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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引-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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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望着他,淡淡一笑,“枚烟你收拾了也好,至于那个和尚,他厉害得很,能解开我师父的咒,不是常人,你千万别找他麻烦。”关于枚烟,阿秀存了一个私心,她自己以后不能在顾怀丰的身边,却又怕枚烟会回去找呆子的麻烦。所以,现在让桐江解决了枚烟,也能一了百了。
  桐江撇开眼,目光落到一旁的幽萦上。他上前,蹲下身子,张开掌心对着伞柄处,缓缓送进一道真气。
  做完这一切,他回头看她,“阿秀,你该明白的,你只能毁在我手里,其他人只是找死!包括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什么顾大人,你这次若是为了他遭遇不测,我自然也不会放过他……”
  阿秀呆呆滞住,她垂下眼,望着地上的青砖,轻声说:“桐江,原来他不是他。”她一垂下脑袋,耳旁的蝉鬓随之动作,轻轻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桐江看在眼里,觉得那几缕发丝,就要飘到自己脸上,荡进自己的心里。他默默移开眼,轻哼一声,“那个人确实不怎么样!不是也好,你还是早些跟我回去才好。”
  阿秀抬起眼,“桐江,那你答应我,别去找那个和尚,留着命等我回去!”
  桐江冷哼未答。目光对峙之间,他直起身,黑烟缓缓散去,瘦高的身影一并消散。忽的,灵光一闪,在常人看不见的虚空之中,他悄声道:“阿秀,那个人有些眼熟……”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回来啦,继续继续~~

☆、掷果盈车

  洛水堤岸连绵不绝,今年决堤的好几个大缺口用泥浆沙袋等匆匆堵住。现在水退下了,河中水位也低了不少,顾怀丰便命河工加紧时间重新修筑,以免到了冬日洛水沿岸土地冻结,以至于无法动工,延误明年的工期。
  顾怀丰到了之前溃堤的那个郡县,才待了不过两日,就收获颇丰。
  凡是他到之处,那必然是人头攒动,人山人海,男女老幼,均列其中。百姓此举完全是发自肺腑、自发而成,可并不是为了夹道欢迎什么钦差,而只是简简单单的想要泄愤。
  百姓泄什么愤?
  还不是因为之前顾怀丰下令烧毁了所有的尸首,而他们的至亲至爱之人都在其中,这一下子家人没了全尸,不得善终,自然惹了百姓的众怒,犯了他们忌讳。
  围观之人各个怒目圆睁,怨气重重,或拿着菜叶子,或举着烂鸡蛋,毫不客气地通通招呼了过去,口中谩骂着,大有要将其抽筋扒皮之势。
  顾怀丰是何等爱干净的人,他虽然是坐在车里,但一袭白衫上,仍沾上了一些蔫了吧唧的烂菜叶,幸亏他出门戴了软脚幞头,否则头上也会遭殃。
  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形的时候,顾怀丰让车夫停了下来。他掀起帘子,探身下了车。
  看见钦差他不避不让,反而坦荡荡直接下来,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周围百姓不免更加愤愤。群情激奋之间,有些直接就朝他脸上砸了过来。顾怀丰微微偏头,躲去了一些,却抵不过众人的恶意。
  那日他的衣摆上绣了几朵素心梅,花瓣淡黄,花心洁白,出尘又美好。蛋液顺着长衫蜿蜒而下,到了那星星点点的梅花处,不断浸染,不断渗透。那几朵素心梅就仿佛变成了真的,多了几分狰狞的世俗气息,却越发显得他孤傲和清冷。
  顾怀丰淡然扫视过众人,看着那一张张悲愤的脸,他拱手作了个揖,方才直起身。他的后背端地极直,像秋风中一棵飒飒的劲松。怀丰伸手抹去脸上的污秽,又自顾低头掸了掸身上,这才重新回了车上。他的这番动作翩然,含着大家公子的自持与贵气,面上也并无任何不悦,竟好似此刻不是自己在受辱一般。众人皆是一怔。
  衙役们起先还抓几个带头闹事的,后来人越来越多,所谓法不责众,顾怀丰就让衙役放了那帮百姓。这样一来,众人越发肆无忌惮。此后,只要一见到钦差的马车,百姓便会投掷那些恶心的物什,臭气冲天,熏得人作呕。
  顾怀丰回到驿馆,在澡盆中默默泡了许久。直到确认那股味道没了,他才作罢。他就着了一件雪白中衣,墨发盘在头顶成髻,浑身上下黑白分明,唯一的装束便是发髻中的那根竹簪子,翠绿打眼,风骨桀骜。
  房中水汽弥漫,有些沉闷,他支开窗户,秋风飕飕,卷了进来。桌上的烛火跃动,而墙上那道瘦长孤寂的身影,亦随着幽幽烛火一明一暗。
  怀丰挑了挑烛火,房内更加亮堂了一些。他端坐下来,提笔开始写奏折,可不过写了一个字,他又搁下了笔。室内安静极了,只听一声低低悠扬的长叹,怀丰起身,又缓缓踱步到了南窗下。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皎洁无暇,几点璀璨星子,闪闪发光。
  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入怀中,手指尖触到一个柔软之物,顾怀丰心中一窒,清浅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闷。轻轻将其勾出来,正是一方熟悉的朱红。他静静盯着掌心的嫣红,就仿佛看到了那个人,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言一语,皆在他的脑海里灵动起来。怀丰嘴角上翘,浅浅一笑。
  月色下,秋风中,那抹朱红微微发颤,瑟瑟发抖。他心中不舍,于是紧握在掌中,过了少顷,又将其小心翼翼地揣回了自己怀中。她有千年光景可以给那个人,而他只有这抹残红。 
  翌日,顾怀丰还在驿馆内,就接到了京城发来的密函。送信的,是安州顾府的人,而写这封密函的,是他的老师贺大人。信中所写,无非是一连好几个人在圣上面前告了他一状,斥责顾怀丰办事不力,又搅得民心不安。
  怀丰知道他这回的差事得罪了不少人,特别是霈州贪污那件事,底下盘根错节,他不过是挖出冰山一角,对于其他人而言,却动了他们的利益,自然看他不顺眼;再加上自己固执己见,非要焚烧尸首,又得罪了一些人……
  他摇头,叹了一声,一把火直接将那密函烧了。
  顾怀丰今日的安排是去河堤看看,可他一脚刚踏出驿馆,不知从何处飞来了一个烂橘子……啪地一声,汁水淋漓,生生在他的白衫上留下了一块蜜黄。
  怀丰蹙眉,低头看了看,转身正欲回馆内。后头突然有人高声朗朗,唤道“晚山兄”,他顿住步子,连忙掸了掸胸前的污迹,这才尴尬回身道了一声“子正兄”。
  来人正是范晋阳,他听闻这两日顾怀丰在此地的遭遇,今日便赶来了。此时,他上前几步,目光上下打量一番,面色忿然,口中道:“晚山兄辛苦了。”
  怀丰淡然应道:“无妨,小事一桩罢了。”
  二人说话之间,范晋阳身后又来了一辆驴车,嗯昂嗯昂,驴子叫唤个不停。赶车的身着蓝衣后背长刀,正是明英,再后面的车棚里,坐着两个妙龄姑娘,一个笑意盈盈,是谢一一,另外一个苍白如霜,则是受了重伤的阿秀。
  顾怀丰眼梢的余光掠去,看见那袭红裙时,他的心便不受控地猛然一跳,胸口有个地方慢慢灼烧起来,烫的他的心尖很热。怀丰垂下眼睛,正好看到胸前那滩蜜黄……他和范晋阳告了辞,匆匆往后头去。他不是不想看见她,他只是不愿她看见自己这般狼狈。
  阿秀自然看到了这一幕,她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忽然就难受了。
  范晋阳朝着他们三人走过来,对着明英拱手道:“明少侠,我这就去命人备船,送少侠和阿秀姑娘上船东去。”原来,阿秀的身子一直不见好,亏损的厉害,明英便想带她回青州找师父。安州在西,青州在东,两地相去甚远,明英又顾忌着阿秀的身子无法颠簸,他这才放下面子,拜托了范晋阳。
  明英点头,可后头的阿秀却开口央道:“范大人,可否稍等一夜,明日再做安排?”范晋阳看向说话之人,她的面色哀婉,一双明眸盈盈,竟像是泛起了点点水光。
  明英刚要抗议,阿秀只望着范晋阳,又问了一遍。
  范晋阳点头,“姑娘愿什么时候走,在下就什么时候安排。”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更新晚了,整个人心塞

☆、君子

  顾怀丰回了房中,紧蹙着眉,小心翼翼解开身侧的襟带,再褪下这件污秽的直缀,生怕弄脏其他的地方。
  顾府今日送密函来的那个小厮立在一旁,他及时递上干净的长衫,口中说道:“大少爷,老夫人让我带话,说是盼你早些回府呢,有要事相商。”
  “府里出何事了?”顾怀丰一边系腰间丝绦,一边顺嘴问。
  小厮眨巴眨巴眼睛,挠头笑道:“好像是少爷的婚事定下了。”
  顾怀丰手一抖,丝绦就打成了一个死结。上面垂下的玉佩一晃一荡,时不时碰到他的身上,略微有些疼。他偏头,对着身旁的小厮吩咐道:“你速速回府,跟老夫人说一声,若是再以婚事相逼,我便直接回京述职了。”终身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本不该抵抗,可这一回,他就是不愿意。
  而且顾怀丰说这话,不是没有缘由的。今日那封密函里的意思,也是让顾怀丰回京。一来,他这次得罪了不少人,犯了众怒;二来,他领的钦差一职,原本就是疏灾救民,现在银子有了,那些灾民也安置的七七八八,能交代过去,便可以回来复命了。至于治理河堤之类的活计,他虽是工部郎中,但不该抢着上,还是应该等回京后由皇帝摊派。
  那小厮被顾怀丰这么一吓,果然噤口了。他不说话,外面的范晋阳反倒不轻不重地敲了门,“晚山兄,洞房花烛夜乃是人生快意事,何故推辞啊?”他的声音厚如洪钟,笑声爽朗,估摸整个驿馆后院的人都能听见。
  顾怀丰微恼,面有不虞,再一低头,看见腰间乱七八糟的丝绦,心上愈加烦闷。
  小厮开了门,便退了出去。范晋阳进来之后,主动拱手告罪,说无意听他们谈话,只是碰巧撞见了,便正好劝一句。顾怀丰只好说无妨,又请他坐下,亲自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范晋阳,另一杯握在手中,这才问他来此有何要事。
  范晋阳笑道:“我这回从衙门里多拨了几班衙役过来,专门抓带头闹事之人。”他话里指的还是顾怀丰被百姓丢东西那事。
  顾怀丰摆手:“不是什么大事,不用如此小题大做。”他心里确实这么想的,可口中的话,让听的人有些不悦。。
  范晋阳面色无异,嘴角含笑,温润如初,只有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偶尔发出一丝声响。他解释道:“晚山兄,你如今是钦差,在外行走,自然代表着皇上的脸面。若是任由那帮刁民胡闹下去,我也不好向皇上交代。”
  顾怀丰心里虽觉得此举极为不妥,但转念一想,这确实是子正管辖之内的事,自己做不了主,也就随他去。
  他点点头,目光正好落在范晋阳的衣摆上,青色苍劲,朴实无华。顾怀丰从来不在意别人穿什么,可今日他却觉得略微碍眼。不知怎地,他想到了那日雨后的情景,那二人站在一起,远远看好似一对璧人。思及此处,顾怀丰又想到了自己这番忽上忽下的心境,一瞬间酸溜溜的,苦涩难言。
  范晋阳见对面那人沉默不语,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状似无意道:“晚山兄,我已安排明少侠三人在驿馆住下。他们明日乘船东归,那位阿秀姑娘似乎病得极重。”
  袅袅热烟之中,顾怀丰低着头,呆呆的,木然一片,若不是那双眼睛偶尔眨一眨,范晋阳还以为这人石化了呢。
  顾怀丰下意识地抿了一口茶,热流沿着喉咙滑进体内,很烫,他陡然回过了神,“多谢子正兄的照拂,我这就去瞧瞧。”他放下茶盏,匆匆出了门去。
  这话颇有些反客为主的意思。范晋阳轻轻一笑,他又品了一口杯中茶。茶香扑鼻馥郁芬芳,茶叶翠绿芽芽直立,是难得一觅的好茶,他不曾喝过。范晋阳唏嘘感慨一番,这才转身离开。他看了看院中那几人,默然往外去。
  这座驿馆,典型的前堂后院。因为难得有人来落脚,所以并不大,后院不过几间房。现在,阿秀和谢一一合住一间,明英和车把式一间,再有就是顾怀丰、范晋阳各单独一间。房间均围着院中的那座小亭子而建,先前顾怀丰一出门,就看到了亭中的阿秀和谢一一。
  他们不知说了些什么,谢一一笑得前仰后合,而阿秀脸上的笑意却是淡淡的,嘴角微微勾起,不似原来那般明快。顾怀丰看在眼里,脚下踟蹰,颇为尴尬。他也不知道阿秀愿不愿意见到自己。
  这样大的一个人杵在那儿,想不让人看都难。阿秀虽然盯着谢一一,努力认真听她说话,但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地瞥向了那人。正巧,顾怀丰也在偷偷望着她。两道视线撞在一起,萦绕纠葛。阿秀被当场抓了包,她索性直接起身,唤道“顾大人”。
  顾怀丰迎着她的目光上前,分别向二人作了个揖,口中唤道“一一姑娘,阿秀……姑娘”。阿秀这个名字,顾怀丰早就唤得无比顺口,就像压在他的舌尖底下,可现在再回到最初,加上姑娘二字便有些突兀和不适应了。
  阿秀亦是,她觉得这个称谓实在生分,可转瞬她明白过来。眼前这人从来都是一个正人君子,迂腐的要命,却又时不时冒出一丝属于他的傻气。他这样子泾渭分明,就是防止其他人心生什么误会,毁了她一个姑娘的清誉。
  谢一一盯着那两人,心下不禁狐疑:古怪,实在古怪。她一回头,就见明英在朝她挤眉弄眼。谢一一愣住,这是什么意思?她想了想,道:“阿秀,顾大人,你们先聊,明英好像找我。”说着,她便离开了。明英更加抓狂,他本意是让谢一一拉着阿秀离开的,现在反倒给他俩创造了机会!
  狭窄的亭中少了一个人,顾怀丰暗暗吁出一口气。他站得离阿秀远了些,此时也不敢看她,仍旧低头,望着亭中的青砖,作揖问道:“听闻姑娘病得极重?明日……要乘船东归?”
  阿秀含糊“嗯”了一声,顾怀丰忽的抬起头,他终于问出了这些日子的关键:“阿秀,你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阿秀撇开眼,只留给他小半张脸。那侧脸在顾怀丰的眼中,愈发白的可疑,原先她是苍白,可从来不会如死灰一样,现在真是一丁点生气都没了!
  亭外的几丛低矮灌木泛了黄,阿秀淡淡回道:“一点小伤不碍事,还望大人多保重。”她不愿再多说其他,自顾回房去。
  擦肩而过时,顾怀丰指尖微颤,他有种冲动想要捉住她的衣袖,可又觉得实在造次与唐突,于是眼睁睁看着她离开。随着那扇房门开了又阖上,他的心好像一道被人关了起来。顾怀丰独自站了会,这才往外去。
  外面几班衙役正按照范晋阳的命令在马不停蹄的抓人,街上没什么人闹事,安静的可怕。顾怀丰也不在意这些,他直接去了一趟河堤。
  这一日平安无事,到了晚间时分,他乘马车回驿馆,就出了事。马车还在郊外时,遇上了一干群情激奋的百姓。有人振臂高呼“就是这个狗官派官差来捉了不少人,我们也捉了他”,外面响应无数,有震耳欲聋之势。
  顾怀丰心知不妙,喝令车夫莫要生事,赶紧离开。车夫吓得连连挥鞭,一时间马车东撞西跑,车中之人来不及防备,后背一下子狠狠撞到了车厢处,痛得几欲昏厥。
  顾怀丰知道会出事,只不过没想到百姓的怨愤仍旧报复在他身上!刹那间,他也不知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和好友讨论顾大人,最后的结论,其实他是我理想中的古代君子形象,所以这章用君子为题吧。

☆、吃醋

  听说郊外有人作乱,范晋阳便拨了一班衙役前去。没想到过了半晌有人回来说,闹事的百姓实在太多,人手不够,还有钦差大人也在那儿,好像是受了伤。范晋阳脸色煞白,他又点了数十个衙役,亲自跟了过去。
  不一时,这事传遍了整个驿馆。
  阿秀忧心忡忡,没头没脑地往外面走。明英见状,连忙拦在她前头。一个说“我要去救人”,另一个说“你难道还能一直跟着他不成”,阿秀语塞。
  两人互瞪了一会儿,明英叹气:“我去,你别动。”
  阿秀点头:“师兄,你就该这个时候上场,否则要你何用?”明英欲哭无泪。他背上长刀,利索地翻出门,寻着踪迹而去。
  阿秀怔怔立在黑夜之中,少顷,她的眼睛开始朦胧含糊。那一夜,她的元气狠狠大伤,现在只要到了晚上阴气重的时候,阿秀就不大能在外走动。而因着流过血泪的缘故,她的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便不大能辨认看清东西。
  阿秀揉了揉,反而越发的模糊。她长叹一声,只能认命地回房去。可不过待了一会,她就坐不住,跑到亭子里干巴巴等着。
  谢一一安慰道:“阿秀,你别太过担心了。”再看对面那人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她忽然笑了,“阿秀,你真是紧张顾大人呢,就像……就像明英对我一样,总是在乎的很。”
  这话虽直白,却似乎点出了某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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