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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绿-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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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死早投胎才是正理儿,哎,我可想……”爽利的抱怨顿在路的转角,忽的没有了下文。
她站在那里,藕荷色喜字百蝶穿花的马褂,捻襟纳纱玉色袍子,掌一柄竹节的油纸伞,朱唇微启,似语还休。
他走过去,她便迎上来,毫不见胆怯与惊惶,将伞往他头上一遮,一手已将帕子递过来,“天凉着呢,这般淋雨可不成。”转首对玉林道,“先去吧,我与十五贝勒说几句。”
“格格……”玉林这担忧的调调他是知道的,怕是,自己现在脸色实在太过难看。
“今个儿的事……”
“今个儿的事,恭喜十五贝勒。”她抢在前头,落落大方。
“恭喜我?”他慢慢重复着这字眼,像是听着这世间最叫人不可信的话,“雅儿……你什么意思……”
她将嘴一抿,从他手中仍将帕子抽了回来,轻轻抹去他脸上的雨水,盈盈笑起来,“都是要成婚的人,还问我什么意思?兰舍可是好人家姑娘,别辜负……”
“他和你说了什么?”他一把捏住她的肩,猛然推去,她身后是一人多高的假山石,他终是怕伤了她,揽住她的肩,先靠过去。齐尔雅真只一挣扎,伞从手中滑落下来,一个趔趄正扑到他胸口。
他不在的时候,她必是吃了许多苦头。
那一日她替自己梳头,桌前镜子正照着她潸潸落下的泪,她是不知,他却是不敢问。
若是这一桩,这一桩……悔意涌上来,多铎揽紧了她,咬牙道,“要进我的门,凭她还不够!我说过这世上我只对你一人好,便不会娶她,无论是什么样的旨意!雅儿,我去回了这门亲事!”
“不用,”沈阳四月,雨潇潇带着春寒,齐尔雅真素来畏冷,此时浇得透湿,在他臂弯里只禁不住发颤,摸索着解开了领口,“你不娶她,也一样娶不了我。”
额角有水珠滚落,多铎茫茫然伸手去擦,眼前有一种虚幻的错觉,她颈子上雪一般白的肌肤,空空荡荡泛出寥落来,她却继续说下去,“姐姐嫁与你四哥已十九年,而我跟着姐姐也有四年了,这样说,你明白么?”
他摇头,他只是摇头。
“你这样聪明怎会不明白……”她渐渐垂下眼去,“你我初见之前,我已是你四哥……”
多铎一俯身便用力攫住了她的唇,狠狠吻下去,惶急地去堵住她的话,这天下他恨不得都能给了她,她却说……她是他四哥的人!
血腥气子溢出来,一点一点融进雨里去。他终将她放开,伸手去抚她唇角泫然欲滴的血迹,“齐尔雅真,你以为这样我便不敢娶你么?”
真叫该死,他居然不相信。
钿子早落在了地上,长发松散开来湿漉漉贴在颈间,她倚着他仍是发颤,不若平素半分只那样娇小,叫人爱怜,他却觉得害怕,怕极了她这空虚的眼神,透心的凉,连她的声音也似沁了寒,梦魇一般低回,“那么十五贝勒,倘若我也是害死你额娘的人之一,你,还想娶我么?”
他几乎觉得真是梦,手还捏在她肩上,却软绵绵地不着力,挣扎也像是徒劳,“你胡说!”心口那痛却当真如万箭相攒,直钻入心窝里去,逼得人透不过气来。他可以原谅她的所有,唯有这一件,唯有这一件……
额娘,他怎么忘得了,她又如何能这样对他?
“我不信!我不信……”
“那你去问便是了,”她的镇定从未变过,抬眼瞧着他,只眼中似汪着点点水光,星子般闪动,他分不清那是雨还是泪,“四哥,他定乐意告诉你。”
多铎终没有去问,她已说的这样明白,恍恍惚惚出了宫门,纵马驰去。
云昏雨沉,一望无垠,殷殷地交融天地,这样广渺,怔怔望去却不知哪一处才是他的归途,他什么也没有了,最后,终连她也失去了……
这一只她送来的锦匣。
盛着玉佩,青田印,琉璃耳坠……
物归原主。
从今往后,便是路人。
或许……更是仇人。
完
楔子 玉笙寒
即使没有了扳指,一年零三个月九天后,在天聪五年的夏天我还是嫁给了这个叫爱新觉罗?多铎的男人。
一路听着锣鼓齐鸣,喜乐喧天,在现代常见的仿古婚嫁发生到自己身上时,我依旧感到惊讶与好笑。身上着了纷繁复杂的嫁衣,红底金线,上头密密绣着大朵丹花,头顶一块半透光儿的喜帕,还有镯子坠儿耳珰臂环,该带的一样不差,仿佛坐在喜轿里的不是个人,而是个盛装的木偶。
我百无聊赖地从喜帕下看手里照得通红的苹果,觉得这一切都来得极不真实,毕竟过去的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而这些事带来的无法弥补的后果,使我们被迫或者不由自主的渐行渐远。
忘记是谁说过,也许是个哲人,也许是我的哪位小资非常的朋友,有些事注定不能错过,晚一步就将变成冰冷的嘲讽。现在我深有体会。
轿子方落了地,便听得“咻咻咻”三声,有什么东西接连撞上来,十分倏急,大有要破轿门而入的势头,我在心里抱怨满人形式化的习俗,握紧手里的苹果,耐着性子没去揭开帘子。
对我端坐不动的表现,喜娘应该十分满意,但是很快我还是听到轿子外那个怪里怪气的声音道,“格格莫怕,那是贝勒爷‘叩轿门’呢。”
我“唔”一声算是回答,才不管她在乱哄哄的喜乐和鞭炮声中听到没有。接着就有人来搀扶我下轿,低着头往前走,眼见到的是花瓶底踩上了红毡毯,有一支无簇苍头箭横正在脚边。之前已经听过大婚的全套程序了,现在也不过就是亲身演练。
走了没几步,就要跨火盆,有人上来替我略略提起袍摆,跨了一半时,两旁的嬷嬷忽然高声唱起来,“前灾后福一火断,新嫁新娶生生安。”
生生安?这一生相见已错得够离谱了,我还敢指望来生与他再聚首,论平安?
坐帐摸过一个多时辰,之后是绞脸梳头,妆越画越浓,顶戴越加越重,我两眼一摸黑,也就任由她们摆弄。终于,手中沉得要命的苹果被人拿走,转手塞入一条红绸,喜娘凑过来道,“格格,跟着贝勒爷走便是了。”我麻木地点点头,明白过来那一端是在多铎的手里。
新娘出阁,由兄长护送,与迎亲的队伍在途中相逢,便转手给新郎的兄长。进了府门后,该做什么都有喜娘提醒,完全不用我操心。直到拜过神位,萨满始唱阿查布密的祝歌,一柄系了红缎的秤杆儿挑落喜帕后,我才开始对自己的新身份有了现实的认识。
眼前这个与我对坐,一脸淡漠地接过合卺酒的人,将要成为我的丈夫。这一生这一世,我们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接了柴火和宝瓶,跨过马鞍进洞房,嬷嬷麻利地端上子孙饽饽,我依着规矩咬了一口,喜娘在一旁笑问,“生不生?”
嘴里的生饽饽梗住了喉咙,我在喜娘期盼的眼光中低下头去,不自觉用手掩住口,垂眼正好看到多铎拽紧了的拳。气氛正僵硬的时候,一阵枣子花生桂圆雨砸下来,两个经验老到的嬷嬷夹着喜娘开口,伺候的下人都有三分眼色,一箩筐的讨喜话儿便将尴尬遮掩了过去。
新郎出去酬宾,新娘就老老实实地留在新房里。我对着满炕的枣子花生发了会儿呆,便伏在上面睡着了。
惊醒我的是“砰”的推门声,仓促爬起来,门外是黑沉沉的夜色,居然已经过了那么久。多铎一手撑在门柱上,嘴角挂着笑意。嬷嬷见此,面上也好看了许多,搀住他道,“贝勒爷可是醉了,仔细门槛儿……”
“爷……”小邓子跟在他身后,却愁眉紧锁,不知该说什么。
也是,这一刻还是要来,我早有心理准备。
待他带着一身的酒气坐到床沿,下人已经识趣地退了个一干二净,屋里只有那对红烛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儿。
“齐尔雅真,”他抬手抚上我的脸,指尖有意无意滑过我的唇,掠下一抹娇红。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忍住不动,只是下意识略略偏过脸去。
“你怕什么?在想那一晚还是……?”他停顿着看我,我相信这种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应对。
“若不是我醉了,又怎么会碰四哥的女人,不,是当今大汗的女人,嗯?”或许是我的反应并不如他所想,他的笑容渐渐冷下去,俯身紧扣住我的双臂,浓重的酒气拂在我面上,“我会让你如愿的。你以为如今我还想动你么?齐尔雅真,你太高估你自己……”
眼角掠过他眼中冰冷的虚无,他染了我朱赤口脂的唇际,我冷笑,“那承贝勒爷美意。”
我想我还是有些天真,所以才会在无法预料面前一败涂地。
那一盘走入绝境的棋局,他在梅林中的所作所为,雪地一夜留下的孽债……如果什么都没有了,那起码,给我剩下一份自尊。
41、心字成灰
我站在笃恭殿外架起的高台上昏昏欲睡,这样的早起似乎很多年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大玉儿站在我身边,凝目望着台下的将士,眉关紧锁,不知在想什么,她最近面色总是不好,这也不足为奇,毕竟作为女人,顶着骄阳似火,听着礼炮轰鸣,呼声震天,看数以万计的男人杀气腾腾不是什么乐事。
忽然想起了《柳营曲?题章宗出猎》来,“白海青,皂笼鹰,鸦鹘兔鹘相同行。细犬金铃,白马红缨,前后御林兵。喊嘶嘶飞战马蹄轻,雄纠纠御驾亲征。厮琅琅环辔响,吉丁铛镫敲鸣,呀剌剌齐和凯歌行。”身临现场的时候,我只是一个呵欠接着一个,看,文人的想象力总是太过丰富。
试图忘记这是我们大婚的第二日显然是不可能的,居高临下,正白旗的银甲在太阳照射下亮成一片刺眼的光点,很容易便能从中分辨我希望抑或不希望看到的人。
虽然因为皇太极曾经的一句戏言,至少我认为那是戏言,而不得不与大玉儿随军出征(按他的说法是散心?)也并不是愉快的事情,但是比起留在十五府里,似乎还是相对不错的主意。借机透一口气,以免被憋死在灰色的皇城府邸的桎梏之内,这算什么?夹缝求生的心态?
好吧,那就这样吧。
行军带女眷倒不是什么旷古烁今的例子,皇太极亦予以解释,“伴侧福晋左右,相互照料”,听到时我正在马车里颠得七上八下,冷笑着想,这是我的作用,那大玉儿呢?伴大汗左右,彰示恩爱?昭显荣宠?
她就坐在我对面闭目养神,消瘦的面颊抵着肩,有些病态的美。七八月的天气酷热难当,大军又欲赶在大凌河驻防修城竣工前袭城,往往都是漏夜急行,至清晨扎营方歇,这般日夜颠倒的走法我也罢了,对她似乎很是折磨,于是一日日,就憔悴了下来。
在辽阳河畔扎营那天,我无聊至极,就到出帐在营地里四处走动。大凌河城东距沈阳四百四十余里,渡过辽阳河行程就过了半。卯正时天已经极亮了,还带着清晨最后的凉意,营中均是解甲休憩的士兵,我慢慢走着,无意识打量着是否有正白旗纛经过,不觉渐渐行远,一路所见锦绮辉耀,来往的都是正黄镶黄将士,这才想起八旗驻兵前后左右,远近不一,全凭调度所需。正要折返,四周却忽然静无声息。
我转身给他请安,他伸手虚扶,腰间悬着的长刀随着晃动,摄出耀人的寒气,“免了,你陪我走走吧。”
其实我和大玉儿虽与两黄旗的亲兵同行,实则真能见到皇太极的次数却是极少,有时只堪堪一个背影。军中不带女官,我本担心留玉林在府内会被刁难,也只得让她自求多福了。打下手的小太监还是要的,我领了荣贵,大玉儿带上的是崔邦吉。这两人,算是我们见得最多的男人……半个男人。
跟着皇太极,一路顺风顺水地走到辽阳河岸边,像我这样的闲杂人等,平日根本踏不出营地半步,不觉心情大好。
很久没下雨了,这动辄三十几度的季节,站在岸边往下看,河水纤细低浅,像一条费力蠕动的虫子,两侧则露出晒得焦黄的河床来。
他默默地站了一阵,问我,“这几日连夜赶路,身子可受得住?”
“一切都好,”想起应该谢他垂询,我又福了福身。
“比起前些日子,气色倒是好多了,”他淡淡瞥了我一眼,旋即转开脸去,“看来对你来说,与其金屋敷翠,还不若这荒原旷野,无所拘役的日子。”
“大汗此言差矣,齐尔雅真如今唯一的优处就是生在金屋敷翠之中,倘若剥掉这层外壳,我一无一技之长,二不懂营生手艺,只怕早就饿死街头了。”
“妄自菲薄。”他说了一句,再没有下文。
我揣摩他的意思,笑回道,“古来的丹青圣手,多半都是穷困潦倒之辈,琴棋书画本就是衣食无忧的公子哥儿才有资格做的事儿,要用以糊口,总是低贱的活计来得好。
他哼了一声,掉转话题道,“还有四日的行程,咱们便能到城外。我让你参详兵书也得两个多月了,说说看,这大凌河怎么个行军法儿?”
他还真能给人惊喜。带我出来除了放风,就是为了考察功课么?虽说萨哈廉在他授意下每日均抽时间给我讲解《孙子兵法》,可都是些浅薄内容,料想他也知道这上乘兵法于我不仅没半分实际用途,而且太,太,太过深奥。
可大汗问话不能不答,我抽了抽嘴角,凭记忆直接重复萨哈廉的话,“自古河川必有舟辑之利,滋养之功,而这九曲凌河除此之外,乃是沟通东北与中原的军商枢纽,齐国北伐山戎、曹魏征讨乌恒、前燕入主中原、北齐攻打契丹、隋唐平定高丽,均以其河谷为行军主道……嗯,那个……”后面确实记不得了,便自动停下来。
“我问的是行军法儿,你说的又是些什么?”他摇头,唇边却似有一丝笑意,“看来我得罚你那师傅啊,把你教成这样还敢要我带你出来。”
提议的人是萨哈廉,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前些日子我恹恹不乐,无心向学,去上书房听课时每隔几日就要挨他的戒尺,现下倒涌起感激的心情来,道,“齐尔雅真才疏学浅,无关师傅的事。”
“你倒是心善,就不怕我罚你?”他看起来心情不坏,转而续道,“大凌河是兵戎要地你没说错,不过咱们走的不是河谷,如今前方探子来报,祖大寿修城基墙垣基已竣工,而垛墙雉堞仅完其半,你说该用什么法子?”
调兵遣将的大事,他问我不过是消遣,想着便道,“八旗将士横扫东北,攻城略地,长于野战,但凡攻坚做法,这回儿怕是用不上了。照大凌河守城境况,倒像是……当年宁远锦州,齐尔雅真不敢妄言。”忽然想起大玉儿曾经提议用反间计除袁崇焕,当下住了口。
“哼,不善攻坚?我便是要他们看一看,我八旗如何打下这二丈五尺的大凌河城!”
一雪前耻,若不是此时说了出来,我几乎已忘记他还是用兵如神的统帅,是箭无虚发的满洲巴图鲁,好像记忆中只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心诡谲。抬头发现他眉间凛冽的气势,我默然无语,也许真只有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那孤高绝顶的位置。
感叹还没完,原本离我们有些距离的侍卫结集成一小队跑近,其中一人趋前扎个千儿,道,“大汗请速速回营!”
“什么事儿?”他问,面上恢复淡淡的表情。
那军士有点踌躇,“回大汗,侧福晋……方才晕倒在帐内。”
我不敢置信,我走时她还睡着,不过这一会儿功夫居然晕倒?可是皇太极已一言不发地越过我,大步离去,不,简直是飞奔而去。
我被皇太极甩下不是一般的远,进营时已看不到他身影,只好抓了个小兵问路,才摸回帐子去。刚要掀开门帘,里头齐齐响起一片“恭喜大汗,贺喜大汗”的声儿,手一松,门帘又落了下去。
明明不是好事,这会儿却得恭喜二字,想来也只有诊出喜脉这种没有创意的答案了,我平定了一下情绪入内,发现众人还跪了一地。皇太极坐在大玉儿的塌边,委实不像听到好消息该有的表情,我迟疑着不知该不该跪,难道我猜得不对?
他终于注意到我,说“倒把你抛下了”,便站起身来要走。我有那么不被人待见么?
“大汗,”跪在床首的军医抖抖索索道,“侧福晋的方子……老奴还要参详参……”
“她若有事,你这命也不用留着了!”他铁青着面色,快步走到门前,在我身侧驻足立了半晌,“方子每日呈上来。”
兵荒马乱过后的晚上,似乎特别宁静。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大玉儿的手便伸过来,摸到我的手握住,低声问,“雅儿,你在想什么?”
“外头月色一定很好。”我随口答道,转首有清香萦鼻,便问,“姐姐用了什么,挺好闻的?”
她轻笑,“太医开的安神的药而已,看来不仅没甚效用,还把你也熏醒了。”
我靠着她的肩头,心里有点出奇的凉,说,“要是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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