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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王-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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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卿瞟了她一眼,不待招呼就对面坐下。
双方沉默良久,梅满娘忍不住先发话:“你一个人来了?”
张云卿反问:“一个人就不能来吗?”
“你叫黄……什么?”
“不,那是对外的代名。本人真名张云卿,黄桥铺石背张家人。”
梅满娘点头:“这名字很陌生,新出道的?”
张云卿不语。
“有多少人枪?”
张云卿瞪起眼:“什么意思?莫非要向官府告密?”
梅满娘神态十分坦然,从身边的桌子上拿过一只金质水烟枪,一年轻男仆慌忙替她装烟、点火。她抽了几袋烟,望着张云卿:“你害怕告密?”
张云卿摇头。
“我看你也不像一个胆小的人。”梅满娘再抽了一袋烟,放好烟枪:“你送的两张片子我都收到了,我是一个女流之辈,兵无一卒,但我十分敬仰英雄人物??最瞧不起贪生怕死的男人!我看得出,你不会是那种男人,你很有胆识,初出道就瞄上我,摊给我一百担谷,一万大洋。很好,一看这气度就不像小打小闹的。我问你有多少人枪并无恶意,如果你不让我失望,我可以考虑把你们养起来。这样可以告诉我了吧?”
张云卿说:“不多,才五十条人枪。”
梅满娘不语,却发出冷笑。
“你不信?”张云卿急道,“我没有骗你。”
“你当然不会骗我,难道我自己还能骗自己?尹家祠堂十几条人枪已经很拥挤,如今又要迁到燕子岩去。你很聪明,知道要发展得从我梅满娘腰包里掏钱买枪??”梅满娘身子前倾,“张先生,是不是这样?”
这一番接触,张云卿确实感到这女人不同寻常。他记起谢老狗说过的话,眼睛在周围扫视。果然,在对面的小阁楼上,那里有一架轻机枪,不过,已经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不用看,”梅满娘说,“那是一架旧枪,早就坏了。当年我表弟回家看他外婆弃置在这里的。我是财主,上万亩良田、数十里山地、十多家纸厂都要照应,哪还有时间玩武装?”
“武装是不可少的,尤其对你来说,”张云卿道:“上万亩良田、数十里山林,没有武装怎么保护?比如,天灾年月,盗匪蜂起,有人今天送片子要一百担谷、一万大洋,明天又有人送片子要买枪,碰上这种情况,没有武装怎么应付?”
“匪盗?”梅满娘故意瞪望着张云卿说,“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哪来的匪盗?就算有,自有官兵来围剿,哪用得着我自己办武装?张先生,你用不着试探我,我的确无一兵一卒,满门孤寡,好在世界太平,有生之年并未遭匪盗欺侮。我也不会恃财横行乡里,该忍之处必忍。不知你进来时可曾注意到,我的槽门本应开在正南,可正南的那丘地是别人的,我多次要用双倍的面积换那丘田,人家死活不依,并扬言哪怕我用白银把那丘田铺一层,也不会卖给曾家。由此可见,在山门梅满娘一家是软弱无助的。”
张云卿从一进门,就悄悄地注意四周,发现这曾家大宅除了不到十余名仆佣,确无武装家丁迹象。他感到很奇怪,像这样的大户人家,最起码也该养一个排的家丁。
“所以,”梅满娘接着说,“我们谁也得罪不起,不管哪路神仙路过,都要烧香进贡。不过,像张先生这样大的胃口,我还是头一次碰上。由此可知张先生绝非等闲之辈。只是一万大洋,我一时半刻凑不足这个数,三日后,随便张先生什么时候过来,老身都在家恭候,一个也不会短了你的!三日,张先生肯给这面子吗?”
张云卿点了点头。
张云卿回到燕子岩,张慕云已率众在洞内安顿好了一切。听罢张云卿的叙述,众人哑然,一致认为这是梅满娘的陷阱,一万个大洋,再富有、再大方的财主都不可能这样爽快答应交付。
张云卿叹道:“我何尝不是这样想?问题是,无论她是真是假,我们对她的底细仍一无所知。”转对尹东波,“老尹,你是山门人,难道一点也不了解她?”
“了解倒是了解,但不是很详细,只知道她很富,有上万亩田,几十里山林,十多个小造纸厂。”
“她家里的情况呢?”
尹东波摇头:“她家里养了十多条大恶狗,谁敢进去?出入她家大门的,不是骑马就是坐轿的。”
“就知道这一点点?”
“就这点点。”尹东波回答张云卿说。
“她家槽门向东开,这是什么原因你知道吗?”
“知道,她家正门口的那丘田是邻村农民万春发的,万春发不愿意换给她,具体细节只有万春发本人才清楚。”
张云卿:“万春发你熟不熟?今晚你带我去访他,我定要解开梅满娘之谜!”
万春发是山门农民,住在黄泥江东岸的村子里,与梅满娘的大宅相隔四里路遥遥相望。他是个性格开朗的人,尹东波领一位外乡人打听他与梅满娘换田之事,也不问来者是何用意,就说:“为这件事不知底细的人以为我有意跟梅满娘过不去,人家愿意五亩换一亩我还不干。我又不是傻瓜,可别人哪里知道,我家与曾家的仇恨。几十年前,梅满娘的公公在外面做官发了大财,回来大买田地,他看上我家的一丘大田,愿出高价买下。我父亲是老实农民,一向奉行‘好儿不卖爷娘地,好女不穿嫁时衣’的古训,对曾家的无理要求不予理睬。谁想,这就惹火了曾家,他用高价把我家大田周围的田全部买下。涨大水时,不许从他的田排水;天大旱,又不许通过他家的田灌水。我家生计全靠这丘大田,从那以后,变成了一丘收不到谷的废田!多少年来,我家每年都要挨饿。万不得已,只好跟别人换了一丘,最后,那丘田还是被曾家买去了。可能是老天有眼吧,多年后,梅满娘当了家,大兴土木,经风水先生测定,曾家的宅地正在我换来的那一丘田的正南面。开工前,曾家派人探过我的口气,说曾家槽门可能要通过我家的田,想用好田换我的。我不置可否。等到大宅修好后,再派人来问时,我公开宣布:别说是用三倍面积的田来换,就算是用银子铺一层买我的田也不会干!就这样,梅满娘才不得不把槽门改到靠东那边去了,马路也绕了一个大弯。”
张云卿问:“梅满娘是富甲一方的大财主,这样做,不怕她报复你么?”
“怕什么?”万春发无所谓地说,“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只要我不偷不抢、不犯王法,她能拿我怎么样!”
“听说连朱云汉、张顺彩这样的大土匪都不动她,有这回事吗?”张云卿直奔主题。
“这倒是真的。”万春发点头,“并且与她沾亲带故的土匪也不敢动。”
“这是为什么?梅满娘也没有养兵?”张云卿身子前倾。
“她没有养兵。但她很有来头。蔡锷是她的表弟。”
“蔡锷早死了了?死人也能保护她?”
“这个你就不知道了。俗话说‘虎死不倒威’,蔡锷虽然不在,但他的旧部遍布军界,有的还是举重若轻的大将,加之蔡锷讨袁有功,国民党也很买她的账。洞口原来有一个大土匪邓双发你们知道么?”
尹东波点头:“过去邓双发的势力比朱云汉还大,我当兵回来就不见他,他现在哪里去了?”
“他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万春发叹道,“以为梅满娘一个寡妇人家,又没养家丁,送片子要她交三千大洋。梅满娘也爽快,当即答应,三日后他派人去大宅取,谁想刚刚把大洋取到手,武冈县长赵融即派来大兵,把邓双发及手下当场打死,躲在燕子岩的部下闻讯,纷纷逃走,投到朱云汉部下去了。”
张云卿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当即起身向万春发告辞。
回到燕子岩,张云卿一语不发,尹东波把从万春发那里听到的故事详述了一遍,众人听罢都神情黯然。
沉默了很久,张慕云说:“我们早就估计到了,梅满娘的钱不可能轻易到手,只是万没料到她如此厉害!我想问问大家:三天后,要不要去取财喜(钱)?”
众人全都垂头丧气,都表示不愿去送死。只有张亚口清醒地告诉大家:“现在,无论我们去不去都一样危险:不去,意味着我们怕了,山门就没有我们立足之地;去吧,老尹已说得很详细,邓双发那样的大股土匪都全军覆灭,更何况我们?”
此时,谁都清楚,大家都陷入了绝境,是死是活全由命运定夺。
一直沉默的张云卿见大家不说话,抬起头,打量着每一个人:“弟兄们,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该我来说两句。大家应该知道,用武冈人的说法,土匪的‘匪’字是一具装了人的棺材,只差一个盖,就可以拖去坟地掩埋。但是,回过头来想,我们既然敢进入棺材内,说明我们都是不怕死的好汉!富贵险中求,不玩命,哪来的快活日子?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不如勇往直前,冲过这道关,说不定那边就是一片新天地!”
张慕云率先鼓掌,接着,谢老狗也钦佩地鼓起掌。
张云卿见大家的情绪不再像刚才那样蔫,继续说:“人争口气,佛争炷香,如果连朱云汉、张顺彩都不敢碰的梅满娘一旦被我们把持,我们在江湖上会名气大振,四方英雄好汉自然会归顺我们!当然,并不是说我们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取到那些钱财,想想办法吧,尽可能避免牺牲。梅满娘约我们三天再去,我们偏要提前一天。明天弟兄们有没有胆量跟我去闯虎口?”
“有!”众匪齐声应道。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大家打火煮饭,饭后,早早回洞内休息,只留几个马弁在洞口放哨。
次日临行,张云卿在洞门口牛?中洗了澡,搓去衣服上的汗渍、泥污,再把衣服拧干了又穿在身上。
太阳出来了,张云卿走出山谷,身上的衣服凉干后显得更加干净清爽,他率领十几位匪徒,各挑一担空箩,准备装稻谷和银子,枪支全藏在洞内??都是空枪,带去也没用,不如干脆在梅满娘面前逞逞豪气。
来到曾府,十几条狗狂吠着一字儿排开,龇牙咧嘴,与张云卿一干人对峙,只要主人一声命令,它们就会不顾一切扑过来。
那位戴金丝眼镜的账房见状,喝住恶狗,然后进屋通报。他很瘦,薄薄的长衫裹着的屁股似乎只有窄窄的两瓣。
一会,老账房回来对张云卿点头哈腰:“满娘有请,只是这些弟兄要在外面委屈一阵,等点清银子,才能进来。”
张云卿向众人递个眼色,他们便横七竖八地坐在槽门外。十几条大狗虽不再吠叫,却如临大敌地守在门口,如果没有主人的命令,它们是绝不会擅自离开的。
张云卿走进后堂客厅,面对梅满娘而坐,一男佣端来盖碗茶。他喝下一口,说:“早来了一天,你不会介意吧?”
梅满娘摇头:“你运气很好,一万大洋刚好凑齐,要不要先看看?”
张云卿起身,梅满娘在前引路,七拐八转,走过一道游廊,她终于在一间安置了铁门的屋前停下,取出钥匙打开门,张云卿双眼一亮,看清了里面堆成小山似的银子……
张云卿来到世上,头一次见到这么多银子,他眼睛发绿,贪婪地咽着口水。
“都是你的!”梅满娘平静地说。
“谢谢。”张云卿说。
“不客气。”梅满娘说,“不过,你得自己把它们从这里搬出去。在这座大宅内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当然,如果你是真正的男人,哪怕外面是刀山火海,你也能闯得过去??那时,这些银子才真正属于你。”
张云卿脑海里回响起昨天下午万春发说过的话,他意识到梅满娘已经做好准备,但此时已没有反悔的余地了。他脸上的肌肉搐动一下,问道:“可以拿了吗?”
“听便。”
“请叱开你的狗??我请来挑银子的弟兄还在门外。”
梅满娘点点头,走出仓库爬上楼在走廊上对着槽门叱叫一声,狗们便放匪众进来。
众匪徒涌进仓库,见了大堆白花花的银子,惊喜不已,扑上去用手捧起往箩筐里装,嘴里发出兴奋的呼喊声。
一万大洋有五百多斤重,他们用六担箩筐盛好,等着张云卿发号施令。
“你们先挑到槽门外去,等我出来一起回家。”张云卿听四处没有动静便吩咐道。
梅满娘从楼上走下来,望了一眼已经动步的匪徒,问张云卿:“怎么就来这几个人?不是说你们有五十多个人么?一百担稻谷不要了?”
“稻谷先寄在你仓库里??我信得过你。”
匪徒们都出了槽门,张云卿已感到耳畔隐约传来马蹄声,紧接着,远处扬起的灰尘,正滚滚而来。张云卿于是向槽门外喊道:“弟兄们,你们先回去,不要等我。”
梅满娘皱了皱眉头:“怎么,不一起回去?”
“不一起回去。”
“不怕他们把银子私下分了?”
“你说过,真正的男人,哪怕外面是刀山火海也能闯得过去,难道还怕手下敢背叛我不成,满娘,你说我是真正的男人吗?”
马蹄声更急、更清晰,夹杂嘶啸和人的呐喊,一大队官兵横枪跃马,掠过一片田野,在曾氏大宅门口把十几名匪徒挡住。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开外、肥头大耳的男人,他骑在一匹大白马上,喝问道:“什么人,到哪里去?!”
走在前面的张亚口答道:“我们是梅满娘的工人,帮东家办事去。”
后面的匪徒见了这阵势吓得双腿发抖。这里左右是禾田,后面是大宅,前面是官兵,没有一条可逃走之路,有人想退回屋里去。恰在这时老账房和一名男佣各推一扇大门,将匪徒关在槽门外……
仓库门外的梅满娘露出了得意之色,问张云卿:“怎么样,没料到吧?”
“不,早就料到了。”张云卿面色冷峻,“昨天下午有人告诉我了。”
“万春发?他告诉你什么了?”
“他告诉我有关你的一切??当然也包括邓双发惨死的故事。”张云卿火辣辣地望着对方,“不过,满娘这回认错人了,我不是邓双发,是张云卿??一个真正的男人!”说着,他将上衣扯去,露出宽大、性感的胸膛,他的肌肉被太阳烤成古铜色,放射出熠熠之光。
梅满娘感到张云卿的目光有点异样,惊慌地向后退:“你、你要干什么?!”
“向你证明我是血性男人!”张云卿目射邪火,将梅满娘逼入墙角,然后狞笑着扑了过去……
第四章半老徐娘燃欲火 包天色胆为红颜
“账房??”张云卿在梅满娘脸上亲了一口,站起身来,边穿裤子边叫。
“别??别这样!”梅满娘央求道,“这事不能让下人知道。”
“没事,”张云卿大大咧咧继续喊道,“寻一套满娘的衣服送来!”
账房闻声,梅满娘羞得赶紧往仓库里藏。一会,老账房送衣服过来,张云卿指了指仓库……接着便是梅满娘叱骂账房的声音。
话说山门巨富梅满娘,夫家祖上曾为朝廷命官,娘家亦是望族,可谓树大根深,历任武冈县长,要想在武冈站住脚,非得拜梅满娘这个码头不可。山门系武冈粮仓,历来为土匪横行之地,自从梅满娘的公公发迹,各路土匪非但不敢骚扰她家,还争相在暗中送礼结识。到了梅满娘当家,洞口巨匪邓双发见她丈夫早丧,一门孤寡,就恃强欺凌,结果遭遇灭顶之灾。为此,梅满娘的盛名就在江湖远播。
梅满娘丧夫后,两个儿子在长沙读洋书,家中只有十几名男仆,负责收租、跑脚及各类杂务。一般外勤由心腹邓集华主事,内务由老账房邓集让操持。她喜欢养狗,家中经常养了十几条凶悍威武的大黄狗,被驯服得十分听话。养狗除了娱乐,还有另一用处。虽说山门无大匪,但小偷却多如牛毛。这些人多是穷苦出身,熬不住饥饿才撬门爬墙,捉住了也不好重罚。有了狗,小偷就不敢来。梅满娘还养了六七匹骏马,傍晚时常见她在田垄驰骋。她的两个儿子也喜欢马,暑假回家以马为伴。
1921年初秋某日,有自称“黄大顺”的土匪送来片子,索要粮食、银钱。梅满娘确实吃了一惊,她吃惊并非害怕,而是惊诧武冈境内居然有这样大胆的土匪。她叫来邓集华,问黄大顺是何路神仙。想不到连消息灵通的邓集华亦不知“黄大顺”为何人。她私下想:这黄大顺想必是刚刚上山为匪的生手,也难怪,不知者无罪,由他去吧,他最终会有认识我梅满娘的一天。
岂料过了几天,黄大顺狮子大开口,索要稻谷百担、大洋一万。接着,她的亲戚也来告状,说黄大顺给他们加码,央求搬兵去剿灭他。
如此一来,梅满娘竟对“黄大顺”有了兴趣,遣邓集华下去打探,并去函要求一叙。更出她意外的是“黄大顺”居然敢来。
为匪者都俗不可耐,可梅满娘初与假冒“黄大顺”的张云卿见面,却感觉到他全身溢满阳刚之气,谈吐中机智与霸气并存。梅满娘寡居多年,本已心静如水,但在这个男人面前,竟难以抑制某种潜在的冲动:她对张云卿产生了好感。
送走客人,梅满娘冷静下来,理智战胜了感情。她叫来邓集华,吩咐道:“下去盯紧‘黄大顺’,要切实掌握他们的一举一动。”
邓集华很快探得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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