现,一见到日本人就像这样以日语兜售商品的商店,一次比一次多。
  因陀罗广场——一条被老旧建筑左右包夹的街道。
  〈附地图-加德满都市街图〉
  贩卖名叫廓尔喀弯刀的柴刀店,贩卖藏传佛教法器、尼泊尔制饰品的店,鳞次栉比地一家挨着一家。从锅子、内衣裤、竹篓等日常生活用品到名产,这条街上应有尽有。
  然而,如果每次一被店员招揽就进入店内,花一整天也前进不了一百公尺。
  “Hoina.”
  深町以尼泊尔语拒绝,迈步前进。
  看看不买没关系、看看不买没关系,年轻人在身后纠缠了一阵子,他的话音马上混在其他嘈杂声中,分辨不出。
  深町并非有目的而行。
  他想要暂时停止思考、回想、后悔等思绪和感情,才会踏进这片人海。因为若是独自静静待在狭窄的房间里,大脑会不听使唤地擅自运作。
  午后——
  持续落在这个盆地上的雨,终于暂时停歇。
  六月——
  尼泊尔已经进入雨季。喜玛拉雅山南麓,接下来将进入一年当中雨水最丰沛的时期。
  至少在雨停的时候,稍微呼吸点户外的空气比较好。
  不过话说回来,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这条狭窄的小路上摩肩擦踵呢?十步之内一定会和别人身体接触。那些人身上的汗味和体臭直接扑鼻而来。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城市。
  溶入城市空气中的,不仅止于人的体臭。
  还有狗、牛、鸡和山羊等动物的腥臊,水果、蔬菜和辛香料呛鼻的味道——连喜玛拉雅山上雪的味道、印度教众神及西藏神佛的味道,也都溶入了这个城市的空气中。
  牛趴在街角的各个地方,比人车更大摇大摆地行走。
  在加德满都,无论再小的小巷里,都有被建筑物包围的广场,那里有印度教众神的神像。有毗湿奴神、湿婆神,以及象头人身的迦尼萨神的石像,祂们的脸和身体涂上深红色的颜料。众神和神佛在这个城市中都是活生生的,会带给人们财富、不幸或灾难。
  名为林伽、象征湿婆神的男性生殖器的石像上,也涂满了血一般的鲜红颜料,以及无数的原色花瓣。
  神庙的柱子上,雕刻着正在性交的男众与女众,而在喇嘛教的寺庙中,欢喜佛更是一脸怒容地在交媾。
  原色的众神。
  原色的神佛。
  这里没有雅致或寂静等日式美学和感情。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众神和神佛,和人类与动物生活在同一块土地上。
  看到整天睡在神庙角落的老山羊,忽然在某个下午慢吞吞地站起来,消失在神庙后方,令人怀疑是不是某种神秘的智慧降临在它身上,而它正要去告诉某个人,神明托梦给它的启示。
  美得惊为天人、五官具有阿利安人特色的妇人,以及长得十分像日本人的藏族女性,都在众人面前用手擤鼻涕,昂首阔步。
  小孩从四岁开始抽烟,到了六岁就会兑币和布施。
  有住着人称活女神的少女活佛的宫殿,也有妓女户。从因陀罗广场继续往前走,进入旧皇宫后方的巷道,会看见许多可疑的男子上前来推销大麻树脂、迷幻药、大麻等毒品。
  这个城市纯洁中潜藏着色情、纯朴中掩不住浮华,而且混沌不清。
  深町来到了旧皇宫前面。他一面侧眼看着经常在这一带打扮成印度萨图(苦行僧)、让观光客拍照要钱的男人,一面往新路的方向走去。
  新路前方有个广场,周围一带挤满了卖名产的摊贩。
  从那里走进更小的巷子。
  “有货唷。”
  一名穿着破烂牛仔裤的男子靠过来,以日语向深町推销。
  “大麻树脂、大麻,要什么有什么。”
  相当容易听懂的日语。
  但深町并不想吸毒。
  他的目的是在城里迷路。
  在小巷里拐了几个弯,混入城市深处。渐渐地,深町觉得自己的肉体被城市的内脏吞噬、慢慢被消化掉。
  他走在初次行走的小巷中。
  不知不觉间,人影减少,只有不时看到孩子们在家门前玩耍。
  不仅名产店,连一般杂货店也变少了。
  只有这儿一家、那儿一家,零星散布在路上。
  深町又走进了岔道。
  小巷走到底是一面老旧的红砖墙,是条死胡同。深町想折返,停下脚步时,发现了那家店。
  登山用品店——屋檐下悬吊着三个睡袋。
  深町顿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迷路的过程中,来到了塔美区。
  塔美区在加德满都中,以许多便宜旅馆和登山用品店著称。
  那一带有好几家旅馆,只要付三百日圆就能过夜,并提供共用的淋浴设备。那里曾经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嬉皮。
  登山用品店全都是二手店。
  以低价收购外国喜玛拉雅山远征队留下的登山用品,再以相当于外国售价的价格卖出。
  那种店的老板大多是能够从外国登山队手中得到那些用品的雪巴人。
  深町停下脚步,顺势一脚踏进那家店内。
  店内昏暗,而且狭窄。
  代替柜台的玻璃展示柜对面,站着一个臭着一张脸的男人。
  他不是雪巴族人。
  和刚才的地毯店老板一样,是刹帝利族。
  他蓄着口字胡,年龄约莫五十岁上下。
  “Namaste.”
  深町以尼泊尔语向他问好,刹帝利男人依然不改那副别人欠他几百万的表情。
  挂在墙上的商品从钩环等小零件到登山背包和冰杖等都有,展示柜中放着三十公尺左右的八厘米登山绳。
  除此之外,还有真伪难辨的密宗法器。
  深町随意浏览那些商品的视线,忽然停在登山绳旁的物品上。
  那是一台破旧的相机。
  是蛇腹相机,蛇腹和镜头部分能够收进机身的那种。
  基于摄影师的职业本能,深町一看外表,就知道那是什么机种。
  展示柜中的相机,蛇腹从机身中拉出来,镜头朝向客人摆着。
  深町仔细一看,发现镜片上有一道斜斜的裂痕。裂痕不是在中央,而是靠近下方,尽管如此,如果其他机能别无异常,应该勉强能拍照吧。
  然而,既然这台相机受到的撞击力道足以让镜片产生那种程度的裂痕,那么除了镜头之外,其他部分也十分可能有问题。
  但是,深町对那台相机的款式异常感兴趣。
  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不可能有哪一国的登山队队员用这种老旧的相机拍照。不,相机迷当中,有人会刻意想用这种旧相机拍照,所以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至少可能会带着两、三台相机来,其中包含一般相机和这台相机。那位摄影师在拍照过程中,把这台相机摔在地上,使得镜片产生了裂痕。这么年代久远的古董相机,厂商手上也不可能有可供替换的零件或镜片。
  这台相机大概是摄影师狠下心,在加德满都卖掉的吧。
  深町试图移开目光,然而,他对它莫名感兴趣,视线下意识停留不去。
  他总觉得在哪里看过它。
  然而,深町至今从未使用过那种相机。
  到底是在哪里——?
  深町的目光蓦地望向折叠蛇腹、将镜头收进机身时变成盖子的部分。
  那里写着厂商名称。
  KODAK。
  是柯达的相机。
  知道这件事时,一阵匪夷所思的战栗窜过深町的背脊。
  难不成——?
  这个念头掠过心中。
  或许是心理作祟,总觉得连心跳都加速了。
  “Tyo kamera dekaunos?”
  深町说:能不能让我看那台相机?
  他拿起老板拿出来的相机。
  黑色的相机——
  比外观看起来更轻。
  镜头的上方以英文标示了相机的机种。
  “BEST POCKET AUTOGRAPHIC KODAK SPECIAL”。
  手微微颤抖。
  没错。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样的名字。
  深町不想被老板察觉自己内心的动摇。因为老板一旦知道客人对店内的商品感兴趣,就会若无其事地漫天喊价。
  老板肯定会说出高三倍的价钱。
  “Kati paisa?”
  深町问价钱多少。
  老板突然变得笑脸迎人,说:
  “Two hundred doller.”
  深町说:镜片有裂痕。两百美元太贵。能不能算更便宜一点?
  “Alikati sasto mā dinos.”
  “No.”
  老板夸张地耸耸肩,说:是因为有裂痕,才算你两百美元,原本这件商品价值五百美元。
  两人的对话简短。
  当老板说一百五十美元时,深町爽快地点头。
  “Okay.”
  一百五十美元——这个金额足够让尼泊尔人一家人生活一个月。
  老板以报纸仔细包装,放进塑料袋递给深町。
  走出店外时,一轮夕阳的余晖打在深町的脸颊上。
  2
  深町在狭窄的饭店房间里喝酒,尼泊尔的酒。
  raksi——在日本叫做烧酒。
  以米为原料制成的蒸馏酒。
  深町在等待从日本打来的电话,为了压抑亢奋而开始喝这种酒。
  他坐在床缘,右手拿着酒杯,视线对着窗户。窗外,是一整片夜的漆黑。
  雨滴拍打着窗玻璃。
  深町独自一人。
  在这种雨季,自己为何决定独自留在尼泊尔呢?
  伙伴已经在五天前回日本了。
  反正就算回去,也没有人在等自己。
  四月从日本抵达加德满都时,原本有七名成员,但从圣母峰回到加德满都时,变成了五名。
  远征失败了。
  挑战圣母峰的行程延误至雨季,队员们奋斗到最后一刻,结果却在西南壁八千五百公尺的岩棱死了两名队员。如果撇开高度不谈,技术上是毫无困难的地方。
  冻雪覆盖在四十五度的斜坡上。
  井冈走在那道斜坡上,脚底打滑失足滑落。他身后的船岛和他身上绑着同一条登山绳,受到牵连一同下坠。
  这起意外发生在放弃登顶,下山的半路上。
  登山时,井冈和船岛都轻易地克服了那道冻雪的斜坡。
  大概是起步的时间点稍微乱了套,冰爪的前爪没有牢牢抓住结冻的雪面。
  深町从镜头中看见了那一幕。
  讽刺的是,等到两人放弃登顶,开始下山之后,天空放晴了。
  深町透过五百毫米的望远镜头,捕捉到两人下山的身影。
  两个黑点从覆满白雪的斜坡下来。
  当时,带头的黑点忽然毫无预警地开始迅速向下滑落。登山绳绷成一直线,身体被登山绳另一头绑住的船岛,晚一秒跟在井冈的身后,滑出了雪坡。两人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井冈的身体从陡峭的岩场跳到半空中,接着船岛的身体也被抛到半空中。
  深町听不见两人的惨叫,也看不到他们的表情。
  在无声的镜头中展开的影像。
  被抛到半空中时,船岛的红色登山背包,烙印在深町的视网膜上。
  两人的身体一口气下坠一两公尺,用力撞上途中的岩盘,又从那片岩盘滚落,坠入更下方的雪里,消失无踪。
  深町忘我地按着快门。
  十连拍那一幕景象。
  鲜明的场景。
  深町咬紧牙根。
  又想起来了。
  越想忘记,就越是想起那一幕景象。
  深町仿佛要将它逐出脑海似地,将酒杯送至嘴边。
  “你如果那么想去,去不就得了?你去啊!随你高兴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顾虑我的感受。”
  脑海中响起加代子的话。
  “你随性去过你的生活,我也乐得轻松。因为我也可以随性去过我的生活——”
  为什么这种时候,会想起加代子的话呢?
  深町晓得,自己为何不回日本。
  没有事情在那个国家等自己是骗人的。因为的确有事情在那个国家等自己。
  深町一直持续逃避至今的事情,在那个国家等着自己。如果回去,就算不愿面对,深町也要直接面对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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