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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纱-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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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疲惫地把头靠在椅子上,哀叹了一声:“我是多么无足轻重的人啊。”

23

  那天晚上瓦尔特比平时提早一会儿回到了他们的房子。凯蒂正躺在长椅上,面对着敞开的窗户。天已经快黑下来了。
  “要点灯吗?”他问道。
  “晚饭的时候他们会把灯提上来的。”
  他总是随口说点儿琐碎的事,好像他们是两位老相识似的,从他的举动你永远也看不出他对你会心怀怨懑。他从来也不朝她的眼睛看,也从来不笑一笑,倒是处处不忘礼貌。
  “瓦尔特,如果这场瘟疫结束以后我们还活着,你有什么打算?”她问道。
  他停顿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她看不见他的脸是什么样。
  “我还没有想过。”
  若在以前,她的脑子里要是跳出什么主意,想也不想就会脱口而出。不过现在她害怕他,没说几句连嘴唇也哆嗦了,心扑通扑通直跳。
  “今天下午我去修道院了。”
  “我听说了。”
  她竭尽全力才说出下面的话来,但嘴唇还是有点不听使唤。
  “你把我带到这儿来,真的是想让我死吗?”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这上面多费口舌,凯蒂。我觉得讨论我们最好是忘掉的事不会有任何好处。”
  “但是你没忘,我也忘不了。刚到这儿我就想这个问题,已经想了很久了。你想听听我一直想说的话吗?”
  “非常乐意。”
  “我对你太不好了。我做了对你不忠的事。”
  他像木桩一样牢牢地钉在那里。他不做声反倒更加吓人。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那种事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没有什么,一结束就是完了。我认为女人并不能完全理解男人的态度。”她突兀地开了口,从她嘴里发出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认不出了。“你知道查理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看到了他的所作所为。嗯,你是对的,他是个虫豸不如的小人。我当初也是个小人,所以才去跟他交往。我真希望我没去。我不是想求你原谅我。我也不想让你回心转意,让你和以前一样爱我。我只是想我们不能成为朋友吗?看在我们周围正在成千上万死去的人的分上,看在修道院里那些修女的分上……”
  “这和她们有什么关系?”他打断了她的话。
  “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今天我到那儿去的时候我就有种感觉,似乎有无尽的意义需要我来体会。那里的情况糟透了,她们做出的牺牲非常感人。我忍不住想——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如果你因为一个愚蠢的女人对你不忠就让自己难受,那就太傻太不值得了。我无足轻重,毫无价值,根本不配来烦扰你。”
  他还是默不作声,但是也没有走开,似乎在等着她继续下去。
  “韦丁顿先生和嬷嬷告诉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我为你骄傲,瓦尔特。”
  “这可不像你。你一直是看不起我的。你开始看得起我了?”
  “你不知道我担心你吗?”
  他又不说话了。
  “我没听懂你的意思。”他终于说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是你。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那么不快乐。”
  她觉得他整个人似乎僵住了,接下来的回答也是冷冰冰的。
  “如果你认为我不快乐,那你就错了。我忙得不可开交,恐怕很少有时间想你。”
  “我想知道嬷嬷们是否介意我到修道院帮忙。她们现在很缺人手,如果我能帮上什么,那么我将会非常荣幸。”
  “那种活儿既不轻松也一点不好玩儿。我怀疑干不了多久你就会腻的。”
  “你真的那么看不起我吗,瓦尔特?”
  “不。”他犹豫了一下,声调忽然变得非常奇怪,“我看不起我自己。”

24

  晚饭过后,瓦尔特照例坐到灯下,摊开本书读了起来。他大约每晚都要读到凯蒂上床睡觉,然后收起书,到一间已经被他装备成实验室的房间继续忙活,一直干到深夜。夜里他几乎不怎么合眼,一门心思地做那些对凯蒂来说一窍不通的实验。这类事儿他是从来也不跟凯蒂提的,即便是在美满的婚姻时期他对此也是三缄其口,另外他这人本来就不健谈。她深明他信奉的那句话:能言是银;沉默是金。所以她对他的了解很难说有多少,连他说句话也吃不准是真心实意,还是违心敷衍。如今,他恰似一座大山般横亘在她的眼前,压迫着她的神经,而她在他眼里呢,算是可有可无的了吗?他爱她的时候,她的三言两语便能把他逗乐,现在他不爱她了,听她讲话是不是已经味同嚼蜡了呢?想到这儿,她心里窘迫极了。
  凯蒂向他看去。灯光之下他的侧影就像一座浮雕,端庄的五官极其醒目。他的神情可以说不是严峻,而几乎是残酷。除了眼睛随着书页左右转动,整个身体始终纹丝不动,看着让人胆战。谁会想到这张严酷的脸也会有柔情蜜意的时候呢?她想起他从前的样子,不禁徒生嫌恶。很奇怪,他面庞清秀,诚实可靠,才华出众,可她就是不爱他。如今他的亲吻、爱抚再也不会找上门来了,想想还真让人松了一口气。
  她问他执意把她带过来是不是真想叫她死时,他反而闭口不答。那个令她惶惶不可终日的答案到底是什么呢?像他这样心地善良的人,绝不可能生出如此恶毒的主意。他的初衷应该只是想吓吓她,同时向查理报复(这符合他一贯的嘲讽做派),后来出于固执,或是保全面子才会一点也没松口,硬要她来。
  还有,他说他鄙视自己,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凯蒂又看了看他那张冷静、严峻的脸孔,那神情就好像这屋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似的。
  “你为何要鄙视自己?”她脱口而出,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开了口,好像是接着傍晚那句话茬儿说的,中间一点没停顿过。
  他放下了书,沉思地看着她,似乎是想把自己从遥远的思绪中拉回来。
  “因为我爱你。”
  她脸红了,朝别处扭过头去,他冷峻、凝滞、品评的眼光让她招架不住。她明白他的意思,等了一会儿她说话了。
  “我觉得你对我有失公正。”她说道,“因为我愚蠢、轻佻、虚荣,你就责备我,这对我是不公平的。我就是被这样教养大的,我身边所有的女孩都是如此……你不能因为一个人不喜欢听交响音乐会,就责备他不会欣赏音乐。你不能强求我不具备的东西,否则对我就是不公平。我从来没欺骗过你,假装我会这会那。我有的仅仅是可爱漂亮,天性活泼。你不能指望到集市的货摊买上珍珠项链和貂皮大衣,你是去那儿买锡做的小号和玩具气球的。”
  “我没有责备你。”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她甚至生出些火气来了。为什么他就不能明白呢?她已经一目了然了。和笼罩在心头的对死亡的恐惧相比,和那天她偶见的神圣的自然之美相比,他们之间的事儿不是过于渺小琐屑了吗?一个愚蠢的女人红杏出墙又能怎么样?为什么她的丈夫就不能轻描淡写,过去就让它过去了呢?瓦尔特枉为聪明一世,到了这会儿孰轻孰重也分不清。他当初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把她当成无价之宝供奉起来,后来发现她其实是金玉其外,就再也不肯原谅自己,也不原谅她。他的灵魂已经裂成两半儿了,他苟活到现在纯粹是一派假相。当真相豁然摆在眼前的时候,他的生活其实就已经完了。明摆着的事,他不会原谅她,因为他根本不能原谅他自己。
  她恍然听到他轻轻地叹了一声,便飞快地朝他看了一眼。她的心里猛然涌出了一个词儿,几乎叫她喘不上气,差一点叫出声来。
  他现在的样子,难道就是人们所说的——心如死灰?

25

  第二天凯蒂的脑子里一天到晚都是那所修道院,过完一夜,瓦尔特刚走,天还很早,她就吩咐佣人去给她准备轿子,然后叫佣人陪着过了河。天刚蒙蒙亮,渡船上挤满了中国人,有的是套着蓝布褂子的农民,有的是身披黑袍的老爷。他们一个个眼神古怪,脸如死灰,好像这趟渡船是把他们送到阴间去似的。等到了岸,他们下了船来,竟有些茫然地站在岸边,好像想不起来要去哪里,过了一会儿才三三两两地朝山上爬去。
  这个时候大街上冷冷清清的,俨然是一座死城。路上的行人多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态,让人以为是撞见四处游荡的幽灵了。天上一朵云彩也不见,和煦的晨光照在地上,叫人心里暖洋洋的。很难想象在这样一个清新愉悦的早晨,这座城市已经如同一个被疯子掐住脖子昏死过去的人,在瘟疫的魔爪下已经奄奄一息了。人们正在痛苦中挣扎,在恐惧中死去,而这美丽的自然(蓝蓝的天空清澈透明,宛如是孩童净洁的心)竟然无动于衷。轿子停在修道院门口的时候,一个乞丐从地上站起来,朝凯蒂讨要东西。他衣衫褴褛,好像在粪堆里爬过似的。透过衣服的破口子,她看到他的皮肤粗糙难看,黑得像山羊皮,双腿赤裸着,骨瘦如柴。他蓬头垢面,脸颊陷进去了一个窝儿,眼神狂乱野蛮,简直就像一张疯子的脸。凯蒂惊恐不已地把目光收回来,轿夫大喊一声叫他滚开,但是他缠扰不休,就是不肯走。为了赶紧打发了他,凯蒂颤抖着给了他一些小钱。
  门开了,佣人向门内的人解释说凯蒂想见见修道院长。她再一次被带到了那间令人窒息的会客室,屋里的那扇窗户似乎从来也没打开通过风似的。她坐了很长的时间也不见修道院长过来,不禁怀疑是不是她的话没有传到。终于,修道院长走了进来。
  “让你久等了,我恳求你的原谅。”她说道,“对你的到来我毫无准备,正忙得抽不开身。”
  “很抱歉打扰了你。我恐怕是在你不方便的时候前来造访了。”
  修道院长朝她肃然而又甜美地致以微笑,并请她坐下来。凯蒂发现她的眼睛肿了,看上去是刚刚哭过。这令凯蒂颇为惊讶,因为在她的印象中,修道院长不是可为世俗烦扰轻易动容的人。
  “我担心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她支支吾吾地说,“如果不方便我这就回去,可以换个时间再来。”
  “不,不用。你有什么事请讲。我只是……只是昨天晚上我们的一个姐妹去世了。”她的声音颤抖起来,眼里充满了泪水。“我徒作悲伤是有罪的,因为我知道她善良单纯的灵魂已经直升天堂,她是一个圣人。但是要克服我们的弱点是太难了,恐怕我不是个能够一贯保持理性的人。”
  “我感到非常遗憾,我感到非常非常遗憾。”凯蒂说。
  因为她无处不在、随时发作的同情心,说话之时就已经抽泣起来了。
  “她是十年前随我从法国一同过来的姐妹之一。现在,那时的伙伴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我记得,那时我们大家站在船尾(她说什么?缠尾?),随着蒸汽轮船离开了马赛港。我们远远望见了圣母玛丽亚的金色雕像,便一同念出了祈祷词。自从入教以后,我最大的希望就是教会派遣我到中国去。然而当我看到故土在我眼前远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我是她们的院长,没有给孩子们做好榜样。这时圣弗朗西丝·夏维姐妹——她昨晚已经死了,当时她握住我的手,让我不要悲伤。她说,无论我们走到哪里,法国和上帝都在我们心中。”
  源于人之本性的悲痛,与理智和信念激烈地交锋着,使她肃穆而美丽的面孔扭曲了。凯蒂看向了一边,她觉得对身处此种情形的人的窥视是低级无礼的。
  “我刚才一直在给她的父亲写信。她和我一样,是她妈妈唯一的女儿。他们是住在布列塔尼的一家渔民,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太残酷了。呃,这场可怕的瘟疫何时才会停止?今天早上我们的两个小女孩也发病了,除了奇迹,没人能救得了她们。这些中国人没有一点抵抗力。失去圣弗朗西丝姐妹对我们来说太严酷了。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而现在人手又少了一个。虽然中国各处修道院的姐妹们都很想赶过来,我们的教会会为这个地方奉献一切(可惜他们一无所有),但是来这里就几乎意味着死亡。只要我们现有的姐妹尚能应付下去,我决不想再有姐妹来白白牺牲。”
  “你的话激励了我,嬷嬷,”凯蒂说道,“很遗憾我在一个令人悲伤的时刻到来。那天你曾说姐妹们人手不够,我便想你能否容许我前来帮忙。只要我能对你们有用,我不在乎能帮上什么。即便你安排我擦地板,我也会十分感谢。”
  修道院长愉快地笑了。这令凯蒂吃了一惊,她不曾想此人的性情如此多变,这么轻易地便破涕为笑。
  “无须由你来擦地板。那些孤儿马马虎虎也能凑合做。”她停了一下,然后十分和蔼地看着凯蒂。“我亲爱的孩子,你不觉得你随丈夫前来就已经做得够多了吗?不是每个妻子都有这个勇气。除此之外,你若能在他劳累一天回到家之后,安慰他,让他安安静静休息,就没有比这再周到的了。请相信我,那时他需要你的爱和你的体贴。”
  凯蒂几乎不敢看修道院长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偏不倚直对住凯蒂的脸,流露出颇具讽刺意味的亲切感。
  “我恐怕从早到晚一直无事可做。”凯蒂说道,“一想到你们的工作如此繁重,而我整天游手好闲,我就再也待不下去了。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也深知我无权苛求你的慈悲,浪费你的时间,但我的话是真心实意的。假如你能给我伸手帮忙的机会,对我来说将是莫大的恩赐。”
  “你的身体看起来不是很好。前天你光临此地时,我发现你脸色苍白。圣约瑟姐妹还以为你怀上了孩子。”
  “不,不,”凯蒂叫道,脸一直红到了耳根。
  修道院长铜铃般地咯咯笑了起来。
  “这没有什么可感到难为情的,我亲爱的孩子,这一猜测也不是凭空想象。你们结婚多久了?”
  “我脸色苍白是因为我天生如此,实际上我的身体非常结实。我可以保证我干得了累活儿。”
  修道院长神情严肃起来,不自觉地树起一副权威的姿态,这才是她惯常的样子。她品评的眼光紧紧地盯住凯蒂,凯蒂莫名地紧张起来。
  “你会说汉语吗?”
  “恐怕不会。”凯蒂回答说。
  “啊,那太遗憾啦。我本来可以把年岁大一点的女孩们交给你照料。但是现在看来很难,恐怕她们会——用英语怎么说?无法无天?”她沉吟着下了定论。
  “我能帮忙照料那些生病的姐妹吗?我一点也不怕霍乱,女孩们和士兵们都可以交给我来照顾。”
  修道院长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她面色深沉地摇了摇头。
  “你对霍乱一无所知。那种场景惨不忍睹,十分吓人。医疗室的工作是由士兵来完成的,我们只需一个姐妹监看就可以了。至于那些女孩……不,不,我确信这不是你的丈夫所希望的。那是相当可怕的场面。”
  “我会慢慢习惯的。”
  “不,我不能给你这个机会。这是我们的分内工作,也是我们的特权。我们决无请你前来的意思。”
  “你使我觉得我是个无足轻重、一无是处的人。我不相信这里没有一件我能胜任的工作。”
  “这个打算你跟你的丈夫商谈过吗?”
  “是的。”
  修道院长瞧着凯蒂,好像要把她心里藏的秘密都看穿似的。她觉察到凯蒂焦急、恳切的神情,便微微一笑。
  “当然,你应该是个新教徒吧?”她问道。
  “是的。”
  “那问题不大。维森医生,也就是已经去世的传教士,也是一位新教徒。那没有什么两样,他是我们最亲的人。我们对他怀着无比感激的心情。”
  凯蒂的脸上欣喜地一笑,但她什么也没说。修道院长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
  “你是一个心肠很好的人。我想我可以找点什么交给你做。毫不讳言,圣弗朗西丝姐妹离开我们以后,她的工作就没有人来顶替了。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现在。”
  “好极了。我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
  “我向你保证我会竭尽全力。我十分感谢你给我这样一个机会。”
  修道院长打开了会客室的门,正要出去,忽又迟疑了一会儿。她再次意味深长地看向了凯蒂,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凯蒂的胳膊上。
  “你知道,我亲爱的孩子,安宁,在工作中是找不到的,它也不在欢乐中,也不在这个世界上或者这所修道院中,它仅仅存在于人的灵魂里。”
  凯蒂听言稍作一惊,然而修道院长已经快步地离开了。

26

  凯蒂发觉修道院内的工作让她的精神焕然一新。每天早晨太阳刚刚升起,她就风风火火地赶到修道院,直到西沉的夕阳将那条小河与河上拥挤的舢板铺洒上一层金色,她才从修道院回到他们的房子。
  凯蒂有种奇怪的想法,她感觉自己在不断地成长。没完没了的工作占据了她的心思,在和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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