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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处方-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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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元龙连连叩头道,回禀大人,小人实在算不得是聪明人。
  不过是三年前,为办理货物,乘海船到达了苏禄国。
  苏禄国就是今天的菲律宾那地方。
  蔡医生解释。
  范青稞点点头,示意知晓。
  蔡医生继续讲下去。
  张元龙说,我自打在苏禄国,亲见那里的人,是如何种植鸦片的,一睹之下,便再不敢吸入鸦片烟气一丝一毫。
  林则徐说,那你就如实道来,苏禄国人是怎样种这毒物的。
  我虽力主严禁鸦片,但只知它生于罂粟,荼毒甚广,还真不知它本质何去何来,究竟怎样一个根底?今天倒要听你说个分明。
  张元龙说那苏禄国的人,国俗裸葬,死者浑身上下,一根布丝都不挂。
  这样节省地方,一亩大的土地,层层叠叠骨骨交错,可以埋下上百个家族的人。
  一代代传下去,几百年之后,土地被骨髓浸得肥沃无比。
  罂粟就在这种墓地繁衍而出。
  播种的时候,先在地上挖一个深约数丈的大坑,把坑底夯得坚硬无比,四周也砸得铜墙铁壁一般。
  再把掘出来的土,用石杆捣得极细,再用丝筛细细滤过,放在太阳底下,晒得烟尘一般干燥细腻。
  这时,在大坑中铺上一层上等的石灰,再撒上一层灰土,然后铺上一层罂粟花瓣为种子,再加上一道糯米粥。
  上面再敷以芦苇席子,席子上面再盖毡,毡子上面再压以木板,木板上再镇以重石。。。。。。这样自春到夏,自夏到秋,罂粟花就算是长成了。
  它吸了数百年间的陈人膏血,以人的精神魂魄凝聚而成,所以价钱比金子还要昂贵。
  我是自打看到罂粟花的本来面目以后,便发誓死也不沾染它了。。。。。。林则徐听完了这段关于罂粟的栽培史,很难说他是信还是不信,但他在很多场合,无数次地给人讲过这段故事。
  以他的见多识广,博学多闻,该是不相信这种海外奇谭的。
  也许是他戒烟心切,觉得对于无妄校厚,与其苦口婆心地讲道理还无人警醒,不妨把这样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讲给大家听,能吓住几个是几个。
  在这方面,我看林则徐是一个实用主义者,只要动机和效果都是好的,手段也就不在乎了。
  我是在搜集古代戒烟偏方的时候,看到这段往事。
  林则徐是一员销烟的骁将,但他的戒烟方,实在不敢恭维。
  他先是发明了忌暖丸,补正丸,四物饮,瓜汁饮。。。。。。药放不显,后来又以〃十全大补汤〃为主,加上鸦片烟灰戒烟。
  这实际上是一种渐缓渐撤的姑息保守治疗法。
  林则徐写道:〃本汤瘾发时服之。
  初甚委顿,渐服渐愈。
  两月后复初。
  书其方,以告天下之能悔者。
  〃以低含量的鸦片替代高含量的鸦片,需要服药者高度的配合。
  稍有不慎,戒毒者就以这种汤,代替了鸦片烟。
  只不过每日的需要量,更大而已,成了〃汤瘾〃。
  后来,可能林则徐也发现了这方子的局限,又请教了著名的老中医,研制出了一种有18味药的新型戒毒方剂。
  他上书朝廷,力荐推行此药,命名为〃林18〃。
  我们用现代的科学手段,分析验证了〃林18〃,证明它确有清热解毒、滋补强身、扶正法邪、调理阴阳的种种功效。
  但它的成分里,依旧含有鸦片。
  只不过比那种改良的十全大补汤,量要少一点。
  林则徐销了一辈子的烟,但在他所研制的戒烟方剂里,始终含有鸦片。
  这是他的悲剧,一个绕不出的怪圈。
  他只会用逐渐减量的办怯戒毒,用另一种含有鸦片的药剂,来解除对鸦片的依赖。
  殊不知,量少了,不管用,量多了,又形成新的依赖。
  过了100年,事情也没好到哪里去,旧中国20世纪30年代,禁烟委员会假装病人,在南京市场买了15种戒烟药品,送到内政部卫生署做了个化验,你猜怎么着?沈若鱼不理蔡冠雄,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嗨,结果是金鸡牌济生堂卫生药露,飞雷牌蔡制自由戒烟平安药水,美商三德洋行威利糖,以及各种戒烟丸、生命丸、益气丸统共12种戒烟药内,都含有可卡因、鸦片、吗啡等毒品。
  以毒戒毒,药品即是毒品,方死方生,何日才能根绝毒患!蔡冠雄长叹气。
  年轻人的忧郁毕竟短暂,很快他就转了话题。
  罂粟其实是一种很美丽的花。
  不能因为它含有某种生物碱,人类滥用,就肆意丑化它。
  这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
  罂粟绝不是长在死人骨头上的,而是像婴儿一样挑剔柔弱的植物。
  它活得挺娇贵,阳光要充足,空气要流通,周围不得有杂草,还得活水滋润。。。。。。像张元龙说的那种法子,罂粟绝对成活不了,只能铸出建筑材料。
  我看见过罂粟花。
  茎是灰绿色的,有一种阴暗的强韧。
  花朵硕大,朝天收拢,每一朵都像承接天露的玉碗。
  它还有一个凄美的名字,名叫虞美人。
  虞美人谢了以后,留下一个青青的葫芦似的果实。
  大的像拳头,小的也如鸡蛋一般。
  这时候,就可以开始收获有毒的汁液,这种活儿,通常需要两个有经验的种植农合作。
  一个人在前面,左手托着烟葫芦,右手持刀。
  轻轻用手在果壳上划出刀痕,好像尖锐的指甲刮伤皮肤。
  片刻之后,罂粟的浆液就从伤口沁出,刚滴出来的时候,像蒲公英的汁,是乳白色的。
  见到阳光,就缓缓地变作粉红,绯红,酱红。。。。。。直至血痂般的深紫色。
  这时,后面的种植农相随而上,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扶住烟葫芦。
  右手的中指沿着凝因为半固体的烟浆一抹,把它收集进随身携带的容器。
  从割第一刀开始,在收获的季节,每颗罂粟的果实,在早晚之间,要被切割两刀。
  大约15天之后,青葫芦已经遍体鳞伤,内里的浆液榨取一干,所有的血液都已淌尽。
  表皮皱缩,枯黄干朽,像魔鬼遗弃的衬衣。
  作为罂粟的生命,到这里已告一段落。
  作为海洛因的旅途,现在才刚刚开始。
  在产地收获的罂粟,10公斤只能卖到350美金。
  可是用它作原料,可以提炼成1公斤多一点的海洛因。
  运到美国芝加哥的黑市,可以卖到100万美金的天价!这是多么高昂的利润!所以毒品交易是当今世界上,比贩卖军火和人口更险恶更疯狂的买卖。
  所有卷入其中的人,都被欲望指使着,义无反顾地卷入血雨腥风。
  喔,我们不说它了。
  这些好像同国际刑警组织的关系更密切。
  我们还是来说我们的本行,医学和戒毒。
  罂粟是一种植物。
  这一点常常被人们所忽视,好像它是上帝专门为了惩罚人类,才栽在人们家门口的。
  我坚信,在远古时代,人类的祖先,一定是由最不安分的猴子变成的。
  它们好奇的舌头遍尝野草,其中必然包括罂粟。
  在公元前3000年的记载中,就有用罂粟治病的记录。
  那时的人,凭着朴素的感情,一定喜欢这种外形美丽内力深厚的药品。
  在公元前5世纪的记录中,古老的阿拉伯人,就把罂粟籽磨成粉,铺在焦热的岩石上,让撒哈拉的烈日,将罂粟烤出袅袅青烟。
  他们围成一个圆弧,追赶着烟雾,吸食这种让人身心欢畅无比的气体。
  上个世纪,一位上了岁数的毒物学家,打算亲身试一试古柯碱的效力。
  你知道他有多大岁数了吗?蔡医生问。
  但他并不需要回答,接着讲下去。
  他叫罗伯特?克里斯蒂,那时已经整整78岁了。
  按说这是一个颐养天年百病缠命的年纪。
  但是老人家咀嚼了古柯叶,突然回归少年,开始精神抖擞。
  他毫无倦意地行走了15英里,在9个小时内,未进一滴水,一粒米,全无饥渴之意。
  真的,我虽然是一个戒毒医生,由我来说这种话,似乎非常不宜,我仍然认为,罂粟和它的家族……自然界形形色色的具有麻醉和镇痛效果的植物,是上帝温存地赠予人类的礼物。
  假如人类一直停留在前工业社会,这礼物还是相当惹人喜爱。
  你想想啊,一个头上缠着白中,悠闲地骑着骆驼,在沙漠中行进的孤独的旅行者,在一片海市蜃楼的黄沙中,吸一口具有麻醉意味的鸦片,伴以想入非非的欣快,是不是一幅很富有诗意的画面?粗制鸦片的有毒含量,并不是很高。
  它的产量也很有限,加之交通不发达,鸦片在很长时间内,并不对人类构成烈火般的威胁。
  甚至在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欧洲特别是德国的艺术家和诗人,还以用鸦片和可卡因激发创作灵感为时髦。。。。。。不说外国,就说中国,史称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苏辙,还有一首《种罂粟》的诗,他是这样写的:〃罂粟可储,实比秋谷。
  研做牛乳,烹为佛粥。。。。。。〃范青稞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否很喜欢写诗?蔡医生显出很惊讶的样子,说,你怎么知道?我已经好多年不写诗了,身上还留着诗的影子?难道诗就像脊髓灰质炎的病毒,能够引起人的小儿麻痹症,长大以后,不论怎样矫正,你总有一条腿肢着,要被人看出破绽?范青稞说,猜的。
  他好像很惭愧,但掩藏不住的得意从年轻的脸上溢出,很愿意被人看出与诗有缘,说,我写过这样一首诗,自己比较满意。
  你要不要听一听?范青稞很感兴趣地说,是和戒毒有关吗?蔡医生扫兴地说,无关。
  噢,你看到接诊室的那副长联,是我写的,宣传品而已。
  自从我干上戒毒以后,就一句诗也写不出来了。
  这是以前诗的化石。
  范青稞觉得小伙子很可爱,赶紧说,不管是什么内容,我都很想听一听。
  蔡医生说,好吧。
  我念给你听,有的字要是听不清,比如同音异义什么的,你可以问,我给你解释。
  范青稞频频点头。
  蔡医生站了起来。
  一个活脱脱的大学生,从他浆得很硬的衬衣轮廓里,游走出来。
  千年的河流被覆羽状的思念人在寻觅中脱落佛的绿色淡的风岁月诱惑了一种收缩魂编织了草帽热的梦幻在滴雨的屋檐怎么样?蔡医生很热切地问。
  范青稞斟酌着说,蔡医生我问你一句话,要是说错了,您别在意。
  蔡医生宽宏大量地说,你尽管讲。
  你是病人,我是医生。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从工作出发理解。
  范青稞说,你这首诗,不是在嚼了古柯叶的状态下写出来的吧?蔡医生大笑起来说,那您真是过奖了。
  我身为戒毒医生,是不敢以身试毒的。
  我很佩服那位78岁的毒物学家,但我没有他那样的勇气。
  不过,也许正是因为他已经78岁了,悟透人生,最后做一把游戏。
  如果我78岁了,也可能做出惊世骇俗的举动。
  范青稞说,这诗挺好的,因为我听不懂。
  我对所有我不懂的东西,首先报以敬畏之心。
  蔡医生有些扫兴地说,好吧,我们不说诗了,再来说那乏味的毒品吧。
  刚才我们说到苏辙的诗。。。。。。蔡冠雄此刻显露出严谨的科学家本色,迅速接上刚才的停顿,像截断的两段铁丝焊接在一起,没有丝毫记忆的间隔。
  〃罂粟可储,实比秋谷。
  研作牛乳,烹为佛粥。
  老人气衰,调肺养胃。。。。。。。。。之然,它作为诗,没有什么大的意境。
  但它说明了当时举国上下,是把鸦片作为补品服用的,好像现代人服用的人参鹿茸和中华鳖精。
  中国的鸦片是自唐朝起,从阿拉伯输入,然后中原开始种植罂粟。
  到了宋朝,正式进入医书,注明可治疗呕吐、行痢、腹痛等杂症。
  鸦片既然成了药物,自明朝以来,就当做药材进口上税。
  只是那税额极低。
  明万历十七年,也就是公元1589年,在中央政府所定的《陆饷货物税则例》中,鸦片每10斤,税银仅2钱。
  到了清康熙二十七年,也就是公元1688年,定鸦片百斤,征税银3两,历雍正、乾隆两朝不改。
  朝廷可谓宽宏大量,网开一面。
  到了清末,我们终于爆发了一场以鸦片命名的战争,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没有以一种药物引发的如此规模宏大的战争。
  假如没有鸦片,中国的近代史,绝不是现在的样子。。。。。。蔡医生谈得兴起,旁征博引。
  蔡医生,我上学时,历史成绩不错。
  你还是讲医学吧。
  虽然颇不礼貌,范青稞还是打断了蔡医生的话。
  对对,历史就像一卷劣质的卫生纸,粗糙而有破洞。
  它不能接受事后的推敲。
  我们来谈现在。
  人对于能便其人格兴奋的危险物质,有一种近乎狂热的追求。
  我认为这并不是人的邪恶,而是人的天性所决定。
  有无数种戒毒的方案,一些不负责任的宣传,常常吹嘘某几种药物或是某个验方,可以在多少天内使人断瘾,作为一名药理学的博士,我认为这全部是天方夜谭,药物已进入人体的各个系统。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病去如抽丝,毒品撤退的步子,比三寸金莲还要缓慢。
  各种各样的方剂,至多只能达到早期脱毒,而不是彻底断瘾。
  没有一劳永逸。
  没有特效药,戒断是痛苦的,戒断以后漫长的巩固,更是一道无解的题。
  无数的病人在这个过程中复吸,加强毅力锻炼和随访,也完全无济于事。
  这真是人类有史以来,碰到的最顽固的疾病。
  戒了吸,吸了戒。
  再戒再吸。。。。。。循环往复,以至无穷。
  当然,在现实中,这个无穷很快就会到来,如果不是确实戒毒,等待吸毒者的只能是死路一条。
  香港一名吸毒者,居然戒了60多次毒,不知是否可以进吉尼斯世界纪录?美国现在无限期地使用美沙酮维持疗法,它的基本理论是以美沙酮这种麻醉性镇痛剂,作为吗啡的代用品,短期脱瘾后长期使用。
  在美国50万吸食海洛因的人群中,已经有11万多人,在40个州的750所治疗中心,每日按时服药接受治疗。
  这是一种合法的吸毒替代治疗。
  应用这种疗法,每人每年耗资约4000美元。
  且不说其它的设备和人员我们是否能够配备,单是这笔钱,我们掏得起吗?中医药是一个宝库。
  可惜老祖宗没有现成的方子,让我们抄下来用。
  沙里淘金的〃林18〃之类,又被证明效果不佳。
  我被分配搞中药戒毒,真是倒霉的事。
  很可能一事无成,在科学上往往有这样的情况。
  你终其毕生的精力,只证明了那是死路一条。
  当然对于后来者,它是有价值的,他们会说,以前有一个悲惨的家伙,干了一辈子,结果什么也没搞出来。
  这条路不通,我们千万不要走。
  但你呢?你什么也没有,你用一生,证明了一个错误。
  牛顿说他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你连巨人的脚面都没踩着,你是一只蚂蚁。
  我不愿作蚂蚁,也不愿作巨人,我要作巨人肩膀上的那个人。
  就是这样。
  吉凶难卜。
  朦胧中,我看到希望在远处闪烁。
  中国繁衍了世界上最庞大的人口,我以为,中医药起了巨大的作用。
  罂粟是一种植物,自然界是一个链。
  任何生物都是有它的天敌的,不可孤零零称霸于地球。
  罂粟的天敌是什么呢?自从我搞中药戒毒以来,收集到了无数民间的验方偏方。
  有的临床一试。
  效果还真是不错。
  但是拿去一化验,它们都含有罂粟。
  我们又陷入了当年林则徐的悖论。
  范青稞倒抽冷气。
  蔡冠雄看出了她的惊惧,说,放心好了,现在你和庄羽,支远所服的中药,不是这个模式。
  范青稞面带愧色地说,对不起,我服的药和他们不一样。
  蔡冠雄说,哦,我忘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一个医生把病人的情况记错了,这是失职。
  要是记载错了,就是罪过。
  0号药的来历很奇特,它的化学成分我们到现在也没搞出来。
  蔡医生有些丧气。
  它到底是怎么来的呢?范青稞很为自己惋惜,不能亲口尝尝这与众不同的中药。
  说来话长。
  那是一个雨后的中午。。。。。。在蔡冠雄绘声绘色的描述中,一段往事像电影般地出现。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要找戒毒医院的院长。
  简方宁接见了他,他仍口口声声要找院长。
  我就是院长。
  简方宁肯定地说。
  你们这里。。。。。。有没有男的院长?来人嗫嚅着。
  我们这里还有一位副院长,也是女的。
  怎么,您同我们谈的问题与性别有关?简方宁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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