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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的五枚硬币-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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梢苑ァ�
同样,进了屋之后我也不用畏畏缩缩藏头掖尾,因为我有一张没戴面具的鬼脸,能在一个照面就把人吓得瘫软。可这是我的过错吗?不是,那我只好资源利用。我已经习惯于在黑夜里游荡了。
过了厕所到客厅,我后悔了,这似乎是栋没人住的房子,灰尘和纸张的霉味充斥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过期发酵的酸腐。我正大光明地开了灯,因为在灯光下我的脸更具杀伤力。光线普照开来,我反倒被吓了一跳,天呐,满世界的书,看得我头晕。接着还有异响,好像是人垂死的喘息。
我的运气一向都是这么糟,糟得像我的脸。我碰到了一个犯哮喘病的老头子,从他那摆满了书的客厅看,这老头还十有*是个穷鬼。也许同是占了鬼的原因,我给他接了一杯自来水,让他吃下手里紧攥着的几粒药,接着,他才把扭曲的五官舒展开来。这个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头还挺有个性,刚能喘顺气就给了我个意外,他说为了报答我他节省一点,能从每个月的退休金里省下三百块钱给我。
我笑了。虽然我的笑一向比哭还难看,但我还是笑了。这老头太逗了,他一语击中了我的要害,我每个月只偷三百块钱。晚上我睡桥洞,白天是三顿饭,一个月三百块钱正好够。
老头也跟着我笑了,他说我是义偷。我说不是,碰上有钱的我就不义了,这个城市脸被毁到要去做整容的老板渐渐多了,都是我干的。
我把老头扶上了床,看着他从床头抽屉的一本书里抽出三百块钱给我。这老家伙,连钱都有一股书香味儿。
每个月除了一号和十五号你都可以来,因为一号我女儿来看我,十五号我儿子来看我。不过咱们说好了,每个月只有三百,多了我也拿不出来。
没有条件吗?我真的有了兴趣,这么个脾气古怪的老头,我太想了解他了。
没有,如果你愿意的话,每次来拿钱的时候跟我聊聊天,听我说说话。老头挥了挥手,疲惫地示意我可以走了。尽管老头用手示意的是大门,但我还是从窗户走了,我突然觉得我不配走大门。
此后的每个月,我真的能从老头那拿到三百块钱。我当然希望不冒一点风险就能解决肚子问题,事实上,我的全部欲望也不过就是肚子问题。作为回报,我给老头烧烧开水,打扫打扫卫生,让他屋子里有点人气。之后,就是跟他聊天。他让我先说,我就先说,我在老家有个对象,可是想娶她要拿出一大笔彩礼来。于是我就出来打工,进了一家工厂,当了流水线上的工人。老板的心像他生产的电池里的炭棒一样黑,我的脸被硫酸毁了,他一分钱也没花就把我踢出了厂子。害得我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回老家没人敢认,不回家没口饭吃。
老头静静地听,等我讲完了,他也给我讲他的事,他的初恋,他的一双儿女,早逝的老伴。有时他还给我做饭,四菜两汤,只看一眼我就眼泪哗哗地淌。
后来熟了,我叫他老周,他叫我小飞。老周说,小飞啊,别再翻窗入户了,就是在大街上翻垃圾筒找吃的都比偷强。老周知道我不会生气,所以老周接着说,你去找份黑天干的活儿吧,那三百块钱你还到我这里拿,这你放心好了。
我摇头,经常到他这里吃饭,我已经用不了三百块钱了。我试探着向老周要几本书,老周说,你随便拿吧。我随意抽出一本,名字里总有关于心理的字眼。老周笑了,一脸孩子似的调皮,说,没退休之前我是心理学教授。
老周的身体总是忽好忽坏,好时他能在客厅里打太极拳,差时我竟要帮他打120,我甚至还冒称医院给老周的儿女打过电话。
老周给我找了份活。我每天在城市的下班和上班之间、在无人喜欢的黑暗里干活。老周说我搞卫生是把好手,说我最适合在夜里给人家搞卫生。于是我的工作就是在幽静寂寥的夜里,游荡在一些高楼的玻璃墙外,当蜘蛛人。
每次发工资了,我都先抽出三百块钱。老周问,你这是干吗?我说,每个月省下三百块钱,还你。
。。
补丁
醒来之后,郝小好一直在犹豫该不该为自己的举动后悔。其实当时冲着车棚喊两声,把贼吓跑也就完了。可偏偏不是这样,郝小好记得自己嚎了一嗓子,嗷地就扑上去了。结果可好,两刀、一砖头——两刀幸好捅在右腹,离心脏远点儿,但是那一砖头拍在后脑勺上,中度脑震荡。而那两个贼,不过是想偷两辆自行车。
不过犹豫也就一小阵子,郝小好就被鲜花淹没了。在他醒来后不到五分钟,鲜花、水果和问候就一起涌进了病房。似乎后面还有摄像机的镜头,郝小好已经记不清楚了。看样子,有领导来了。在庆幸、感激和妻女的眼泪中,郝小好觉得自己刚才的犹豫有些狭隘了。看看,自己付出的是一时冲动,换来的却是英雄般的待遇。而自己呢,竟然还要后悔,想重新来一遍,临危时退却——太狭隘了。于是郝小好抱着女儿时泪花闪烁,感觉有点儿复杂。
麻药的劲儿慢慢散去,疼痛让郝小好有些恍惚。屋里除了鲜花和水果扑鼻的香味,还弥漫着声音,赞扬、敬佩、庆幸、感谢,华龙苑小区能来的人似乎都来了。不过,郝小好有印象的是一位领导的讲话,那位是什么领导郝小好不清楚,以前没见过。领导高度赞扬了郝小好的行为。他说话时的姿势真是很有气派,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腹前,在口气加重时,手很优雅地就挥起来了,像新闻联播里的一些大领导似的。
领导用了很多很漂亮的词,不过郝小好已经记不住了。但是那个比喻很新颖,郝小好清晰地捕捉住了,摁在记忆里。领导说了,外来务工人员——对,他说的是外来务工人员。领导说外来务工人员是北京城市建设中的一支强有力的队伍,他们做着最辛苦的工作,却起着很重要的作用。如果说北京城是件衣服,那么外来务工人员就是补丁。没有他们,北京是要露皮露肉的,是要开天窗的。
补丁,多么形象有趣的比喻。郝小好当时就咧嘴笑了。他想起了小时候的裤子,脑子一下蹦出了“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句话。
领导的结束语是几句叮咛,他让郝小好安心养伤,有什么困难和要求,尽管提。
郝小好抬头环视了一下,那些鲜花让病房显得更小了。郝小好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头一次拥有这么多花,当然,应该也是最后一次。回到小区,他可能不会再有机会手拥鲜花。因为每天自己的双手都是用来打扫落叶,收集生活垃圾,清除狗狗的粪便的。
从二十出头来这个小区当保洁员,到现在女儿都七岁了,郝小好在华龙苑小区谈不上扎根,但家是安下了,就在小区的自行车棚的旁边,两间平房——小是小了点儿,但从来不缺温暖。当然,这是郝小好用勤奋换来的。郝小好的勤快在华龙苑早就出大名了,无论谁家有麻烦事儿,第一个想起的肯定不是物业,而是郝小好。
所以,郝小好的出院就有着回家的味道。但是媳妇儿做家政,要起早贪黑;女儿上学,要有接有送。尽管小区的大妈马上排出了值班表,甚至还嗔怪着消除了郝小好的羞怯,解决了郝小好不能自己洗澡擦身子的麻烦。但是,郝小好还是想起了领导的叮咛。
困难?要求?女儿每个学期的赞助费算困难吗?不过郝小好觉得现在想这个太卑鄙了,甚至有点儿趁火打劫。那就提个要求吧,郝小好想回老家一段时间。伤筋动骨都要一百天,自己还脑震荡呢。回老家让老爹老娘伺候着,自己也不耽误给女儿上课。
踏上回老家的路时,郝小好带着满腔的愧疚,因为领导派了辆车,要开上
几百里路送他和女儿回老家。不过,这种愧疚在接近老家时被郝小好的兴奋冲淡了。上次还是女儿满月时回的家,这次会是女儿第一次沾上家里的地——但是在户口本上,七年前她就扎根了。想想,郝小好有些想笑。
路边的麦田显然是快要收割了,西南风吹着,黄黄的麦穗有波浪滚滚的感觉。女儿兴奋地观察着一切,新鲜而好奇。
见几块田里有人已经提刀收了麦子,郝小好让女儿发挥一下想象,形容一下空空的麦茬地在麦浪里像啥?
女儿想了半天,茫然地晃了晃脑袋。她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小麦地。
郝小好笑了,像补丁,像不像补丁?
女儿更茫然了,问郝小好,爸,什么叫补丁?
郝小好满面笑意,补丁就是……想了想,郝小好觉得他没有能力告诉女儿什么叫补丁。于是,他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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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钟准时响起的电话
秘密是我发现的。那天我提前回了家,给女儿拿演出服。
在第一时间,我把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叫到了一起,分析情况:母亲抱着电话神采奕奕,坐在沙发里的姿势和说话的语气都显示这样的电话不是第一次,而且这个电话肯定聊了很久了。
母亲从来没这么高兴过。分析后我们姐弟四人一致这么感觉。父亲去世十年了,我们是看着母亲怎样在忧戚里度过这十年的。我们一直自豪地以为,这是父母情深的表现。所以很多人劝过我们姐弟四个,给母亲找个老伴吧,老伴老伴,老来伴儿嘛。我们姐弟四人的意见出奇地一致,母亲想做别的什么都可以,就是找老伴这事我们坚决不同意,那是对父亲的侮辱。也许我们还有很多别的理由,比如我们对父亲近乎完美的记忆,对母亲一直那么勤劳那么贤淑的敬佩。刚开始我还犹豫过,因为母亲一直舒展不开的眉头。但女儿的出生让我很快就坚定起来,因为两个姐姐和哥哥生孩子从来没动过找保姆的念头,母亲把几个孩子带得一个比一个健康、漂亮。我承认,我私心重一些。
就是怕母亲孤独寂寞,我们给了母亲一大堆建议,社区老人馆、秧歌队、夕阳红舞蹈班、老年大学,等等等等。母亲似乎是怕我们失望,就不太热心地选了个老年大学。为了免除母亲可能产生的落寞,我们四个排除万难,相继把家都安到了一个社区,每到周末,就是全家大团圆。我们觉得,应该万无一失了。
可母亲还是出了情况,就在她上老年大学一个月后。
说句实话,尽管那天发现秘密时我是匆忙的,但我还是为母亲脸上*般的灿烂而震动。印象中,母亲有十年没这么笑过了。可是在新的周末大团圆时,我们姐弟四人的沉默还是让母亲一下就明白了什么。虽然后来我们极力掩饰着,但母亲脸上的黯然还是晦涩得让人心疼。
那天母亲没什么胃口,一直是心不在焉地看我们吃。在六点的钟声敲响时,母亲动了动,神情不自然地朝时钟看了看。这会儿,电话响了。没谁去接,全家似乎都默契地预示到了这是一个什么电话。母亲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也没接。
他们定的这个时间还真是不错,六点钟,平时这个钟点家里是只有母亲在的。一般情况下六点钟我们还在下班的路上,孩子们在放学的路上。这会儿母亲多是焖好了饭,烧好了菜,坐在无聊的电视节目前等我们回家吃饭。
从这天起,我们姐弟四个轮流开始了跟母亲的谈心。我们不直触主题,我们没那么笨,只是抒发着对父亲的深切怀念,对母亲的无限依恋。
车轮战很快就有了效果,母亲跟我们说了她的那位老年大学同学。他们俩各方面都已经商议好了,谁去谁家过日子,不办证书免得出现遗产纠纷,甚至连怕给我们添麻烦而不举办喜事的细节他们都取得了一致,只等我们这些做子女的表态。
没用我们表态,我们其实已经表态了。之后母亲向我们保证,以后再不接那人的电话,这事到此为止。
侦察了一段时间,我们总算放下心来。只是每天的六点,电话仍是准时地响两声,然后就停了。周末周日的时候我们能听到,六点钟电话一响,母亲就回自己屋里了。我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背着母亲我们找那位老人谈过,这是老人唯一的要求,似乎也是他放弃的交换。每天六点,电话准时响两声,再挂了,就是他打来的,两声代表着他的平安。
很多时候,我们会为此动容,有时,我们甚至感觉得到自己的残忍。
母亲的精神状态很快就影响了健康,身体虚弱下来,精神更是委顿。她一直就像一张弓,把孙子孙女一个一个都射出去了,自己才松弛下来,衰老下去。在病中,母亲念叨父亲的时候特别多,这让我们很欣慰,因为我们姐弟四人的孝顺让很多人都看到了,感动了,所以母亲走得很平静。但生离死别还是让我们仔细而翔实地品尝到了那句话的滋味,无论你多大年纪,只要失去了母亲,你就是孤儿。
已经很久了,每天六点,电话依旧准时响起。这常常让我们无地自容,更增添许多悔恨。有很多次我都有在第一声抓起电话的冲动,但听从哥哥姐姐的话,我用一种愧疚倾听着代表平安的电话声。
有一天,六点的钟声和电话依旧一同响起,但两声过后,电话声丢弃了钟声,顽强地持续着。愣了很大一会,我才迟疑着拿起话筒。是老人的女儿,在电话里她泣不成声。老人脑溢血,在昏迷中一直叫着我母亲的名字。老人女儿的意思很明显,希望我母亲能去看她父亲一眼,只一眼。
我按捺了半天,才用平静的语调告诉她,我母亲已经去世半年了。
从此,六点钟准时响起的电话就没有了,世界也仿佛就此寂静无声。只是每到周末,我总爱坐在电话旁的沙发里,默默无声地,什么也不干。在六点的钟声响起时,我总是稍带惊忪地轻颤一下身子,习惯地看一眼电话。我总是盼望它能再熟悉地响两声,只两声。
除了司机
车上总共有八十三个人,售票员在收车票时核对了三遍,当然,包括她和司机。售票员人不坏,虽然卖票收钱时脸黑了点儿,票价也比平日里贵了十块钱,不过大家都能理解,大雪天,能在这大雪封山之前翻过有时甚至得吸氧的雪岭口赶到家,就是再贵十块二十块,大家伙也能接受。
只是不知司机怎么惹了大虎二虎两兄弟,因为收了大虎兄弟的车票钱了?本来售票员犹豫了一下,拿眼神去找司机。司机抬头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售票员就轻手轻脚地收了钱,还比别人多一道手续,撕了两张票给大虎兄弟。于是,司机惹了大虎兄弟。这其实就相当于得罪了一车的人,谁不觑着眼儿等着机会巴结大虎二虎两兄弟?现如今投奔有钱的人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再说也不用成本。
大虎二虎可不是跟这么多人挤长途汽车的主儿,兄弟俩近些年贩羊皮早就踢开小康发大财了。也就是这大雪要封雪岭口的天,不然两兄弟一辆进口的三菱越野,早悄没声息越野到家了。坐车,那是给司机面子。
等到大虎兄弟把不满的情绪表达出那么点儿明显的意思时,车已经上道快半拉钟头了。天黑前能翻过雪岭口,这大雪封山前的最后一趟车就算是圆满完成了。
翻雪岭口之前,得填饱肚子暖和暖和手脚,然后一股劲儿,车屁股冒黑烟,人屁股紧粘着座位,突突突就上去了。于是,雪岭口下的小街,几乎都是吃吃喝喝的小食杂店。在那里,除了能填饱肚子的饭、辣出汗的汤、熏人眼的烟,想买别的,还真是不容易。
停下车,售票员都不用吆喝大家就知道怎么回事,都起了身。下去吃个滚肚儿圆,上趟厕所,再饿了可就到家吃饭啦。
大虎忽然振臂喊了一声:大家伙等等啊,下车了你们集中一下,拣街上最大最好的饭店挑,拣最贵最好的菜点,我们兄弟俩请客!
大家还没回过味儿来,二虎接茬了:没错,大家都别客气,也别带钱了,除了他——
大家顺着二虎那带着大戒指的手指一看,他指的是司机,但是没指售票员。
每个人下车时都往驾驶座那儿瞅。司机不动声色,他似乎就没打算下车,还保持着全神贯注开车的姿势。倒是售票员窘了,看看司机,又看看窗外。
连大虎二虎也下去了,司机才开口说话:去吧,吃暖暖和和的。别忘了去老连头那儿把氧气袋子装了。今天我看有上年纪的人,没准儿得用。
售票员有点左右为难,想劝司机两句,又想留下来。看到司机已经把他的小酒瓶摸出来了,她顿了一下,找出氧气袋,下车了。
售票员没跟大家伙一起吃饭,她给司机拎了两份快餐回来,司机饭量大。车厢里不太一样了,除了酒味和大家伙呼出的饭菜味,还有很多对大虎兄弟的讨好和露骨的感谢。大虎捏着牙签,姿势有点像抽烟。二虎到底年轻些,撑不住,上车就往司机那晃,嘿嘿乐了两声。有点挑衅又有点嘲笑的意思,似乎是醉了。
但是,意外的来临就真的很意外。
车翻下坡的时候,车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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