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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中国著名女作家传-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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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小就羡慕弟兄,不愿只躲在屋里过一生。社会在变,母亲也在变,思想的冲突,经济的矛盾,变革的要求,把母亲从将要崩溃的基石下挤了出来。她卖掉家产,到娘家寄住,决心走平等自立的路。她把女儿的名字蒋冰之改成蒋伟,称其子名为“大”;母女同人常德女子师范求学。    
  “那时我随着守寡的母亲在这里肄业。三十岁的母亲在师范班,六岁的我在幼稚班。这事现在看来很平常,但那时却轰动了县城。开学那天,学生们打扮得花枝招展……我母亲穿得很素净,一件出了风的宝蓝色的薄羊皮袄和黑色百褶绸裙。她落落大方的姿态,很使我感到骄傲呢……有些亲戚族人就在背后叽叽喳喳,哪里见过,一个名门的年轻寡妇这样抛头露面!但我母亲不理这些,在家里灯下攻读,在校里广结女友。”(丁玲:《向警予同志留给我的影响》,刊《收获》1980年1期)丁玲的母亲挣扎着,从封建思想、封建势力的重围中闯出来,走的是一条崭新的路,不但给女儿做出了榜样,而且使丁玲免受大家庭的熏染。    
  刚毅、自强的母亲对女儿从不娇宠溺爱。她十分重视对孩子的教育,亲自教女儿读《古文观止》、《论语》、《孟子》。在母亲的影响下,丁玲很小就能背诵唐诗。    
  寡母孤儿的处境极其艰辛。在家规森严的舅父家,丁玲常与奶妈、丫头和长工在一起。寄人篱下的生活地位,来自舅父舅母的压迫,使幼小的丁玲多了一层感伤,培育了自尊、自重的性格。    
  在学校,母亲与后来著名的女革命家向警予结为至交,她们在一起发誓:“振奋女子志气,励志读书,男女平等,图强获胜,以达到教育救国的目的。”丁玲称向警予作九姨。1911年辛亥革命的枪声传来的时候,母亲、九姨、丁玲一同经受了风暴中的紧张、担心、兴奋和喜悦。母亲还和女儿一起为一个在起义中牺牲的亲戚举哀。    
  一年后,母亲和向警予来到长沙湖南第一女子师范学校读书,丁玲也跟去上了学。因没钱继续求学,只念了一年,母亲便在桃源县当了小学教员,丁玲一个人留在长沙。这个年龄最小的寄宿生,聪明、伶俐又好学,经常考头名。只有寒暑假才能和家人团聚。九姨常去看她,带两块糕。一包花生,更好的是带一两个故事来温暖她寂寞的童心。    
  1916年前后,母亲担任了常德女子小学的学监,又创办俭德女子小学,还为贫苦的女孩开办“工读互助团”,学生不交学费学文化学手艺,还得点工资补助家庭。丁玲也从桃源回到常德,小姑娘长高、长大了。不再依附在妈妈的身边听诗听故事。她喜欢一个人坐在后园或躲进舅舅的书房阅读草本小说和林琴南翻译的外国小说,连《小说月报》和《小说大观》也能看。每到寒暑假,九姨来常德小住,带来不少新闻、新事、新道理,以后她去法国勤工俭学,仍然常常来信,介绍外面世界的新思潮,为丁玲打开了天窗。    
  1918年春天,丁玲多病的弟弟死去,母亲只剩下相依为命的女儿。但为支持孩子向上向前,这年暑假,她还是亲自送女儿赴九十里外的桃源县,丁玲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取县第二女子师范预科。那时,丁玲的功课全面发展,经常是门门满分,获得年级第一名。她喜欢画画、唱歌、体育,特别是算术,成绩最佳。    
  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五四”运动爆发之时,丁玲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已成了活动分子,出风头的人物。她那双又大又亮,灵活而清澈的眼睛,已经脱去天真的稚气,闪耀着坚毅、追索的目光。她和大同学、好朋友王剑虹、王一知,不顾社会冷眼,剪去长辫,上街游行、讲演、辩论。丁玲还在学校的平民夜校教课,她是最小又最热情的教师,学生们叫她“崽崽先生”。这年暑假后,丁玲转到当时比较进步的长沙周南女子中学,受到国文教员、新民学会会员陈启民的影响。他给学生讲都德的《最后一课》、秋瑾的诗、《今古奇观》、《儒林外史》和《红楼梦)。在陈老师的启发下,丁玲阅读了《新青年》、胡适的《尝试集》和郭沫若的《女神》等进步书刊。陈先生发现丁玲写作的才能,着意培养她,鼓励她多写多看。丁玲第一学期就写了三本作文、五薄本日记,有两首白话诗还在当时长沙的报纸上发表出来。这时丁玲对功课有了偏爱,对文学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可是不久,周南女子中学把学生们爱戴的陈启民等先生解聘了,丁玲愤然离开此校,转到长沙岳云中学,成为该校最早的女学生之一。    
  “大约是1921年吧,上海出现了一个平民女学,以半工半读为号召。那时候,正当‘五四’运动把青年们从封建思想的麻醉中唤醒了来,‘父与子’的斗争在全中国各处的古老家庭里爆发,一切反抗的青年女子从‘大家庭’里跑出来,抛弃了深闺小姐的生活,到‘新思想发源地’的大都市内找求她们的理想的生活来了,上海平民女学的学生大部分都是这样叛逆的青年女性。我们的作家丁玲女士就是那平民女学的学生。”这是茅盾在1933年写的《女作家丁玲》开头的一段话。1922年春节,丁玲应王剑虹之约准备去、陈独秀、李达等创办的上海平民女学学习,舅舅出面粗暴干涉,他要求丁玲再过半年毕业后与表哥结婚。母亲却支持女儿,她认为孩子求知识,找出路,要学最切实用的学问,是正确的。家庭内闹了一场纠纷,丁玲终于摆脱了包办婚约和其他纠缠,放弃即将拿到手的毕业文凭,于1922年春天来到上海。她把名字改为冰之,废姓以蔑视传统意识。后来平民女学遇到困难,不能按早期共产党人的理想办学,丁玲也感到失望,半年后便离开了学校,和王剑虹到南京。她们住在一起,勤奋自学。第二年,从苏联回国不久的瞿秋白闯进了她们的小天地,和王剑虹恋爱,是她们宿舍的常客。大家谈文学,谈社会,谈人生。共产党人瞿秋白给不满二十岁的丁玲留下深刻印象。    
  1923年夏天,丁玲和王剑虹又回到上海,进入共产党主办的上海大学,在文学系旁听,邓中夏任学校总务长,瞿秋白任社会科学系主任,陈望道任教务长,茅盾教小说研究。这所学校在1925年的五卅运动中起了积极作用,而且培养过不少革命人才。    
  丁玲在一群革命知识分子中受着感染和影响。其中向警予仍然是她崇尚敬佩的楷模。她常常帮助丁玲,指引她前进。    
  1924年上半年瞿秋白与王剑虹结婚后,丁玲与他们同住在上海慕尔鸣路,瞿秋白在思想与文学上都影响过她。丁玲一直钦佩他的才华,尊重他对革命的贡献。    
  她尽管进入了革命知识分子的圈子中,但早期共产党人的先进思想还没有吸引住这位不到上二十岁的少女,看不惯个别共产党员知识分子的浮夸言行,还不愿意加入共产党。她对社会、对人生充满着矛盾和苦痛,特别是两年多不曾离开的挚友王剑虹不幸得肺病死去了,这使她更加孤独和寂寞。她那时渴望着飞向自由天地,但没有探索到一条真正的出路。“后来经过了许多波折碰了一些壁,一个青年人,有着一些糊涂的梦想,像瞎子摸鱼似的,找出路,却没有得到结果,不能说是灰心,也实在是消沉的住在北京了。”(丁玲:《我的创作生活》,《丁玲选集》万象书店,1940年)    
               “莎菲女士”的诞生    
  1924年,北洋军阀之争愈演愈烈,白色恐怖像潮水一样冲击着刚刚醒来不久的国家,许多文化人纷纷南下,而这年夏天,丁玲却踏上了北去的火车。来到北京,她渴望到知识青年心目中的圣地北京大学学习,听鲁迅先生讲课。但愿望得不到实现,只好住在西城辟才几句一个补习学校的宿舍自学,同时在一家私立图画学校学习绘画。她常常在窗纸上、墙上、书本上用粉墨勾画朋友们的脸谱。缺乏经济来源的丁玲,生活十分窘迫。    
  一个偶然的机会,丁玲遇见了比她更贫穷的青年诗人,首饰铺学徒出身的胡也频。两颗文坛上未来的新星相识,相爱了,这是他们在人生路上的一个转折。“由于我的出身、教育、生活经历,看得出我们的思想、性格、感情都不一样,但他的勇猛、热烈、执拗、乐观和穷困都惊异了我,虽说我还觉得他有些简单,有些蒙昧,有些稚嫩,但却是少有的‘心’,有着最完美的品质的人。他还是一块毫未经过雕琢的璞玉,比起那些光滑的烧料玻璃珠子,不知高到什么地方去了。因此我们一下也就有了很深的友谊。”(丁玲:《一个真实人的一生》,《跨到新的时代来》人民文学出版社,1953年)    
  他们住在北京汉花园一所与北大红楼隔河、并排、又极不相称的小楼上,过着极度贫困的生活。像许多穷学生一样,他们读《晨报》副刊,《京报》副刊,讨论歌德、海涅、托尔斯泰、莎士比亚、鲁迅……丁玲对《茶花女》、《包法利夫人》等名著十分欣赏。尽管大革命运动在南方正如火如某地展开,但丁玲这时的思想还是非常混乱的,“有着极端反叛的情绪,盲目地倾向于社会革命。但因为小资产阶级的幻想,又疏远了革命队伍,走入孤独的愤懑、挣扎和痛苦。”(丁玲:《一个真实人的一生》)直到1927年“四·一二”事变,轰轰烈烈的大革命被埋葬在血雨腥风之中,丁玲被打醒了。“我每天听到一些熟人的消息,许多我敬重的人牺牲了,也有朋友正在艰苦中坚持,也有朋友动摇了,我这时极想到南方去,可是迟了,我找不到什么人了。不容易找人了。我恨北京!我恨死了北京我恨北京的文人!诗人!形式上我很平安,不大讲话,或者只像一个热情诗人的爱人或妻子,但我精神上苦痛极了!除了小说我找不到一个朋友,于是我写小说了。”(丁玲:《一个真实人的一生》)    
  经过二十三年的风风雨雨,丁玲展翅高飞过,被撞到地下过,她打过多少圈子,绕过多少弯路,但尽力追求。社会、家庭、学校、友人、敌人不断地塑造着丁玲的性格和气质,到这时,她不满现实,大胆追索的个性已经形成。生活、思想、文学修养也在自觉不自觉中作好了准备!这就注定了她一旦拿起笔,就来得异常猛烈、泼辣。    
  1927年秋天,她开始用丁玲这个笔名创作,第一篇是《梦河》,冬天,紧接着写下《莎菲女士的日记》。这两个短篇小说被当时《小说月报》的编辑叶圣陶从一大堆来稿中识出,登在两期《小说月报》的头条位置上。小说的发表,特别是《莎菲女士的日记》的问世,“好似在这死寂的文坛上,抛下一颗炸弹一样,大家都不免为她的天才所震惊了。”(毅真;《几位当代中国小说家》,《当代中国女作家论》光华书店,1933年)    
  第一篇小说中的主人公梦柯,是个富于正义感的少女,她因不满教员对模特儿的侮辱离开了学校,住在亲戚家,不幸落入爱的陷阱,受到表兄等人感情上的侮辱,不得不再次出走,当演员,遭到的却是肉体与精神上更大的凌辱。《莎菲女士的日记》是日记体裁的小说,描写“五四”运动后几年北京城里的几个青年的生活。女主角莎菲是梦柯性格的发展,她从小离家孤身在外,身患肺病,严重失眠,在公寓生活穷困潦倒。她看不起因怕生孩子而不敢结婚的女孩子,更不睬虚情假意的同乡小姐。她的好友苇弟,忠厚善良而笨拙,对莎菲体贴入微,但不了解她的心,只会哭哭啼啼的哀求。莎菲对他同情、感激,但讨厌他的怯懦,没有真正的爱情。来自新加坡的美男子凌吉士,面孔漂亮,态度沉静,举止大方,他的长相、风度使莎菲倾倒,但不久莎菲看透了他,这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他的志趣离不开升官发财,吃喝玩乐。这个人给莎菲带来极度悔恨,在对他形体的爱和灵魂的恨的几度周折之后,莎菲终于冲破了他外在美的吸引力,一脚踢开了他。多愁善感的莎菲更加陷入痛苦和绝望。她决计在无人认识的地方,浪费自己的生命。小说结尾莎菲狂笑地怜惜自己:“悄悄的活下去,悄悄的死去,啊!我可怜你,莎菲!”情节就是这样简单,但写得相当生动。丁玲用大胆的毫不遮掩的笔触,细腻真实地刻划出莎菲倔强的个性和反叛精神,同时明确地表露出脱离社会的个人主义者的反抗带来的悲剧结果。莎菲这种女性是具有代表意义的,她追求真正的爱情,追求自己,希望人们真正地了解她,她要同旧势力决裂,但新东西又找不到。她的不满是对着当时的社会的。    
  丁玲和她的作品受到鲁迅、茅盾、叶圣陶等著名作家的重视,同时也有截然不同的反对意见。丁玲对我们说:“一篇文章拿出来,没有意见,听不到好,也听不到坏,最怕这个。石头抛到水里还起波纹,何况文学作品。有赞同有反对是正常的。”    
  谈到《莎菲女士的日记》,丁玲爽朗地笑了,但笑声里却夹着一层淡淡的苦味。她说:“有人讲‘莎菲就是丁玲,她玩弄男性,追求性爱……’这些人不懂。莎菲怎么能是我呢?我那时与胡也频住在一起,还是比较幸福的,不像莎菲那样,整天关在屋子里很难受。但有没有作家的东西,我认为任何作品都不能超出作家的思想,一定会有,没有不可能。这个作品里,有没有我的东西,有,但不是什么性爱,玩弄男性,主要是一种苦闷的东西,寂寞的东西,我都厌倦了的东西。到底追求什么,自己也不明白,莎菲追求、向往的是她还没有把握的……”茅盾早在四十多年前就说过:丁玲是以“一种新的姿态出现于文坛。在《莎菲女士的日记》中所显示的作家丁玲女士是满带着‘五四’以来时代的烙印……她的莎菲女士是心灵负着时代苦闷的创作的青年女性的叛逆的绝叫者。”(茅盾:《女作家丁玲》,《丁玲选集》万象书店,1940年)莎菲的反叛精神是可歌可颂的,她那种小资产阶级的反叛行为是值得当时的青年引以为戒的。    
                在黑暗中寻找“新人”    
  1928年2月,北国还是隆冬季节,风雪用残酷的本性妄图扑灭腊梅的光彩,而此时的江南,春风已经开始在阡陌间倘样,挑逗溪流歌唱了。    
  丁玲和胡也频带着希望从北国来到革命文化中心的上海,跨入生活和创作的新阶段。    
  在萨坡赛路二0四号设备陈旧而雅致的新居里,丁玲、胡也频又开始摸索探求。胡也频阅读马克思的文艺理论以及其他社会科学书籍,并写作诗、小说和剧本。丁玲埋头创作,写了短篇小说《暑假中》和《阿毛姑娘》等,同样由叶圣陶发表在《小说月报》的头条上。不久叶圣陶来信,表示可以出一本集子了,他亲自去交涉推荐,终于在十月由开明书店出版了丁玲的第一个短篇小说集《在黑暗中》。丁玲解释说:“我这本集子里的主人公,都是在黑暗中追求着光明的女性,所以书名定为《在黑暗中》。”    
  在创作的同时,胡也频、丁玲和沈从文组成红黑出版社,“带着横竖要搞下去”的决心出版了《红黑》月刊,但是出过八期后还是不得不停刊;与此同时他们还编辑《人间》月刊,由人间书店出版。    
  1929年春天,丁玲的母亲来到上海,她头发白了,皱纹多了,但仍然是那么可亲、沉静。两个年轻人生活尽管十分拮据,在母亲面前还得装得富足安逸。他们借钱借债,带母亲逛上海,游杭州,希望历尽艰辛的母亲得到安慰。    
  以后不到两年,丁玲的创作获得丰收,写下《潜来客的月夜》、《自杀日记》、《庆云里中的一间小房里》、《过年》、《岁暮》、《小火轮上》、《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他走后》、《在一个晚上)、《野草》和中篇小说《韦护》、《一九三0年春上海》(之一、之二)等十多篇小说。    
  在她前期的短篇小说中,主要描写不幸的妇女形象。有穷学生、小教员、作家、乡下姑娘、热恋中的少女以及任人践踏的娼妓。她们有的已被时代唤醒,有的冲出了家庭,有的正在挣扎追求,但黑暗的社会使这群女性找不到出路,最终成了生活、命运、感情的俘虏。她们仍然是一群在黑暗中追求光明,又不知光明是什么样子的女性。丁玲透过她们的生活遭遇突出了大革命失败后人们的精神苦闷和病态心理。作品多为凄楚、痛苦和愤懑挣扎交揉在一起的感情。其中有些带有虚无主义的色彩,但同时潜伏着不满现实、追求光明的力量。    
  胡也频、丁玲身处无产阶级文学运动的漩涡中,“革命文学”的论争也不断影响着他们。到了1930年,上海又出现了新的革命高潮,左翼作家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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