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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人-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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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清兆把死婴小心地放进去,正要埋土,突然好像听见一阵隐隐约约的窃笑声。 

  他抖了一下,直起身来,惊恐地四下张望。 

  母亲用手电筒四下照了照:“你看什么?” 

  张清兆小声说:“妈,你听没听见有人在笑?” 

  “没有哇。” 

  张清兆低下头,看坑里的死婴。 

  母亲的手电筒也照过来。 

  在苍白的光束下,他看到了这个死婴最后的样子: 

  他穿着绿底红花的新衣服,似乎有点不像他了。他脸色青紫,双眼微睁,不知道在看什么。小嘴张着,舌尖吐出来…… 

  张清兆不敢再看,手忙脚乱地开始填土了。 

  母亲把手电筒移开,嘤嘤地哭起来。 

  父亲跟张清兆一起埋,一个坟包很快就鼓了起来。 

  他们住了手。 

  母亲走过来,蹲在坟包前,开始烧纸。 

  火着起来了,纸灰飘向了空中。 

  火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照亮了母亲苍白的脸。她哭得更厉害了,惨痛的哭声在寂静的旷野里传出很远。 

  张清兆小声说:“妈,走吧!” 

  母亲不理他,还在哭。 

  张清兆不安地四下看了看,总觉得附近藏着人。 

  “求求你,别哭了!现在都不让土葬,要是被人听见,我们就麻烦了!” 

  说完,张清兆走上前,几乎是强行搀起了母亲。 

  这时候,父亲已经步履沉重地朝回走了。 

  张清兆扶着母亲走出了一段路,不放心地回过头,想再看那个坟包一眼,可是,他只看到一片漆黑。 

第三章
领路的是谁?(1)

  张清兆没有在巴望村过夜。 
  母亲说:“王涓一个人在家太孤单,你回去吧。” 

  他在父母家歇了一阵子,连夜赶回城里。 

  一路上,他没遇到一个人。 

  前面的车灯白晃晃的,后面的座位黑糊糊的。他时不时就回头看一眼,好像那个死婴还在后面躺着一样。 

  他又想起了那个噩梦: 

  一个女婴站在他脚下的黑暗中,赤条条,血淋淋。 

  他和她静静对视了一阵子,她突然嘻嘻地笑起来,然后一步步走过来。他渐渐看清,那张血淋淋的脸竟然是雨生!他一边朝前走一边小声说:“爸爸,我要回家……” 

  此时,张清兆一个人驾车走在无人的野外,仿佛又听见了这句话: 

  爸爸,我要回家…… 

  爸爸,我要回家…… 

  爸爸,我要回家…… 



  张清兆回到家之后,都快半夜了。 

  他轻轻打开门,轻轻关好门,轻轻走到沙发前,轻轻躺下来。 

  孩子刚刚死掉,王涓肯定很害怕,应该到卧室陪陪她…… 

  他只是这样想了想,并没有动。 

  王涓肯定已经睡着了。她的身体很好,睡觉挺死的,即使有人在她旁边躺下来都不会惊醒她。 

  张清兆希望她不要醒来。 

  孩子刚死,如果她醒来了,两个人肯定要说孩子。 

  言多必失,张清兆怕露出什么破绽来。 

  他有一种直觉——王涓似乎很清楚这个孩子是怎么死的。如果是那样的话,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 

  另外,他也不愿意面对她的悲伤,此时他太累了,极其需要安静,他心里有太多太多的事需要梳理。 

  诡怪的婴儿终于被他从这个家里消除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夜他反而更加忐忑不安,感到极其恐惧和孤独。 

  这个房子里好像悬挂着一双鬼祟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今夜很黑。 

  他突然想到:王涓在卧室里吗? 

  她当然在。在这个城市里,她没有同学,没有朋友,没有同事,她不在家里能去哪里呢? 

  他沉沉地闭上了眼睛,意识越来越模糊…… 

  隐隐地,他听见了一个细弱的声音:“爸爸。”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小的婴儿站在地中央,模模糊糊地望着他。他见张清兆睁开了眼睛,就转身朝外走了。 

  张清兆慢腾腾地坐起来,下了地,像木偶一样跟着他走出去。 

  接下来的情节和以前一模一样——他跟着这个婴儿走过一条条街道,最后来到鬼气森森的王家十字。 

  路口空荡荡的,夜风吹起地上的草屑,还有两三片黄色的冥钱。 

  婴儿停下来,转身盯住他,突然说:“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张清兆傻傻地站着。他已经把这个婴儿的话背得滚瓜烂熟,他注意到,今天变了,多了一个“再”字。 

  下面的话就更不一样了,婴儿说:“但是,我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你会被吓死——你想听吗?” 

  天上骤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婴儿,他穿着一套绿底红花的新衣服!张清兆这才想起来——这个婴儿现在已经被埋在了五十里外的深土里! 

  电光一闪即逝,婴儿在黑暗中“嗬嗬嗬”地怪笑起来。 

  张清兆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第三章
领路的是谁?(2)

  刚刚下过雨,路太滑,他“扑通”一声摔倒了,右胳膊肘火辣辣地疼。他惊惶地回过头,看见王家十字一片漆黑,根本不见那个婴儿的影子。 
  他爬起来,继续跑…… 

  这一次,他竟然成功地跑回了家。 

  他的夏利车就停放在楼下,像一具死尸,黑洞洞的车窗里好像是地狱。 

  地狱里好像有一个影子在晃动。 

  车门锁得死死的,谁在车里? 

  他告诫自己,不要怕,这是在做梦,赶快跑上楼,赶快离开这辆车,既然是做梦,一会儿从车里走出一具骷髅也是可能的。 

  他“噔噔噔”地上了楼,打开门,冲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而是直接跑进了卧室。 

  进了卧室后,他惊呆了:床上空空如也,根本不见王涓的影子! 

  他又对自己说:别怕,别怕,这是在做梦。躺下来,闭上眼,闭上眼…… 

  张清兆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立即想起来:昨天,他把那个婴儿掐死了,这不是做梦,这是铁一样的现实。 

  他接着往后想:他把那个死婴拉到了农村,埋在了农村那片树林里,然后回到家,悄悄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在梦中,他又看见了那个婴儿,并且跟着他去了王家十字,之后,他跑回来,躺在了卧室里…… 

  他猛地感到了不对头!——他发现自己真的躺在卧室里! 

  这是昨晚梦里发生的事情啊。 

  他一下坐起身,朝旁边看了看。 

  王涓不在! 

  他的身上“刷”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也就是说,昨夜他是一个人在这个房子里过的夜,而且就躺在那个婴儿活着时一直躺着的床上! 

  那么,王涓去哪儿了? 

  这时,他感到右胳膊肘一拱一拱地疼。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没有脱衣服。他把右胳膊肘扭过来,看见上面都是泥。撸开袖子,肘部有一块明显的血印,那是摔倒之后蹭的…… 

  他猛然意识到了又一个事实——他梦游! 

  夜里,他真的去了王家十字!那个他最害怕的地方! 

  而且,这绝不是第一次了,他曾经三番五次在深夜里跑到王家十字去,再惊惶地狂奔回来…… 

  这里面有一个最恐怖的问题:他是跟谁去的? 

第三章
想不到的乘客(1)

  门锁传来“哗啦啦”的响声。 
  张清兆立即走出了卧室。 

  王涓回来了。 

  “王涓,你去哪儿了?”他盯着她的眼睛问。 

  王涓打了个哈欠,说:“我在李姐家睡的。我不知道你回不回来,一个人不敢住在这个房子里……” 

  昨天,张清兆抱着死婴下楼时,曾经在楼梯上见过李姐。 

  他敏感地问:“你告诉她咱家孩子……不在了?” 

  “告诉了。” 

  张清兆的心一下就提起来。 

  “李姐说,她有个偏方,专门治中风的,只是她不知道咱家孩子有这种病。” 

  张清兆稍微镇定了一些:“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停了停,王涓问:“埋了?” 

  “埋了。” 

  “埋在哪儿了?” 

  “巴望村西头,大约三里路吧,一片树林子里。” 

  “那地方你能记住吧?” 

  “能记住。” 

  “他连个墓碑都没有,我担心时间长了,那坟包平了,就找不到了。” 

  “你放心吧。有标志,一棵杨树,很高的。” 

  张清兆想结束这个话题,就说:“我出去买点油条和豆浆吧。” 

  王涓说:“我什么都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张清兆一边说一边朝外走。 

  到了门口,他突然回过身来,说:“王涓,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半夜的时候,你有没有见我一个人走出去过?” 

  王涓愣了一下,说:“没有哇。怎么了?” 

  “啊,没什么。” 

  天还阴着。 

  收音机说,今天还有雨,中雨。 

  实际上,蒙蒙细雨现在已经开始飘洒了,张清兆打开了雨刮器。 

  他离开家的时候,换了一件衣服。 

  王涓特意嘱咐他:“今天你早点回来啊。” 

  他说:“天不黑我就回来。” 

  现在,他七上八下的心放下了大部分。 

  王涓这一关已经过了。 

  邻居们的关似乎也过了。 

  还有谁? 

  还有巴望村的人。 

  张清兆现在生活在城里,跟他们没什么来往,如果再把父母接到城里来,那么他甚至可以永远不再和他们见面……这个没有问题。 

  还有谁? 

  还有那几个知道他生了小孩的出租车司机。 

  如果张清兆不再到第二医院门口等活儿,就可以和他们不再见面。 

  即使偶尔碰上,互相之间也不过是同行关系,如果张清兆不想让他们知道他的小孩已经死了,那么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 

  这个也没有问题。 

  还有……对了,还有郭首义。 

  他连张清兆的家住在哪里都不知道,而且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也没有什么问题。 

  这些人都没有问题,警察那里也就不会有问题了。 

  好了,OK了…… 

  不。 

  张清兆还有一颗心在提溜着。 

  那就是他胳膊肘上的这块硬伤。 

  这是让他最恐怖的一件事情。 

  他认定自己一直在梦游。 

第三章
想不到的乘客(2)

  他有过这样的经历,比如,他在很热的房间里睡觉,本来睡前穿着衬衣,早晨醒来,却发现自己光着身子,而他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衬衣脱下去的。 
  也许,那婴儿只是一个幻影,来源于他的恐惧。实际上,他是一个人爬起来,轻轻离开家门,在黑暗中快步走向那个阴森的地方…… 

  他为什么偏偏要到那个地方去呢? 

  正是因为他太害怕那个地方了。 

  所谓事与愿违。 

  他早就听人说过,梦游的人都是这样——越害怕什么地方,梦游的时候越会去什么地方。而且,梦游的人身手出奇地敏捷,再杂乱的地方也绝不会被绊倒,再艰险的地方都可以顺利通过,比如独木桥。 

  这是一件十分诡秘和不可思议的事,全世界的精神专家都解释不了其中的玄机。 

  可是,他却摔了一跤。 

  如果不是这处伤,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深更半夜经常到王家十字去…… 

  今后,他还会去。 

  从来没听说这个世界上哪个医生把梦游症治好了。 

  他能管住现实中的自己,却管不住睡眠中的自己…… 

  想着想着,张清兆毛骨悚然。 

  细雨中行人很少,都撑着伞。 

  没有人打车。 

  张清兆一个人在街上转着转着,忽然又有了一个念头,他觉得他不能总忌讳王家十字,越这样越害怕,越害怕夜里越要去。 

  白天时,应该经常开车到那里遛一遛。 

  也许,时间长了,就会解除对它的恐惧。 

  这样想着,他就把车开向了王家十字。 

  下雨天,王家十字更是一片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只有一条丧家犬匆匆走过路口,它又瘦又脏,身上的毛乱糟糟,湿淋淋。 

  它一边跑一边用眼睛警觉地瞄着张清兆的车,可以看出来,它是一条极其狡猾的狗。 

  张清兆不理睬它,慢慢朝前开。 

  没什么事,他绕了一圈就离开了。 

  开出了两条街,车慢慢熄火了。 

  他下了车,打开机盖。 

  他知道,又是老毛病——化油器里没有油了。 

  他得把汽油泵到化油器之间的油管拔下来,用嘴吸出汽油灌进化油器一点,再把油管接到化油器上。 

  这有点麻烦。 

  特别是那股汽油味留在嘴里很难受。 

  他捣鼓了半天,终于弄好了,上车打火,着了。 

  他刚要挂挡继续走,天上一个惊雷炸响了。 

  他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他差点给吓疯了——那个死婴就躺在后座上! 

  他穿着新衣服,绿底红花。 

  他的衣服上,稀疏的头发上,还有眼角、鼻孔、嘴巴、耳朵,都沾满了泥土,就像刚从土里刨出的萝卜。 

  他的眼睛依然半睁着,好像在看着车顶。 

第三章
像一只猫

  张清兆看着这个从泥土里扒出来的死婴,呆愣了几秒钟,急忙开车朝火葬场飞奔。 
  此时,他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个死婴烧成灰! 

  他一边开车一边不时看一眼后面,他担心那个死婴从后面爬起来,把一双小手慢慢伸过来…… 

  由于他的注意力一直系在后面,几次差点撞着人。 

  终于到了火葬场。 

  那两辆面包车又停在那里了,不过司机都没在。 

  张清兆正要开进大门,看门的老头却把他拦住了。 

  “出租车不许进。” 

  张清兆说:“我是来送尸体的!” 

  老头透过车窗朝后面瞄了瞄,严厉地问:“尸体在哪儿呢?” 

  张清兆恼怒了:“你打开车门自己看!” 

  老头就把车门打开了。 

  他的眼神似乎不太好,他俯下身子,在那个死婴脸上反复看了半天才说:“他是睡着了吧?” 

  张清兆耐着性子说:“已经死了,昨天就死了!” 

  老头半信半疑地又看了看,终于确认了这是一个死婴,这才关上车门,对张清兆挥了挥手。 

  张清兆开车径直来到停尸房。 

  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 

  他下了车,跑进去。 

  有两个人站在木桌前,好像一男一女,一个头上戴着孝,一个腰间扎着孝,白花花的。 

  郭首义正在给他们登记。墙上的铁钩上,挂着郭首义的那件灰色雨衣。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盖着一床花被子,蒙住了脸,两只脚却露在外面。 

  郭首义看见了张清兆,他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哑哑地说:“等一下,我一会儿就完。” 

  他合上本子,起身打开里间的铁门,走进去,“哐哐当当”推出一张尸床,指挥那两个人把地上的死尸抬上去,再推进里间,停放在一个隔档里。 

  那两个人离开之后,郭首义指指凳子,对张清兆说:“坐吧。” 

  张清兆没有坐——这停尸房里的所有东西他都不想碰。他朝前走了一步,小声说:“那个孩子……死了。” 

  “死了?”郭首义大吃一惊。 

  “死了。” 

  “什么时候?” 

  “昨天上午。” 

  “怎么死的?” 

  “中风。” 

  “你……送来了?” 

  “送来了。” 

  “在哪儿?” 

  “在外面,在我的车里。” 

  “你办手续了吗?” 

  “没有……” 

  “哟,那可不行!” 

  张清兆朝外看了看,说:“郭师傅,还办什么手续!不过是个刚刚满月的婴儿,你帮个忙,送到火化车间悄悄烧掉就完了,加把火的事儿。骨灰我也不要。”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放在木桌上。 

  郭首义把钱拿起来,塞到张清兆手上,严肃地说:“你这样做就外道了。” 

  张清兆说:“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火化工人的。” 

  郭首义说:“我让你收起来你就收起来,我让他们帮忙,人情算在我身上。” 

  说到这儿,他想了想,又说:“不过,现在不行,今天拉来的尸体特别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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