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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头-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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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在小姐妹跟前,妹头对小白的写作,却有着不同的态度。她故意把刊有小白文章的书报放在显眼的地方,然后随便地扔开,轻描淡写地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没有多少钱的。于是小姐妹们就很惊讶,能白纸黑字地印着妹头男人的名字,已经很了不起了,竟还有钱!她们将这些报刊传来传去地看着,最终什么也看不明白,更觉得深奥了。小白被妹头安排在外边灶间里剥蚕豆,听见妹头在向她们介绍说,这是哲学。哲学这两个字,妹头是用普通话说的,听起来很好玩。小白心里暗暗好笑,还有些感动。倒不是感动妹头对他劳动的尊重,他当然知道妹头不是尊重,而是炫耀,他感动的是妹头的天真。妹头很天真地又要试图扮演一个新角色,多少有些露拙了,但一点不影响她的认真和诚恳。妹头的师傅轻轻地说了一句:妹头嫁了一个书生。她师傅已经长成一个壮硕的女人,但依然匀称,而且好看。这些女工,即便是清秀苗条的,也很奇异地显得壮硕。她们一来,房间里便壅塞了一股热蓬蓬的浓郁气味。不止是那种中低档的散发强烈化工合成香气的化妆品气味,也不止是那种汗腺很旺的劳作女性的体味,还是来自身体更深处的,一种饱满,活跃的能和热。它们饱满与活跃到绽开的程度,有着一种威慑的力量。这些在生产线上操作的女性,就好像是真正的同胞姐妹,她们买一样颜色,一样款式的衣服穿,说着只有她们自己明白的,车间里的,特殊的语言,她们的笑容,举止,形态,都有着说不出来的相似之处,这样的一致性又增加了那股能和热的强度。当小白完成了妹头安排给他的劳动,和妹头交换位置,由妹头上灶,他则进房间去招待客人。他一踏进房门,原来是喧腾着的,这时戛然静了下来。她们一下于拘束起来,只有妹头的师傅勉强笑了一下,即刻又收敛住了,她们敬畏地看着他。这便是妹头向她们吹嘘的结果。她们敬畏的谦卑的眼光,造成的是逼视的效果,他终于受不了,嗫嚅着退了出来。
    妹头有一次开玩笑说,要把她的小姐妹某某某,介绍给阿五头做朋友,小白笑得几乎从床上翻下来。妹头也很得意地笑,这是她对阿五头最成功的一个诋毁。她说她想来想去,要治好阿五头的毛病,她咬定阿五头是有毛病的,要他病好,就是结婚,和谁结婚呢?就和她的小姐妹吧!妹头又说,怎么不可以?人家是国营企业,阿五头才是个大集体,阿五头肝功能还不好,肝功能不好肯定要影响那个功能,否则为什么都要叫功能呢?妹头是很能胡调的,胡调起来没边没沿,可以一路胡调下去。他在妹头的怂恿底下,不禁要去想象阿五头和妹头小姐妹结婚的景象。那景象竟是很惨的,就又要笑。他越笑,妹头越得意,胡调得越起劲,说功能和功能之间是连带的关系,这功能说不定就把那功能带好了,带好了,阿五头就会有小孩子,有了小孩子,阿五头的哲学病就彻底好了——妹头说哲学时又用了普通话——阿五头要洗尿布,洗奶瓶,烧鲫鱼汤给产妇发奶,还要抱小毛头。说到小毛头,妹头忽然温柔下来,抚了抚肚子,说,小毛头在这里呢!阿五头怎么配有小毛头。小白就也要去摸妹头的肚子,妹头却不让,说他要把哲学病菌传染给小毛头的。传染给她不要紧,她有抵抗力,小毛头却是很嫩的。他非要摸,妹头非不让。两人推来推去缠成一团,最后,妹头才让他轻轻,轻轻地摸了一下。
    小毛头给了他意外的惊喜,虽然结婚生子是天经地义,可具体到他和妹头,这事情就有些不可思议。他和妹头,从开始到现在,都像是一场过家家的游戏,可居然要有一个小毛头了。事情忽然就变得严肃起来。小白全家,尤其是阿娘都很兴奋。因他哥哥结婚后生了一个女儿,所以就把生儿子的希望寄在了妹头身上。上海就是有这么多的,重子嗣的宁波人。阿娘甚至开始很虔诚地吃素,但她吃的很奇怪,只戒葱,韭,蒜,鱼肉照吃。问她道理,她说菜蔬也是分荤素的,荤指的就是菜蔬中的荤,而鱼肉则是荤腥的腥。她是戒荤不戒腥,她要不吃腥,小毛头生下来怎么有力气带得动呢?妹头在背后就和小白说,阿娘这样和菩萨调花枪,她本来是生儿子,半路上也要换女儿的。小白就说,生女儿有什么不好,我就要生女儿。妹头立刻掌他的嘴,不让他再说生女儿的话。她也是要生儿子的,这可以使她在小姐妹中间更有面子。再说,薛雅琴都生了儿子,那妹头凭什么就生不出儿子?妹头有妹头的生儿子方式,她回家把她侄儿带来,和她睡一张床,小白就只能睡沙发上,脚也伸不直。妹头说:小白,现在顾不上你了,儿子要紧。小白气恼又无奈地蜷在沙发上,明知这些荒唐,却只能听其任之。妹头的侄儿是个小东北,说一口东北话,还喜欢插嘴。妹头倒不嫌了,很耐心地向他解释这,解释那。小白笑话她也开国语,她并不理睬,停了一时,才说:你去找个不开国语的来陪我睡呀,阿五头行不行?我倒不要生他这样的儿子了。小白听她又胡调,且胡调得不像话,只好不理睬。小东北却问:阿五头是谁?妹头说:阿五头是妖怪,专讲白话。小东北问什么是白话?妹头说,就是空话、废话、梦话。小东北再问什么是空话、废话、梦话?小孩子是可以一径这么问下去的。妹头再想生儿子,此时也憋不住发火了,她厉声道:放屁,懂不懂?吃饱了放出的空气!小白躲在被窝里偷偷笑了起来,他想,无论如何,妹头说的是有几分道理的。
    妹头很是争气,生下一个儿子。阿娘喜欢极了,连舅公都过来看外甥,送了一对银手镯。阿娘一天给妹头烧六顿吃食,一应宁波口味,咸而腥。妹头说她什么都不想吃,惟独要吃一个汤。阿娘果然烧了一个汤,却菜多汤少,还是咸和腥,因是鱼膏汤。妹头仗了是生儿子的人,就教阿娘烧汤,教的这个汤又很刁钻,有心难阿娘似的。什么汤呢?糟鱼汤。先用糟油糟了鱼块,再用火腿,笋片,淡菜,木耳小火煨汤,最后放进糟鱼,开大火,一滚即起。阿娘一听就来气了,心想,婆太太烧给你吃,哪怕是一只咸菜,也是你做小辈的福气,还有调派我的!于是,就一顿不烧。妹头才不怕她不烧呢,不烧只有好,她自己烧。她其实压根不信产妇只能躺不能动的道理,尽管站在厨房里炖,炒,煎,煮。还要给小毛头喂奶,拍小毛头睡觉,但她就像长了七八双手,忙而不乱,有条有理。只是买和洗这两大项,落在了小白头上,关于产妇不能受风和接触冷水这一点,妹头是严格遵守,一点不敢贸然。这样,小白一早就要起床,在嘈杂肮脏的菜场挤来挤去,然后在水斗跟前杀鱼割肉。洗尿布当然也是他的,一双手都洗白了,发出肥皂的碱味,还有鱼肉的腥气。他又没有妹头的素质,会得合理安排,将事情归纳,分类,见缝插针,又顺手带过。他只是一古脑儿地上,于是,就看见他一天到头扎在了水池边,洗个不停。妹头对尿布把关很严,不仅用眼睛看,还用鼻子闻,必须闻不出尿味,又闻不出肥皂味,才算合格。阿娘看见他埋头苦做,总是用惋惜的口气说:男做女工,越做越穷。妹头当然能听出她挑拨的意思,有意还要小白多做,还要在阿娘面前差他,表示不理会。小白受了苦,还要受她们的气。她们彼此的意见,都是通过折磨小白来体现的。
    这一老一小两个女人,都是老派里夹缠点新派,各有一套经过改良的传统,新生的小毛头,且又像一条纽带,将她们俩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各人都有各人的权力,妹头仗的是,小毛头是她肚子里生出来的,阿娘仗的是,小毛头是她的曾孙子,是他们家的正传,妹头说到底还是外人。那妹头也不让了,说阿娘你其实也是外人呀,你又不姓他们家的姓。阿娘就说我怎么是外人,我是婆太太,已经坐稳了江山的样子。所以,妹头到底是不能不让她进房间来看小毛头。一涉及小毛头,矛盾又来了,阿娘要把小毛头捋直了,包一个蜡烛包,这样长大不会罗圈腿。妹头说大热天,痒子都要捂出来的,不等长大,就要热死了。非把蜡烛包打开,阿娘趁妹头在灶间,偷偷又包上,妹头再解开。一来二去,倒把小毛头着了凉,半夜赶去挂急诊。于是,妹头坐在急诊间里哭,阿娘坐在家里哭,彼此怪来怪去。妹头发作说,要带小毛头回娘家住。在这同时,阿娘也有了个主意,就是从宁波乡下叫个远房亲戚出来,专带小毛头,让妹头上班去,不是已经出月子了吗?她不晓得现在有了新规定,产假可延至一年到一年半的。妹头和阿娘结下了冤家。
    阿娘其实也是一种刁钻的人,现在是因为年纪大了,作了长辈,只得仁厚一些,但到了关键时刻,便也要露出来的。现在,阿娘进来出去,有当无的,总念叨一句话,就是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张纸;底下的含义不言自明,说的是妹头追小白。妹头气极说,我就让你男追女好了!就带着小毛头三天两头往娘家跑,不让阿娘看小毛头。后来她和小白离婚的时候,阿娘竟是站在支持的立场,为满足妹头关于房子的条件,她甚至想出了那么一个绝妙的主意。就是让舅么搬过来,舅公的房子给妹头。反正舅公没有子嗣,她的子嗣就是舅公的子嗣。小毛头虽然判给了妹头,这点上阿娘又开通了,她想走到天边,小毛头还是他们家的人。她就是这样不能容妹头了。然而,意外且又意中的,在妹头离开她家的第二年,阿娘病重的时候,她一定要小白把妹头找来,要妹头答应同小白复婚。她简直是带着要挟地,说:我已经是要死的人了,你就不能答应我吗?妹头说:就算是这样,阿娘你也要讲道理呀,再说,你不会死的,你要活到小毛头结婚呢!阿娘听了这话,哭了,妹头也哭了。两人嘴上没说,心里都想起最早的日子里,妹头在小菜场帮阿娘排队占位子,买紧俏货的情景。那时候,阿娘的手脚多灵便,而妹头还是个小姑娘,拎着个篮子,活鱼似地在人堆里钻进钻出。妹头抬头看看,阿娘现在又躺回到了她那张宁波眠床上,帐子垂挂下来,染了几片傍午的阳光,她又想起了和小白在一起的时光。时间真是不留情,一天一天地剥夺人,一直剥夺到完为止。不过,总算有了小毛头。阿娘问小毛头的小鸡是不是还有些歪,要注意正过来。妹头说没有的事,小鸡怎么可能歪,就算是歪,又怎么正得过来,这又不是橡皮泥捏的。阿娘就说,完全可以,把尿的时候,用手推过来,天长日久,就正了。妹头说,那你为什么不给他推一把。阿娘说,你让我把吗?你从来不让我把他尿。过去的宿怨又涌上心头,冲走了方才那一刹那的伤感。小白就坐在外间,听着她们的对话,简直像独脚戏里的台词,可双方又都是严肃的。他感慨地发现,其实,她们是真正的一对。当然,这是过来以后再说的,在当时,他可没法那么洒脱地对待,他几乎是焦头烂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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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第九章
    那是极其混乱的日子,心里憋了一团无名火,一直在找地方发泄。结果,有一日,妹头在仔细嗅过他洗的尿布后,指出有一股鸡屎的气味。他觉得妹头十分无理,即便是他没洗干净,尿布上应该是人屎的气味,也不会是鸡屎的气味,可妹头坚持说是鸡屎的气味。小白就责问道:鸡屎从何而来?上海市内又不允许养鸡。妹头反洁道:我正想问你呢,你从哪里弄来的鸡屎?他怎么缠得过妹头,一气之下,他就把这块尿布撕了。尿布是用旧的细绒布做的,十分绵软,却有筋道,还撕不动。他就去找了把剪刀,剪一个口子,撕一条。整个过程因此拉得很长,不像是一时发怒,倒像是有意为之。他的怒火无法一泻倾之,就更加积蓄起来,堵在胸口,郁闷得很,眼泪都快流了出来。而妹头竟还不放过他,她很冷静地看他撕完了这条尿布,然后,猝不及防地抓过缝纫机上的,他写了一半的稿子,他现在就沦落到这个地步,只能在缝纫机上写作,妹头抓过他的稿子,撕成几半,还不够,又揉成一团。小白浑身颤抖着,手指着妹头要说什么,最终却是哭了出来。他转身出了家门,走到马路上。
    天下着雨,他也没带雨具,一个人走在雨中,真是凄凉得很。他任凭雨水和泪水交流在一起,就像一个壮士。可他哪里有这样博大的情怀,他连痛苦都谈不上,尽是些鸡零狗碎的烦恼。他一个人走到人民广场,坐在平素常坐的水泥桩上。雨水将广场上的方砖洗刷得很干净,几乎没有人,因此显得天地更大了,而他是渺小的。天阴着,看不出时辰,他也不关心这个。只看见广场周边的马路亮起了路灯,本来是灰暗的颜色,现在有了一种昏黄的暖调子。他心里开始平静下来,但却很空。他努力回想方才发生了什么,于是又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想了起来,最后一个细节是妹头将他的稿子团了起来,好像在团一张旧报纸。他一点也想不起来,这篇稿子写的是什么,A和B的对话进行到哪一个章节。他怀着些自暴自弃的快乐站起身,走回了家去。雨呢,早已经停了,空气爽朗得很。这些,也都帮助他安静下来。
    他走进家,推开房门,看见妹头背对着他,在熨衣板上熨东西。雨天里,尿布全靠熨斗熨干的。电灯在她头顶,光洒落下来,也是酱黄的暖调子。妹头听见门响,回头看见他,朝他笑了一笑。有些讨好,又有些戏谑的笑容。他这时才看见,她熨的是他的稿子。那稿子已经用糨糊拼贴好,正用熨斗熨平,熨平的几张放在干净的尿布上面。婴儿睡熟了,但被推到了墙边,妹头把他的被子从沙发搬到了床上。他吃了蒸在锅里的饭菜,又洗了澡,躺进被窝。妹头也收拾了熨板上了床。她挤进小白的被窝,皮厚地说,要让小毛头从小锻炼一个人睡觉,长大是不是可以不要女人。这一晚上,他们一家三口窝在一张床上,翻过来折过去都是人。那小小的一个婴儿,似乎比两个大人还人气重,奶香挟裹着尿臊,还有肉的汗酸,热烘烘的,充满了房间,有一种甜蜜的窒息感。他拥着妹头的温暖的背脊,心里十分想不通,如此平庸的生活,怎么会被妹头过得这样喧腾。
    妹头现在时常回娘家了。娘家已经改了样,哥哥在东北安家,孩子却送回上海,预备在上海借读。小弟在家结了婚,将大房间横断拦了三分之二,给他们做房间。再直向地隔出一条沿墙的走道,可以不经过新人的房间,通到父母住的内阳台。内阳台扩充了有一倍,但要住两个老的,再一个小的,还是全家人吃饭聚集的地方,就显得相当逼仄。父母原先的对床已经换了一张双人床,小东北是睡沙发的。一个家庭是经过了重新的分解与组合,变得有些散漫,而且零乱。照理说是经历了变故的,并且,生活似乎在走下坡路,可奇怪的是,妹头的爸爸妈妈并不显老,也不显得有什么失落,他们只是略略比以前不讲究了些,比较好将就了些。但是并没没有任何受压榨的憔悴萎缩之状,还因为有了孙儿孙女,流露出安详和仁慈的神态。他们是一对从壮年自然过渡到老年的夫妇的典型。他们遵循着一些简单的,基本的道理,从来不打算去违背这些道理,而自制出一些新的来。这就使他们在每一个时间段上,都承起义务和享受乐趣,同时还保持着自己的独立。他们对子女、儿孙的爱和责任,也是遵循常理的,从来都有着分寸,寄予的希望也有分寸。所以他们的心情就不会太为儿女的命运,遭际,以及态度左右。他们和下一辈之间自始至终,都是留有距离的。这或许是有一些出于利己主义,可这利己主义并不损害他人,就谈不上有什么坏处,甚至,还有些好处,那就是他人也不必对他们负有回报的义务。他们完全可以自给自足。
    和所有回娘家的女儿一样,妹头回到娘家,也要述说小白家的坏话。她的爸爸妈妈听是听了,却并不怂恿她,更不留她过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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