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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引-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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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氏贴身的周妈妈奉了老夫人的命令来请少爷用饭。那妈妈掀开轿帘时,就见到一副白日宣淫的景象。就见一个模样俏丽的姑娘正伏在少爷怀里,两人的脸已经贴上了,少爷的手还扶着她的肩,再仔细一看,更像是拥着……
  周妈妈不好意思再看,她赶紧放下帘子,退回白氏身边禀报了这事。
  枚烟“慌里慌张”爬起来,不忘顺势往他胸上摸了一把。她一边心里暗叹这人未免也太瘦了些,一边口中又唤道:“顾公子……”声音柔柔的,和昨夜那个凶悍的女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顾怀丰迅速坐直身子,背过身去,就听身后那人又道:“公子,方才你是不是……碰到我了?”
  顾怀丰头皮发麻,“是,是吗?”他哪儿敢再回忆先前的事,恨不得立刻羞愤而死才好!
  “你这个登徒浪子,如今轻薄于我,居然还不认,真是该死!”后面那人抓起了剑,“铮”的一声,宝剑出鞘。
  “姑娘……”怀丰连忙回身,那柄剑直直指着他的心窝,只差个分毫,若是再往前一点点,就会见血了,他一时愣住,“梅姑娘,我没有说不认,只是既然姑娘如此怨恨,也许在下唯有一死才能泄了你的心头大恨,还你个清白!”说着,他自己往前送去一寸。
  那把剑慢慢扎了进去,有些痛,却还好,怀丰蹙眉。
  鲜红的血珠子从剑尖处一点点渗透出来,染红了外面的白袍,不多时,他的心窝上开出一朵荼靡的艳梅。
  枚烟抽回剑,架在自己脖子上,冷言问道:“公子,我本不愿你死,可我到底是个清白之身,如今被你……无名无份的,我实在无言见人,现在只求一死了之……”若不是知晓这人的性子,若是对着个浪荡子,她才不会以死要挟。
  “别!”眼见这人就要梗脖子了,怀丰手忙脚乱夺下那剑,“梅姑娘莫冲动,我无意轻薄姑娘,但确实是有损你的清誉,我,我愿娶你为妻。”反正他总得娶一个,娶谁不是娶?这人好歹侠义心肠,应该是个不错的女子。
  匆匆赶来的白氏听到这话,不由气得直接怒喝“我不同意”,刚赶走一个来历不明的,现在又冒出一个,她怎么会轻易松口答应?
  最后,几番讨价还价,这位一共没认识几个时辰的梅姑娘就稀里糊涂成了顾怀丰未来的小妾。待回府之后,白氏便会做主将她纳回府里。
  顾怀丰不喜也不悲,他只觉得哭笑不得,却又着实了无生趣。
  往后的日子,他死活都不愿再和枚烟共乘一车了,只让她去白氏车里。枚烟自然不愿和白氏相处,便借着怀丰受伤,说想留下来照顾。可他无论如何不再答应,就留了好几个小厮装模作样。
  无人的时候,他仍旧将那抹碎红拿出来。那上头留下了一个缺口,是那一日被剑给刺开的,怀丰看着很是心疼。除了这个东西,她什么念想都没留给他,如今却被他自己给毁了!覆到鼻尖再闻,上面早已经没有若有似无的檀香,只剩下浓浓的呛人血腥味……
  因为已经入冬了,白氏原本想赶回去过年的,可现在怀丰心口有伤,受不得颠簸,所以一行人便在路上过了个凄凉无比的年。如此一来,她更加不喜那个梅烟了。再不紧不慢走了大半个月,顾家马车将将到兴县。又歇过一夜,这才启程安州。
  马车轱辘压在昨夜落下的薄薄积雪上,吱呀作响。
  也许是近乡情更怯,怀丰难得坐起来,他掀开一旁的窗帘,直直望着外头。就算过了年,外面依旧是光秃秃的,偶尔有个树杈上落了积雪,没什么生气。四下张望了一会儿,怀丰就放下了车帘,可倏尔之间,他又用两指挑开厚厚的帘子,往某处望去。
  只见灰蒙蒙的天地间,有个灰棚搭起的茶寮,茶寮外挑着一方高高的旌旗,上头写着什么看不清楚,招展的旌旗下方是利落翻下马的一男一女,有人接过他们手中的马去喂了,那二人也不进去,只留在外面有说有笑。男子穿着青衣,女子穿着红袄……
  怀丰定定望着,又起了一个奢望,那女子可会是阿秀?她伤好了?来找子正兄?如此这样乱七八糟的想了会儿,他垂下了头,少顷,他又不甘心地抬起头继续眺望。
  马车继续吱呀向前,离那一处越来越近了,那人纤弱的身形、那人熟悉的眉眼悉数落在他的眼中,就像一幅画慢慢展开,一点点清晰,怀丰坐在车里抿着唇无声笑了。
  她如今好好的站在跟前,身子没了大碍,那便够了,他如实这样想着。
  马车快要经过茶寮,怀丰正欲放下帘子,没想到与此同时阿秀的视线疑惑地朝他这儿打量过来。顾怀丰心头一跳,连忙放下帘子,身形又多此一举地往后避去。
  陡然一动作便扯到了伤处,他疼得冒出一些冷汗。他的胸口处紧紧缠着绷带,外面罩着厚厚的锦袍,此刻虽然在冒冷汗,可顾怀丰却如今没来由地热了许多。
  这个瞬间,他异常难熬。纵然自己躲在了车里,却依旧像是赤~裸裸在她面前经过一样,他心里头生生绷起一根弦。在听到外面有人急急呼喊着“大人,顾大人”时,那根心弦悄悄松了,他吁出一口气。
  阿秀心头怦怦跳,她三两步上前,又试探着唤了一声“顾大人”,前面赶车的小厮拉住马车,疑惑道:“姑娘,你是?”
  阿秀正要说什么,车里那人轻轻挑开车帘,探出半张俊脸,对她颔首笑,“阿秀姑娘。”
  他虽然是瘦了又黑了些,但笑得一如当初,还是那么好看,好像一个落入凡尘的上仙。
  阿秀怔了怔,欠身道:“大人安好。”说着,又抬头仰望那人,她的心完全受着他的指引,不停地胡乱跳动,那眼神里有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热烈期盼。
  其他马车也陆续停了下来,白氏不明所以,待见到阿秀时,她的脸忽地惨白,便对枚烟吩咐道:“你去瞧瞧。”
  枚烟依言下了车,她如今附在别人身上,自然不用担心阿秀认出自己来。待走到近旁,她佯装亲昵地问道:“顾郎,这人是?”
  “顾郎”二字一出,车上车下之人都滞住了。
  怀丰踩着墩子下来,对阿秀作了个揖,向着枚烟尴尬解释道:“阿烟,这位是于我有救命之恩的阿秀姑娘。”言罢,他又道:“阿秀姑娘,这位是怀丰的妾室,姓梅。”
  妾室?
  阿秀心口一痛,她来不及思考其他,只能任由体内汩汩的热血胡乱窜着,那些热意一下子全涌到脸颊上,她苍白的脸登时红了。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定下慌乱的心神,欠身道:“几个月不见,竟不知大人有了这桩喜事,恭喜顾大人和梅姑娘。”
  枚烟上前挽着顾怀丰的胳膊,“顾郎,既然是你的救命恩人,不如请回府去做客?”
  看着这些,阿秀恨不得现在就逃,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还有事。”
  怀丰闻言又客气道:“既然如此我们先行一步,姑娘若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来顾府知会一句即可,我定当竭力襄助。”
  阿秀应下来,目送他二人回了车,直到那几辆马车都走远了,她才耷拉着脸回来。
  明英道:“怎么,还在心心念念想着那呆子呢?我瞧着他可是左拥……”
  “明英!”阿秀大声打断他,“马喂饱了,你不是想着急见到一一么?还啰嗦什么?”
  言罢,她接过小二手中的马,脚上一蹬翻身上去,大喝一声,朝前奔去。明英摇头,他付了银子,这才一拍马屁股,赶紧追了过去。
  他俩一前一后,迅速追过了顾家的几辆马车。顾怀丰听见动静,仍挑开帘子露出一道缝隙静静看着。直到再也望不见那道身影,他才失神地放下来。
  未曾料到,马车刚入安州城,怀丰又见到了阿秀和明英。他俩一人拉着一匹马,盯着不远处红彤彤的热闹的迎亲队伍,面上皆是惊色。怀丰心觉不妙,连忙让一个小厮去问问到底是何家亲事。
  不多费力,那小厮就回来说:“少爷,今日是知府范大人的喜事。”
  怀丰心下一沉,又问:“娶哪家的姑娘?”
  “说是谢家。”
  谢家?哪个谢家?
  怀丰认真思索片刻,倏地亦大惊失色,难道是谢一一?
作者有话要说:  晚了,抱歉!
  我觉得梅姑娘和顾大人也很搭啊╮(╯_╰)╭,没想到大人是个百搭款!

☆、范府喜事

  明英抬手拉扯了一下背在肩上的包袱,里面传来叮呤当啷的清脆响声,夹杂在熙攘的迎亲鼓乐声中,显得格外尖锐刺耳。那些是他千里迢迢带来送给一一的胭脂水粉,如今好像都没什么用了。
  “阿秀,我想回翠虚……”明英低喃。 
  阿秀收回了出神的目光,她拍了拍旁边黯然失色的那人,假装意气奋发道:“走,咱们去范府瞧瞧。”
  “不要!”明英直接拒绝,说着又退开几步,生怕她会硬拽他过去似地,“我可不想亲眼看着她嫁人。”
  “旁人只说是谢家的姑娘,又没说一定是一一。”
  “怎么不是她?”明英愤愤争辩,“你听听,老百姓都说新娘子是前些日子治病救命的谢神医,不是她,还能是谁,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成?”
  阿秀垂下眼,不知该如何安慰了。
  她方才话里心存侥幸的想法,其实是最最典型的自欺欺人,只不过她一向没有明英正视现实的勇气。不过话说回来,不管是或者不是谢一一,于她而言,再没什么区别。
  她找寻千年的那个人,终于要娶妻了!
  阿秀不得不承认,与她生同寝、死同穴的那个人,早在千年之前,就化作了一抔黄土……
  不论是三百多年前的小和尚,还是现在的范晋阳,都不再是她青梅竹马的阿牛,都不再是那个趟着河替她殓尸的傻子了……
  所以,这千年来无谓的寻找,莫非到头来,只是她这缕孤魂不甘孤苦的一厢情愿?
  阿秀不敢再想,她怕再想下去,会发现这一切都没了意义!
  明英沉色道:“阿秀,咱们应该去送份贺礼的。”说罢,他自顾牵着马向前去了。
  望着他无比笃定的背影,阿秀忽然由衷体会到何谓无望、何谓可悲,如他,亦如她。
  远处的顾怀丰瞧在眼里,吩咐身旁的小厮速速跟着,免得他俩会出什么事,转念一想,他又唤回先前那个小厮,只道要自己亲自过去一趟,让他去和老夫人说一句。
  今日的知府府邸,正门口挂着柔软的红绸,贴着大红喜字,在冬日一派的萧肃之中显得格外喜气,但在有些人的眼中,确实格外扎眼。
  往来之人络绎不绝,很是热闹。明英和阿秀双双上前,门口迎客的管家认识他二位,熟络地打着招呼:“二位回安州了?可是来参加我家大人今日的喜宴?”
  明英作了个揖,卸下肩上的包袱,当做贺礼送了上去。管家从未见过这样随便的贺礼,但依然不露声色接了,口中喊道:“青州明英送……”
  管家说话的同时,远处鞭炮噼里啪啦震天响,一群爱凑热闹的小孩子跑来跑去,不停拍手叫道“新娘子来喽,新娘子来喽”。
  原来,吉时到了!
  忽然间,许多的人乌泱泱从府里涌了出来,人群正中间拱着一个身穿大红喜袍的男人。他长的本就是相貌堂堂,现在一袭红袍衬得他愈发精神,英气勃发。
  阿秀看得贪婪。
  将眼前这个喜笑颜开的男人与记忆中那个总是灰布麻衣的阿牛相比,她只觉惊诧,他们虽然长的是一样的脸,可分明就是两个不同的人!再与那个雪夜狰狞的小和尚相比,阿秀就止不住战栗,她生怕下一秒那人就扑过来朝她嘶吼说自己死不瞑目!
  她惶恐极了,难道这一切真的是自己的一厢情愿?难道天道轮回,他们就没了缘分?
  阿秀盯着范晋阳发呆的时候,范晋阳亦发现了明英和阿秀。经过他们身边时,他满脸惊喜又坦荡,“明少侠,阿秀姑娘”,接着无比喟叹道:“你们竟回来了,一一原先还担心你们赶不及呢。她若是知道了,定然高兴极了。”
  明英苦笑着正欲回应,范晋阳就被人拥着往那顶八人抬的轿子去了,他还不忘回头对他们抱歉地笑了笑,用口型让他们进去歇着,待会空了再叙旧。
  鞭炮又放了好几响,在喜娘和丫鬟的簇拥下,穿着大红嫁衣的新娘子终于下了轿。花开并蒂的红盖头蒙在新娘子的脸上,看不清里面那人具体如何,但阿秀心想,一一肯定是高兴的,像自己这样凄厉的新嫁娘,世上只怕少之又少了……与此同时,那个与阿牛长相一模一样的人,笑得酣畅淋漓、意气奋发。那种明媚灿烂的笑意在冬日温暖的阳光之下,终于刺痛了阿秀的眼,令她窒息又难受。
  阿秀不愿再看,她悄悄从人群中挤出来,正好撞见了偷偷跟在他们后面匆匆赶来的顾怀丰。
  两人不期然遇见,皆是一滞。
  怀丰上前作了个揖。明英陡然从旁边窜出来,见到他来,也不再顾及什么,直嚷嚷道:“呆子,你来的正好,咱们喝酒去。”说着就拉着他往酒肆去。顾怀丰还没闹清楚何事,就被明英扯着往前,他连忙回头看身后那人,见阿秀愣了愣亦跟了上来,他才吁出一口气。
  范晋阳迎了新娘往正门去,途中没发现阿秀和明英的踪影,他不禁来回张望,就看见了那三个结伴离开的背影,而其中一个,就是曾与他有同科之谊、又缘起于他的一纸奏折终被革职罢官的顾怀丰。一时间,他的心底也不知该是何滋味,好像有许多东西真的彻底离开了自己。
  范晋阳很早就清楚,他与晚山是不一样的。那人自小锦衣玉食、生活无忧,随便考个功名便轻轻松松中了个探花,而他则需要寒窗苦读十几载才走到今日,他心中于此一向愤愤不平。而谢一一给了他一个拉平的机会,因为她是祁南谢家之女,虽然只是个旁支,但也算和世家搭上关系,娶了她,便多了一分机会。
  哪怕从头到尾,他都知道明英钟情于谢一一,他亦知道阿秀对自己有些异样,而他对她……似乎也有些莫名,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娶了。何况,男未婚女未嫁,谢一一又是个至纯至真的好女孩,他为何争取不得?
  再一次偏头眺望那三人,晋阳抿唇笑了,眉眼之中隐约有些畅快之意。无论官场,或是现实,人不为己,恐怕真的会天诛地灭!
  安州城最大的酒坊内,明英将银子拍在桌上,毫不客气地叫了三坛烧刀子。顾怀丰听了,脸色擦得白了,他不大喜饮酒,尤其是这么烈的,但看着眼前愁眉苦脸的二位,他想了想就没有出声拒绝。
  明英从未喝过酒,他是个琥珀幻化成的人形,如今为求一醉,便听了老板的推荐,意气用事要了这儿最烈最辣的烧酒。
  老板拿来两个碗,偏偏明英吵着又加了一个,这样一来,桌上摆了三个海口大碗。阿秀唬了眼,明英重重拍着她的肩膀,“师兄知道你心里苦,来,咱们一醉方休,我掏银子。”
  阿秀笑了,她替三人斟上酒,端起一碗,道:“师兄,其实我不苦,他什么都不记得,是我自己糊涂。”说罢,她仰面要喝了,没想到斜方插来一只素手,生生拦住眼前。阿秀正错愕着,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下她手中的碗,仰着脖子一口气闷了,阿秀瞠目结舌。
  顾怀丰饮得太急,辣的烧酒入喉,像点了一把火,从喉头一路烧到五脏六腑,他被呛得只能掩面咳嗽。
  明英拍着桌子笑,“呆子平时斯斯文文的,这个时候像条好汉,来来来……”他端起碗和前面的轻轻碰了碰,咕咚咕咚通通喝了下去。怀丰深吸了一口气,亦豁出去舍命陪君子了。
  这一碗下去,他略黑的脸上也开始泛起了红晕。阿秀有些心疼,劝道:“大人,你身子不好别喝了。”
  怀丰很是快慰,他看着她,眼睛亮晶晶地笑,“我早就不是什么大人啦,算算我已经被革职三……哦,四个多月了!”
  阿秀吓了一跳,她正欲再问,明英紧接着又倒满了三海碗,催道:“莫说闲话,今日不提伤心事。”
  怀丰饮了自己面前那碗,待见到阿秀正仰面喝酒,他连忙抢下来,难得态度强硬,说一不二,“你是一个姑娘家,不能碰这些。”说着,他又闷头全都喝了。
  从阿秀这儿看过去,他的唇正好碰在她先前沾过的碗沿上……阿秀有些不自在地撇开眼。
  明英兴致起了,他刷刷刷再倒三碗。顾怀丰和先前那样如出一辙,先喝了自己的,又喝了阿秀面前的海碗……不多时,他就饮下好多烈酒。
  怀丰脑中昏沉沉的,他半撑着脑袋,看着眼前三碗明晃晃的黄汤,里面已经在打着旋儿了,他腼腆道:“可否要些佳肴,光是喝酒,我实在是有些难受。”
  言罢,他竟打出个酒嗝来。酒气熏人,蒸的他满脸醉如酡颜。怀丰闭眼细细轻嗅,忽的憨憨笑了,呓语道:“阿秀,你身上的味道真好,我很是喜欢,又极为欢喜。”
  阿秀呆住。原来,这便是那一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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