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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多世纪中国农村风云变幻史:万各庄-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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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昌荣终于盼到孩子降生的时刻。从女人产前阵痛开始,何昌荣就在门外焦急地等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当他听到孩子发出第一声啼哭,就不顾一切地从门外闯进去,看到生的是个男孩,高兴地手舞足蹈,泪水直流,抱起湿漉漉的婴儿又嘬又啃,喃喃地说着:“我可有儿子喽!我有儿子喽!”
孩子胖得像个泥脱的,头发油黑发亮,眼睛鼻子嘴脸酷似父亲。何昌荣抱着孩子亲不够,没等为女人拾掇利索,就朝外喊道:“张妈,快给福贵来喂奶。”
福贵是何昌荣早已给孩子取下的名字。
张妈是何昌荣为孩子雇来的奶母。她当时也就三十几岁,献县四十八村一带人。为了给丈夫瞧病,为了两个孩子活下去,不得不撇家舍业出来给人当奶母。福贵出生后本可以由她母亲喂养,可何昌荣思来想去总认为不行。孩子妈年轻,缺少喂养孩子的经验,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像憋宝一样憋出的孩子。如果让她带,万一有个闪失,到时后悔都来不及,还是找个养过孩子经验多的人为好。在孩子出生之前,他就到处物色合适的人选,笨拙的女人不要,邋里邋塌的不要……像在集市上挑选牲口一样仔细。为这事伤了脑筋,费了周折,最后选定的张妈,还比较满意。人精明强干,脾气柔和,奶水又足,生养过两个孩子。
张妈从外面走进来,撩起被奶水洇湿了一片的衣襟,露出两个像大白茄子似的奶子,从何昌荣手里接过孩子。在场的人惊奇地发现,来到世界上没一袋烟功夫的福贵,竟能用小手抓到奶头塞进自己的嘴里。连接生婆也说,这是她从未听说过的事。福贵叼着奶头,使劲嘬着奶水,“咕咚咕咚”的往下咽。吃着一个,另一手捂着一个,像是怕别人吃一样。何昌荣见到这情景,满是皱纹的脸上堆起更多的笑容。脸色苍白的小女人,看孩子像头小猪子一样肥壮,也高兴起来。
一个奶子眼见着瘪了下来,福贵又叼着另一个狠劲嘬着。张妈生养过两个孩子,为人家的婴儿没少喂奶,可也没经着过这样像猪一样能吃能喝的孩子,她跟万各庄的妇女们说,福贵一落地,吃奶就要吃出血来。
孩子哭几声属正常现象,可福贵一哭,何昌荣就心疼,发神经似地说孩子得了夜哭病。张妈看能吃能拉能玩的福贵,不相信孩子有毛病,可一个个医生还是被何昌荣用小轿子车请来了。医生根本查不出有什么毛病,就开些无关紧要的处方。在给孩子喂药的同时,何昌荣又买了几十张红纸,亲手写成了同样的条幅,像做广告一样,派人张贴在村口的路边显眼处。见有人念红纸上写的“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的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就高兴得想跪下给人磕头。
福贵满月那日,村人吃完早饭刚下地的时候,张妈按照主人吩咐,抱着福贵站在大梢门前,像是等候亲朋好友的到来,又像是在村人面前显宝似的。福贵胖得像长了两个下巴,穿着由碎布头做成的百家衣,吃着由父亲抹到嘴边的百家饭。何昌荣穿着长袍马褂,心满意足地看着儿子,心想总算为何家争了口气。算命先生说穿百家衣吃百家饭孩子既能长大成人,长大后又能享尽福贵荣华。何昌荣按算命先生说的做了,百家衣的碎布头是何昌荣舍老脸像三孙子一样从各家各户讨要的,百家饭是长工魏有财在庄稼成熟时从各家地里像征性地捋来的。
为福贵满月举行的庆贺仪式相当隆重,欢庆的气氛与何昌荣当年娶第一个媳妇时不相上下。邀请去的有当门家族及福贵姥姥家姐姐家等几门近亲和远亲,有何昌荣结交的官场上有头有脸人物和附近村上有钱有势的财主,也有本村喜欢抱粗腿又常发歪耍横的一类人。当门家族凑份子买了一丈多丝绸,亲戚们蒸了馒头送了小孩衣裳,其他人有送金的锁子,银的寿星老头,或是贵重衣物……人们称赞着孩子大福大贵的模样,祝愿着孩子健康长寿。为福贵满月何家杀猪宰羊,做下了八大碗的丰盛席面。何昌荣从一张桌子转到另一张桌子上,满是皱纹的脸上挂满笑容,轮流地为人们敬酒,劝人们吃菜。
街上又响起小贩的吆喝声。
张妈背着胖乎乎的福贵从梢门里出来,走到小贩跟前就买了一摞馃子和几根麻花,那是福贵爱吃的东西。从他长牙会吃东西开始,只要村上来个卖吃的,何昌荣都舍得花钱为儿子买。五天一个大集,烧饼炸糕点心糖果样样何昌荣都要买来,随着季节的变化,篮子里的吃食也不断地变化着。福贵对买来的东西也毫不客气,爱吃的就独占独吞,一点儿都舍不得给他爹吃,不爱吃的东西就胡糟乱扔,毫不可惜。
福贵接近上学的年龄,何昌荣开始教他认字、念诗、算数。福贵也挺聪明,只要学上两三遍,就能把字认下来,把诗背下来,把数算准确。见到这种情景,何昌荣欢喜得总是湿了眼睛,觉得未来儿子成个读书人是大有希望的。
。。
万各庄 十六(1)
天空瓦蓝瓦蓝的,堆积着棉花一样的白云,风凉爽宜人。秋庄稼已经收割完了,冬小麦也种上了,田野显得辽阔,能看到远近的村庄,打野兔子的猎人,秋耕地的庄稼人……这是农村收完秋逐渐闲下来的季节。
太阳剩一杆子多高,通往万各庄的路上,㧟着篮子提着兜子的人多起来。孩子们高高兴兴跟在父母后面,穿着洗净或新做的粗布衣,有的是走亲访友回来,有的是去逛庙会回来。听赶过庙会的孩子们讲,九月传统庙会隆重而热闹,庙会期间有保定梆子剧团演出,有吴桥杂枝表演,肃宁马戏团献艺……让人大开眼界。然而,长那么大,爷爷和父亲从没带我赶过庙会,连万各庄街以外的村庄都没去过。看别人去姥姥家走亲戚,心里同样的不是个滋味。母亲是奶奶收留的一个逃难人的孩子,从八岁就当童养媳,根本不记得她的家乡是哪里,她说父母大概死在逃难路上。这就是我与盼福不能像别人那样去姥姥家的原因。
沟坡河边满是盼福和我的足迹与弯曲零乱的筢印儿。盼福抻着筐绳儿,我把一堆干草像码垛似地装进一大一小的两个筐里。
我和盼福背着柴禾,手里拉着个铁丝的筢子,走在回家的路上。筢齿磨得又细又亮,有时发出美妙的声响,有时发出烦人的噪音。路边有零星的柴草,等筢子搂满了,就放下筐子,将柴草塞进筐里。
盼福看我又背起筐子,问道:“哥,咱家放着那么多好粮食,为啥总吃红高粱饼子?”
赶上那几年风调雨顺,自家地里收得多些,父亲在外扛长工挣得多些。自家用土坯盖上两间南房,圈起了院子,安上两扇门,置下一盘磨,磨面再不需东里西里借人磨了。到青黄不接时,家里还存几麻袋棒子,爷爷常常将棒子粜了换成红高粱吃,或是换成谷子装入囤里,奶奶说,陈谷烂芝麻好放着。到了这秋后,家里粮食又多了,麻袋里盛着豆子,口袋里放着白高粱、红高粱,屋檐上挂满好多带皮的黄棒子,可饭桌上仍没有什么变化,从早到晚是红高粱饼子,咸菜大酱,大酱咸菜,或在熘山药时蒸上两个茄子,放点花椒油与蒜泥一拌,就算一顿美餐。盼福在秋后有山药的季节,宁可填一肚子贴的蒸的烀的山药,也不吃那红高粱饼子。
“我也不大清楚。”
“你问问咱妈,”盼福说。
豆油灯的灯头很小,像个香火似的,将人大大的阴影涂抹在斑驳的墙壁上。母亲每天吃完晚饭,刷完锅洗净碗,先把不满周岁的妹妹盼红偎着睡下,然后就抱过奶奶用秫秸杆搓成的棉花捻子,拉过纺车纺起线来。纺车发出有节奏的嗡嗡声,轮子转起来像团雾,又像个大磨扇,连纺车的棱尺都看不到。
“盼牛,快睡吧!”母亲摇着纺车催我说。
我不大情愿地脱鞋上了炕。天一黑母亲就希望我们钻被窝睡觉。她说到外面疯跑疯颠去既多消耗粮食又让人费心。看父母管得紧我晚上就不出去,管得松瞅个空子就跑出去与几个伙伴凑一起,在熟悉的柴草棚子或棒子秸攒里捉迷藏,有月光的晚上也蹿会儿牛犊或是搬着脚撞拐,有时也去张瞎子屋里去听故事,偶尔也去别人的菜地里揪个紫茄包子吃……街头巷尾、村边坑旁、庄基地上,甚至是村北龙王爷庙里,都成了我们尽情玩耍的乐园。一擦黑要是钻进被窝,睡一觉天不亮,再睡一觉天也不明,总感到黑夜像母亲纺的线一样长。
万各庄 十六(2)
脱去衣服,我和盼福钻进一个被窝。自从母亲生下妹妹,盼福就和我盖一床被子。我把盼福惊醒了,他睁开眼看看母亲又望望我,然后又闭上眼睛。看着弟弟消瘦的小脸,想起白天他问我的话,就爬起来问母亲:“妈,咱家放着那么多棒子,为什么总吃高粱饼子?”
母亲摇的纺车慢下来,看着我说道:“咱家放着棒子,预防灾年,再多了就去粜。
“粜了钱干什么?”
“粜了钱呀?”母亲停下纺车,从锭子上卸下一个大桃似的线穗子,一手拧动着纺车,另一手从锭上扯出一条均匀的线来。“粜了钱供你上学念书。”
盼福一翻身爬起来,瞪大眼睛,对母亲说:“妈,我不上学,也不念书,俺就吃棒子面饼子。”
我小时候,万各庄没有一所学堂,一间教室,除何福贵外,万各庄能上学的孩子,无论是寒冷的冬天还是炎热的夏天,都要跑五里外的付家村去,付家村早就有一座学堂。
“小馋猫,快睡吧!”母亲对盼福说,“好,过几天妈给俺盼福贴一大锅棒子饼子。”
盼福亲了我脸一口,听话地躺在被窝里,嘴角上挂着甜美的微笑,像大年三十吃包子大年初一吃饺子一样快活。
母亲说:“盼牛你也快睡吧!”
我躺下后替盼福抹去嘴角的口水。“哥,妈给俺贴一锅棒子饼子,我给你一个吃。啊!”盼福搂着我的脖子做着亲昵表示,凑近我耳朵小声说。盼福很快睡着了,巴叽着小嘴像是在吃好东西,又像是做着一个甜美的好梦。躺在被窝里,我把母亲的话信以为真,心里美滋滋的。自己仿佛真的背上书包,与同龄孩子们一起,高高兴兴地迈进付家村学堂,坐在教室里听先生念《百家姓》“赵钱孙李,周武郑王……”
又是一个丰收年景。
家里攒的、地里收的,父亲挣回的粮食堆满了南房的半间屋子和奶奶住的半间屋子。随着粮食增多,年龄增长,我对上学的希望越来越迫切。
记得那是树叶要落光的一个早晨,我搂满一筐柳树叶子背着回家,早睡晚起的太阳还没有露头,踏着地上的一层白霜,偶尔才碰到挑着水筲的男人或端着尿盆的妇女,看不到早起的孩子,街上还显得冷清。
远远看见自家门前停着两辆木轮大车,车辕子上拴着两头大牛。我开始认出来了,其中一头牛和一辆车是拴柱哥家的,另一头牛和车是张三家的。牛低头吃着秋天晒干的高粱叶子,看我站在旁边,不高兴地望我一眼,又大口大口吃起来。我发现车上已装了十几个粮食口袋。父亲这时又扛着一口袋粮食从家里出来,扔在车上。天冷嗖嗖的,可父亲只穿件油渍渍的单衣,汗水还是顺着脸往下流。
父亲又走进院子,盼福从院子里走出来,他敞胸露怀,站在门口,然后指着车上的粮食口袋“一、二、三……”地数着,数完一遍又数一遍,问我:“哥,这些粮食拉哪儿去呀?”
我替盼福系好棉袄扣子。
“哥,”盼福的声音很微弱,显得有气无力,像三顿没吃饭一样,“拉走这些粮食,咱们吃什么呀?”“弟弟,外面太冷,快回屋去吧!”
“我不去,”盼福像是被固定在那里,拉也拉不动,拽也拽不走,脑后那根细长小辫在冷风中微微摆动着。
柳树叶子湿漉漉的,在院子里摊了老大一片。
南房屋里的粮食口袋已经搬完了。
北房东屋里尘土飞扬,炕席上落了一层尘土,奶奶被呛得咳嗽了两声。往日高高的粮囤矮下去,母亲像个土猴,站在囤里一簸箕接一簸箕地将陈谷子装进爷爷挣的口袋里。那口袋胃口真大,装一簸箕都不显多,就像个吃不饱的汉子。口袋眼见着满了,可爷爷又抱起来使劲蹾蹾,粮食又少了一截,母亲像添称似的倒进半簸箕谷子,那口袋仍不满。在爷爷监视下,母亲不得不又往口袋里添了半簸箕。爷爷用细麻绳扎紧口袋,等在地下的父亲一弯腰将满满的粮食口袋扛走了。 。。
万各庄 十六(3)
母亲一手拿着簸箕,一手掐着酸懒的腰,胆怯地看爷爷一眼,就把目光转向奶奶妹妹和我身上,一副不忍心再往外收粮食的样子。爷爷挣好一个空口袋,有些着急地命令母亲说:“装!”“咱家七口人还得吃饭呢,”母亲尽管是一脸不高兴,可还是一簸箕又一簸箕地收着谷子。“少了够吗?咱都得勒紧裤腰带,多喝稀的,明年,后年,地里就可捞回来了。”爷爷表情相当严肃,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父亲又将满满的一个粮食口袋扛走了。
囤里的谷子实在剩得不多了,空口袋也没有了,母亲才扔下簸箕。
母亲洗去脸上的尘土,切好咸萝卜条儿,像征性地点上几滴香油,放在桌子上。掀开锅盖给每人盛上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山药粥后说:“盼牛,喊你弟弟回来吃饭。”
太阳懒洋洋地升起来,村庄上还冒着炊烟。街上挑水的,往外牵牲口的,出棚的多起来,偶尔也见到背起书包开始上学的孩子。盼福仍旧站在门旁,小脸蛋冻得通红通红的,鼻涕流出来,望着车上码得粮食口袋发呆。两头牛吃饱后卧在地上,慢腾腾地倒着嚼,嘴上像肥皂泡似的白沫被风一吹很快破裂了,但很快又形成了新的白沫子。
“盼福,吃饭去。”我替弟弟抹去了鼻涕,拉他的手,那小手冰凉冰凉的。“我不饿,”盼福把手抽回去,摇晃着小脑袋,脑后的小辫像猪尾巴似的晃动几下。他又往粮食车跟前凑凑,根本不想回家吃饭。好像他要是不在那看着,就会被人偷走粮食似的。
饭吃完以后,父亲提一筲水饮了牲口,然后与爷爷将牛套在车上。“驾——”父亲朝前面车上的牛虚晃一鞭子,牛站在原地没动。父亲使劲牵着牛的鼻子往前拉,牛摇晃着脑袋,“哞——”地低吼了一声,使劲瞪父亲一眼,转脸望着站在一旁的盼福,像是不忍心将粮食拉走似的。爷爷见此情景,从后面走过来,抡起手中的鞭子,狠狠地朝牛屁股给了一下子。
两辆装满粮食的花轱辘大车,一前一后晃晃悠悠朝村口移动着,“吱呀呀——吱呀呀——”,车刺耳的声音伴随着牛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来,滚动的木轱辘像是轧在我的身上,碾在我的心上。
母亲抱着盼红站在门口,一副发呆发愣的样子。盼福悄悄跟在粮食车后面,小伙伴喊他去玩,也像没听见似的,仍随车走着,到了村口,我才拉住他。我望着越来越远的粮食车,心里也说不上是个啥滋味。
太阳挂在偏西的天空,院子里暖洋洋的。爷爷疲乏不堪地回来了,手里提个蓝布兜子,父亲紧跟在后面,像保镖似的。爷爷一进门就对母亲说:“快做饭,晌午还没吃呢。”母亲正在捡豆子,一帮鸡围着她绕来转去。她端起簸箕边走边问:“都粜了吗?”“粜了。”父亲答道。母亲放下簸箕,端起面盆开始做饭。
爷爷坐在炕边上,像耪完地一样放松身体,抽出别在腰间的长杆烟袋,将黄铜铸打的烟锅装满烟叶,缺牙的嘴叼紧烟袋,用火镰打击火石,一串耀眼的金星引燃火绒。爷爷边将火绒摁在烟锅上边嘬起来,像吃好东西似地来了精神。
外屋响起母亲和面的声音。
奶奶将藏在炕席底下带锈的钥匙摸出来,对父亲说:“开开柜将钱拿出来数数,看够不够。”
父亲接过钥匙,打开柜子上轻易不开的锁。别看我们家没有什么值钱东西,可柜子常年地锁着。父亲将柜子里破衣裳烂套子抱出来放一边,从里面旮旯儿里取出一个铁匣子来,递给爷爷,爷爷磕去烟灰,将烟袋别在褡包上,铁匣子里的钱和蓝布兜子里的钱都倒在炕上。
万各庄 十六(4)
呵!这么多钱。大票子,小票子,新的,旧的有好几打子,还有滚动的现大洋。长那么大,我还是头一次知道世上有那么多钱。
爷爷眉开眼笑,用粗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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