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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库0601-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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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769团的营长。广元因为黑村长挑翻了李营长的山药锅而懊恼,我说我完全理解黑村长的心情。
我是和广元在清远寺那间冷雨敲窗的客房里谈论这番话的,那天我们就宿在镇外的清远寺里。山雨蒙蒙,我们从窗外只能看到清远寺拾阶而上的朱红回廊,油漆剥落,非常触目。当年这条回廊里挤满了避难的百姓,他们无处可逃,便躲入了寺庙,庙外枪炮之声不绝,庙内妇孺哭声震天。清远寺的住持是一个年轻的僧人,他出来安抚众人:这是佛门净地,日本人不敢来的。接着他拔步曳衣,喝令手下:快快关上山门!
这一切在广元的叙述下栩栩如生。我好像看见那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年轻人目光坚定,他相信佛门能隔绝屠杀。铜寿一直在看那部黑白小电视放的怀旧电影《茶馆》,这时候他突然闷闷不乐的说,我每次听王利发的那句台词,就会掉眼泪。我们中断了谈话,回头看他,铜寿说:中国的老百姓呐,盼哪盼哪,就盼着一个能做主心骨儿的政府,盼着这个政府说,咱们苦也不怕,难也不怕,要死死在一起!
房间里突然静默了。我想到刚才的话题,问:“后来怎么样了?”
傍晚的时候,山门被撞开了,冲进来一队鬼子兵。年轻的住持跑过去,挥舞着双手,想说什么,为首的鬼子,只一刀,把他从肩膀劈成了两半。
天真的和尚。
杨太婆说那年日本人打进来的时候,老百姓觉得自己像没娘的孩子。我一直觉得杨太婆的这句话深奥无穷,因为它可以诠释一部中国的现代史。
当时流传着一句民谣:大官儿包金裹银,小官儿拔锅卷席,小百姓哭栖惶看天望地。大小官员跑了个罄尽,跟着潮水般的难民后面,就是如入无人之境野兽般的日本兵。太行属晋中,县城不大,也有几十户店铺,不少士绅人家,觉得无处可逃,当地一位名绅温显忠老先生,慌不择路,带着病妻到山中避难,却撞上了一队日本兵,日本兵先用刺刀一阵乱捅,杀死了温老先生,又强奸和残杀了那位老妇人。消息传来,县城里的,士绅们便像塌了天似慌作一团。日本兵奸杀劫掠的消息虽然比比皆是,但士绅们在慌乱中还有一些安慰,认为只是对小百姓和“暴民”的,中国人尚中庸之道,商会会长丘立本侃侃而言:谁来了不纳粮?我忠厚传世,诗礼之家,又怕谁来?到了这时,丘会长也慌了神,独自捶胸大叹:咱中国的军队去哪里了?
恰逢其时,国民革命军第三军某部奉命弃土南撤,路经县城。带队的姓程,保定军校毕业,原也有一番报国之志,只是看到大官小官跑得奇快,便想:识时务为俊杰之人。但一路撤下来,心中不免有些赧然,因此约束部下,并不十分薅恼百姓。程长官原想在县城略事休整便走,没想到城门大开,城中鞭炮齐鸣,缙绅百姓列队欢迎,程长官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儿,一个胖子就跄踉上前说:大军一到,救民水火,解民倒悬呀!
接着大摆宴席。原来丘会长早看出这队伍待不久长,心里有个计较。丘会长有两个女儿,都在太原读中学,如今避难在家,成了会长的心头病。会长见程长官三十来岁,人物也还整齐,就想把程长官入赘在家,一来,留住队伍,二来女儿也有了着落,强如受了日本人的害。丘会长原也是有些怕兵的,更不知如何与兵们“沟通”,忽然想起会里有个帮闲孙二水,算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就和孙二水面授机宜,让孙二水陪说,用现代话说,就是中国人和中国人之间的翻译。
孙二水也是一头雾水。照他的理解,把普通的事情,说得粗俗俏皮,就是和兵们“沟通”。饭桌之上,程长官对着满桌佳肴并不动容,只是略动了动筷子,就放下了,见商会的人抬着猪、羊、瓶酒进来,就说国难期间,何必如此?丘会长听了,心中越发敬重,心意已决,桌下踢了踢孙二水。孙二水便凑近程长官,一脸暧昧笑容,说程长官您不想找个女人吗?……呵呵!手还在空中打了个榧子。程长官笑了笑,说兄弟不是这样的人。
追我魂魄(6)
孙二水说不是一般的女人呵,是会长的令千金。丘会长的脸早像红布一样了,他怕孙二水说得更加不堪,狠了狠心,把一盒子银洋细软推到程长官的面前,说:“不知长官有无家室。虽然是小地方,弟兄们的饷粮,统统在鄙人身上……”
程长官心中了然了。他已经有四五个老婆,撤退之前,他想让女人们各自随娘家逃难,没想到话没落音,大老婆就揎臂扬拳的吼起来:自己兔子似的溜了,剩下老娘们谁管哩?女人们又抓又咬,把程长官按倒在地。程长官勘定内乱,着实费了工夫,现在如何敢再搅揽女人?再者,一头毛驴能驮三千现大洋,驮女人只能驮一个,这个账谁也算的过来。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程长官含糊应道,“留或不留,需要请示上峰。”
众缙绅见程长官没有封口,各自欢喜,便安排下去,叫各庄户筹集军饷。
村里庄民们直忙乱了一夜。第二天,铜家峡的人抬着肥猪粮草走到半路,只见社首、保长气吁吁的赶来,面如死灰,拍膝打腿的道:罢了罢了!原来,程长官的队伍半夜就溜了,丘会长带着人追到城外,哪见半个人影?社首等人去时,丘会长正在城门口跳脚大骂。社首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说着说着,流下泪来,说:回去和大家说一说,有投奔的就寻个活路去,我不信天塌下来能把人都砸死?
程长官走后十几天,铜家峡人在村口看到了另一支队伍。杨太婆还记得,那是下午时分,这支队伍人不多,大约一百多人,衣服破旧,乌眉黑嘴的,但是精神饱满,模样也和气。他们看见村里人站出来看,就高兴,起来,吆喝着:“乡亲们!我们是来抗日的!”
带队的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黑眉毛,模样很秀气。他看见村民们伸着头呆看,脸就有点红,低声说:跟上!队伍走整齐!这几十人踢踢塌塌跑起来,队形一阵大乱,情绪却格外激昂,呼起了口号: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天下工农是一家!
村里人没见过这形态,都张了嘴瞧。女人们就嗤嗤的笑起来。这一笑,便将几个月来铜家峡的愁云惨雾吹掉了不少。据说,村东头那位算命瞎子已经把老婆遣走,原打算后半夜悬梁自尽的,也把绳子解了下来。
这支队伍就是后来著名的马自芳爱民模范团,英名远播,可是当初并没有那样风光。太原失守后,阎锡山南逃,太原的铁路和煤矿工人在共产党的组织下成立了工人自卫队,参加了八路军。可是这些工人出身的自卫队员,却从来没打过仗,连枪也没摸过。八路军129师派出了红军主力团的一位军事干部,姓李,给这支队伍做营长,算起来也不过半月的时间。
李营长和他那支热情高涨、缺乏训练、又雄心勃勃的队伍走入铜家峡人的视野时候,仿佛命中注定,要和铜家峡人产生一段生死与共的情缘。铜家峡的人们是如此期盼一支能抗击日本人的军队,根本没注意到,这支队伍的武器是多么简陋,衣衫是多么褴缕,不但不能和程长官的正规军相比,就连那些到处薅恼的国民党溃兵游勇都比他们阔气些。总而言之,铜家峡人被期望冲昏了头脑,一个有力的证明是:猎户郝玉生放下正剥皮的野兔,走进社首家的堂屋,蹲在地上抽起了烟袋锅儿:打日本的队伍呢,能不管些支应?
“有了支应,兵们便不跑么?”社首用红红的眼睛看着郝玉生,“我是想明白的人了,蚁民,蚁民,百姓的命,和虫蚁一样哪!”
家里的几个女人,正在进进出出的藏埋东西,连土炕上的席都揭了。社首家是这一带出名的俭省人,老婆和寡媳原本就穿得邋遢,如今除了八十余岁的岳母,老少女人们都用香灰和锅黑将脸涂抹了,又一道道的流下黑色的汗来,样子十分可怕。
郝玉生便和社首、村中那些年高德韶的长者议定了,将还没有窖起的萝卜、山药送几担过去,一来这东西携带不方便,二来村中也赔送得起。
这一仗打得日怪。可能连李营长也没想到,他们会那么快和日本人交了火。那天上午,放羊的羊倌儿出去就看见了日本兵!羊倌扔下了羊,一口气奔,回了村里,刹时间,儿啼犬吠,村里人就乱成了一锅粥,那时侯还没有跑反的习惯,人们能想起来的就是关门闭户,有的把猪崽鸡娃都藏到了炕上。
李营长带着人就出了村。他们刚隐蔽在一道山梁后面,日本兵就过来了,大约一百多人的队伍,刺刀和膏药旗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那一刻李营长并没有开火的意思。他想观察一下日军的意图,而且,他的新编营也没有实战经验,除非万不得已,他不会主动出击。
有个队员可能太紧张了,身下的土块咕噜噜的滚下山道,日本兵听见了,用日本话哇啦几句,就向这边开了几枪。队员们一下跳起来,大喊着:打呀!打呀!七手八脚就开枪。李营长按下这一个,又跳起了另一个。日本兵的子弹已经像飞蝗般的射了过来。李营长一面组织他们向山后撤退,一面举枪还击。这一仗来的快去的也快,日本兵开了一阵枪后也没有追来,继续沿着大道向西而去了。
到了日西时分,这一仗已经绘声绘色传遍全村了。村民们这时并没有任何褒贬意思,只是客观的评述:好像土坷拉惊起一地麻雀,扑楞楞的四下里飞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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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我魂魄(7)
郝玉生一直没说话,沉着脸听人们的议论。不时有小青年来报告李营长他们的动态:
“……进村了。”
“那些些萝卜都吃了,带皮吃。”
“……现在点火呢,要煮山药。”
“好你们些清水大肚汉哩!”郝玉生怒气勃发了,一阵风似的冲出门,于是,那口刚冒热气的铁锅,跳了几跳就滚下山坡,在李营长他们心里撞出一声巨响。
铜家峡在惊悸过后又恢复了平静,炊烟开始悄悄的漾出。
李营长在村口看见了两个女人,社首的妻和童养媳出身的寡媳,她们抱着一只死鸡,蹒跚的走了过来。
“他叔,”老妇人木木的在李营长面前站住了,“鸡也遭罪哩……”
她的儿媳有些智障,眼泪在家兔般温顺的眼中滚动:“他叔……”
她们听到日本兵的消息后,魂飞魄散的逃回屋中,并且把那只下蛋的母鸡也抱到了炕上,鸡吱嘎乱叫,慌乱之下,两个女人用破棉被捂住了鸡,鸡扑腾几下,不动了,待风波过后,鸡已经直挺挺的死在了炕上。
惊恐又六神无主的两个女人向门外走去,也许,她们只是想找人诉说诉说。村口荒凉的大道上,一动不动的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是李营长。
她们的脸上涂满煤烟,花白的头发随风飘荡,在夕阳下怪异而丑陋。她们令人忍俊不禁又令人热泪盈眶。
这一幕使李营长永志不忘。王俊说,它碰撞了一个男人最深沉最温柔的情怀,激起了一个军人最壮怀激烈的感觉。
“你越说我越不懂了!”我对王俊说。
追我魂魄 三
如幻如梦谈英灵,王俊追怀当年事——花梨儿这次拒绝当积极分子——黑村长的哲学思考,子弟兵能不能得到爱情信物
我去见王俊的时候,感觉到我已经推开了这所尘封六十年的大门。
在我的记者生涯中,这种直觉从来没有骗过我。
这是闹市中的一处干休所,青砖青瓦,多少有些破败了,可是很洁净。一个白衫白裤的小老头儿,把一盆洗净的黄瓜和西红柿放在我面前。
“吃吧,”他说,“我种的。”
他给人很洁净的感觉,包括他的眼神。现在我能在人群中准确的把这样的人分辨出来,这好像你在大海中很难发现一只海螺,可是当大潮已经退去,只剩下丑陋干涸的沙滩的时候,你就很容易发现它们了。
对我的职业来说,这很运气,这样的人往往会出人意料的坦荡。
“你想知道什么?”
“你经历的事。其实我最感兴趣的是你的感受。”
他注意的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起来。
“你的要求特别,我正想拒绝你呢。当时我还不到十六岁,入伍刚三个月。对于当时部队的情况啦,日本人的进军路线啦,我完全不了解,这些情况我还是解放后看到有关的回忆文章和史料才了解的,有我们的人写的,也有日本人写的,”王俊静默了一会儿,“看来谁也没忘掉。”
“你对这次突围战斗的印象特别深刻吗?”
“当然,”他看了我一眼,“许多年后还会梦到,有时候觉得像昨天的事一样。”
我们的谈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这是徐缓的、轻松的、漫无边际的交谈,我关闭了录音机,也不再记录,我知道这会使人更加放松,我吸起了一支香烟,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在采访对象面前吸烟的。“吸烟不好,”王俊告诫说。
王俊好像一直在沉吟着什么,后来他果断的站起来,找出一个旧的,大牛皮纸口袋,掏出一迭稿纸。题目写的是:《怀念李营长》。
我看这篇文章的时候,王俊一直坐在院中的小凳子上,慢慢的咬着一个西红柿,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李营长:
你想不到吧,我在离休之后,年年都回南艾铺。我一直有那么个愿望,你还活着,我们会碰上。有一点很可惜,我那时侯不认字,我不知道你的名字,营长,你是叫李应呢,还是英或者颖?你在八路军战伤医院学会的那四十八个字,都教给我了,可是每次打完仗我就全忘了,我对你说我一紧张脑子就变白了。你为这事还狠狠的训过我,就又教我一遍。可最后一次突围咱们再没见过面,现在我只记得:农工农工,镰刀斧头,为我农工,谋求幸福。如果不算重复的,你教我的四十八个字里,我还记住了十二个。
另外,我知道有一件事你还会惦记着,就是会唱《清水河》的那个姑娘。我在解放后打听过,也问过原先在鲁艺剧团呆过的同志,有一位大姐说,记得记得,这首歌我记得,是从红四方面军那边传过来的,可是会唱《清水河》的演员那么多,是哪一个呢?红四方面军是从大别山区出来的,那是你的老家,你说过你的老家没人了,都让白崇禧杀光了,就剩下一首歌了。
李营长,我告诉你鲁艺剧团的全冲出去了,我说得是假话,其实我什么都没看见。你问我的时候,我看见你用手捂着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我想让你高兴一点儿。我一生就骗过你那么一次,原谅我吧,营长!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忘不了这次战斗,它甚至在我的梦境里出现。我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红色和黄色,地面在爆炸声中不断的颤抖,还有那么多鬼子兵,一定有几万人吧,黑压压的,漫山遍野的拥过来,可我们这支被总部临时发现的作战部队,还不足三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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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我魂魄(8)
我们的阵地就像海面上的一叶孤岛,我看见日本兵在追杀我们手无寸铁的同志,我们的兄弟姐妹,我分不清我的脸上流的是汗还是眼泪,我紧紧跟在你的背后,鼻子都快戳在你的背上了。你对我大喝一声:王俊!这时候,我看见整棵炸飞的树从你身后飞过去了,我不由自主的闭了一下眼睛。你肯定看见了,可是你只对我吼了一声:来点精神!
营长,我感谢的是你一直看出了我的胆怯,但你没骂过我一声“胆小鬼”,你给了我足够的时间成长。后来我参加了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多次立功受奖,我敢说我是很称职的一个战士了,我没给你丢人,营长!
说说我自己的事吧。我后来结婚了,是战友介绍的。当时想考虑考虑,战友说女方已经看上了,你还想满世界挑呀!正碰上入朝参战,我想营长连个老婆还没有呢,你挑什么挑!嘎吧一声就答应了。
我老婆人也不算差,就是心眼儿窄点儿,前些年还没什么,现在这么个大环境么,就经常跟我闹上一闹。
主要问题是,我当了这么些年领导干部,既没有多挣钱,也没安排好家里人的事。我大儿子是国企的干部,厂里效益不好,厂长径直来找我,要和我合计一件事儿。这件事,这么说吧,就是国家吃点亏,部队吃点亏,然后个人能捞一大笔。他早算计好了,捞完了钱,两手一拍就走人,把烂壳子扔给国家,把几千工人扔在马路上。他的哥儿们早给他注册了一家私企,他摇身一变又是老总。他还说:你有关系,我有钱,老哥,一起干吧!我心里气得发怔,他怎么敢?怎么敢?这是内奸呀!可我还得客客气气把他送走,这样的人太多了,用机关枪也扫不过来呀。再说,儿子在人家手里攥着呢。果然,没多久,大儿子就下岗了,人家的事也照办不误。这一下,我老婆那个闹呀,说我把儿子害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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