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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今世-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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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数数日子等我回来了。”她道:“你走後我就嫁人。”我装生气把她一推,她起去坐到一张帆布椅子上,我瞑目躺在床上,听见她咳嗽,我亦不理睬。她是前晚出去接生感冒了。後来她牵肠抖肺大嗽起来,我只得起去给她叱,等她咳嗽嗽止了,我笑道:“我还想拼的,拼你不过。”她不答。只安然傍着我,这里都是小姐们,她亦不避,众亦不惊。
动身的一天,我整日在医院不出去。小周向来避嫌,我的事有僮仆佣妇在做,她总不搭手,今天她却一心在厨房给我洗衣,我说交给女佣洗好了,她必不肯。到了下半昼,衣裳都洗好晒出,我与她去後门外江边散步。现在我与她说去上海有哪些事,几时必定回来,她却只是静听,反话正话都不说。我们走到临江人家背後堆有芦蓬的沙滩上,小周千思万想,口里就只唱歌,是一支流行的:郎呀,郎呀,我的郎。
唱时她的脸只是个端然,她的没有受过技术训练的声音里都是她的人。斜阳如金,在沙滩上移过,我与她并肩走,一面只管看她的脚,她的脚圆致致,穿的布鞋十分好式样。
吃过夜饭收拾行装,都是小周亲手整理,替换衫裤袜子手帕,面巾牙膏,都细心折好放好。飞机是天未明起飞,因武汉附近上空,怕遭遇重庆与美国的飞机。我要到後半夜才过汉水去飞机场,此刻理好行装,且与护士长她们闲谈,恰值灯火管制,放下窗帘,房里点起蜡烛。小周因为日里辛苦,在我床上靠靠,却就和衣睡着了,也真是离愁浓重呵。春夜寒冷,我给她轻轻盖上一条被。及至要动身,我不忍叫醒她,护士长道:“小周醒来见你走了,没有叫醒她,她会哭的。”我走近去且先看一回她睡着的脸,然後俯身叫醒她。她一惊坐起,身上睡意暖香,迷迷糊糊的。她与护士长送我到大门外,此时门外已无人行,亦没有路灯,我坐上包车,她们站在门口,用手电筒一直照我转过石板铺的街道弯角,看不见为止。
天亮时飞机已近九江。我看着身上穿的青布罩袍洁白生辉,是小周昨天所洗,想起在汉口汉阳的四个月竟是将信将疑。刘伶阮肇入天台武陵人入桃花源,其中桑竹鸡犬,往来种作,男女衣着,都与外面人一样,有这样的真实分明,且平凡得不可以想像是遇仙。
二
随後我到上海,一住月余。与爱玲在一起,过的日子只觉是浩浩阴阳移。上海尘俗之事有千千万,阳台下静安寺路的电车叮当来去,亦天下世界依然像东风桃李水自流。我与爱玲说起小周,却说的来不得要领。一夫一妇原是人伦之正,但亦每有好花开出墙外,我不曾想到要避嫌,爱玲这样小气,亦糊涂得不知道妒忌。
我们两人在一起,只觉眼前的人儿即是天下世界的真实。爱玲亦不避嫌,与我说有个外国人向她的姑姑致意,想望爱玲与他发生关系,每月可贴一点小钱,那外国人不看看爱玲是什麽人。但爱玲说时竟没有一点反感,我初听不快,随亦洒然。我们原来是与众人并生。爱玲使我想起民间说观世音菩萨到一处,要醵资造桥济人,她化身为持楫女子,立在船中,宣言有能以银钱掷中其身者,许为夫妻。岸上人掷钱满船,皆不能中,不防吕洞宾出来调皮,他乔装乞丐,摸出一文钱给掷中了,观世菩萨知道不好,当即飞昇。这玩笑开得有伤大雅,编这样的故事即是对观世音菩萨不敬,但是民间很喜欢这故事,没有那样的傻子追问後来观世音菩萨有没有嫁给吕洞宾,或吕洞宾该受何种处罚。
我即欢喜爱玲生在众人面前。对於有一等乡下人与城市文化人,我只可说爱玲的英文好得了不得,西洋文学的书她读书得来像剖瓜切菜一般,他们就惊服。又有一等官宦人家的太太小姐,她们看人看出身,我就与她们说爱玲的家世高华,母亲与姑母都西洋留学,她九岁即学钢琴,她们听了当即吃瘪。爱玲有张照片,珠光宝气,胜过任何淑女,爱玲自己很不喜欢,我却拿给一位当军长的朋友看,叫他也羡慕。爱玲的高处与简单,无法与他们说得明白,但是这样俗气的赞扬我亦引为得意。
爱玲也是喜欢在众人前看看我,一日我说要出席一处时事座谈会。她竟亦高兴同去。我们两人同坐一辆三轮车到法租界,旧历三月艳阳天气,只见遍路柳絮舞空,纷纷扬扬如一天大雪,令人惊异。我与爱玲都穿夹衣,对自己的身体更有肌肤之亲。我在爱玲的发际与膝上捉柳絮,那柳絮成团成球,在车子前後飞绕,只管撩面拂颈,说它无赖一点也不错。及至开会的地点,是一幢有白石庭阶草地的洋房,这里柳絮越发蒙蒙的下得紧,下车付车钱,在门口立得一会儿,就扑满了一身。春光有这样明迷,我竟是第一次晓得,真的人世都成了仙境。
开会在楼上,到有约二十人,多是青年,觉得像在教室里。开会中间,忽又拉起警报,随即听见掼炸弹,一记一记的钝声打到大地的心里,我正起立说话,几次停下来等飞机的爆音从头上过去。飞机时远时近,这天的空袭时间很长,警报久久不解除。这亦是一种真实,至少使人有切身之感,然而是非常不好的真实,如云无明亦是一种实在。
三
青芸今年三十岁,因我回家之便,送她到杭州结婚。婿家姓沈,原是胡村近地清风岭下剡溪边沈家湾人,土里土气,出来跟我做做小事情。青芸仍是胡村女子的派头,不讲恋爱,单觉女大当嫁是常道,看中他,是为仍可住在我家照顾弟妹。为了我,她连终身大事亦这样阔达。她从小有我这个叔叔是亲人,对他人她就再也没有攀高之想,人世的富贵贫贱,她惟有情有义,故不作选择。她只觉有叔叔送她去成亲,已经很称心。
在杭州凡五日,青芸成婚後,我偕新夫妇游西湖,到了三潭印月。旅馆里有省府派来的警卫,出游要放步哨,但我随即都叫免了。如此我才可以一人去浣纱路上走走。战时杭州市廛萧条惟浣纱路边杨柳如旧。想起太平时世,桐卢富阳与余杭塘栖的水陆负贩皆来於此,虽不必有严子陵钱武肃王微时那样的人,但亦尘俗稳实有一种平康安乐意。而兴亡之感,竟非嗟叹无常,倒只是反省,看见了自己的本相清真,如同那浣纱路边的杨柳,如同三潭印月的照水栏杆,如同我仍是昔年来杭州游学时的蕊生。
大堤行
阳历五月我又回汉阳。飞机场下来,暮色里汉口的闾阎炊烟,使我觉得真是归来了。当下我竟是归心如箭,急急渡过汉水,到得汉阳医院时,诸人已经吃过夜饭,护士小姐们及启无永吉都来我房里热闹一堂,一面厨房里吱吱喳喳又重新炒菜烧饭。我一面与他们问答,说路途行程,一面只拿眼睛向四处瞟,到底问了护士长:“小周呢?”她答才在楼上的。原来小周听见我到来,她一鼓作气飞奔下楼,到得半楼梯却突然停步,只觉十分惊吓,千思万想,总觉我是一去决不再来了的,但是现在听见楼下我竟回来了,竟似不可信,然而是千真
万真的与世上真的东西一对面,把她吓得倒退了。她退回三楼上,竟去躲在她自己房里,还自心里别别跳。
我随即到二楼护士长房里,众护士小姐相随,她们上去叫小周,小周才来了。她却把我交给她保管的一面镜,与两条香烟都拿了来。我拉她到身边,她就挨我坐下。我见她脸儿黄黄的,简直不美,我心里竟是不喜。她没有话要说,亦没有话要问,因为她已在我身边了。及我问她,她才仰面看着我的脸道:“我瘦了。”而我当下竟亦不去想像别後她的泪珠,甚至没有怜惜,因为人眼前即是一切,这一刻的光阴草草,连不可以有感情这渣滓。小周又道:“那香烟短了两包,是一次关先生断了香烟,夜里无买处,我给了他一包。还有应城膏盐公司的董事长陈志远来看你,我说你在上海还没有回来,他坐得一歇,我也开了一包香烟敬客。”这样的小事她也要交代分明,宛如顾命之重。而别後肝胆,亦只可以是说的这些。
刚才她听见楼下我已回来,竟这样惊动,而现在当着人前她挨近我坐着,却又这样的不怕难为情,人生原来寻常事亦可以是声裂金石,而终身大事亦可以是但有婉顺自然。我一面仍与护士长她们话契阔,一面执小周的手,见她戴有一只金指环,非常好,小周道:“是用你留给我的钱买的。”那一点点钱她却有这样的用处。
一宿无话,翌日即又诸事如常,我从未离开过。小周亦又容貌焕发,惟比以前有了一笔心思。我说起在上海时与爱玲,小周忽然不乐道:“你有了张小姐,是你的太太?”我诧异道:“我一直都和你说的。”小周惊痛道:“我还以为是假的!”她真是像三春花事的糊涂。但是此後她亦不再有妒忌之言。我与她说结婚之事,她只是听。我因为与爱玲亦且尚未举行仪式,与小周不可越先,且亦顾虑时局变动,不可牵累小周。这事其实难安排,可是我亦不烦恼。
记得正二月里汉阳人做棒香,一种土黄,一种深粉红,摊於竹簟上在郊原晒香,远看还当是花,我非常喜爱那颜色,原来土黄有这样好,深粉红有这样好,竟是从心底里与之相知,连人的眼睛都明亮了,而这亦即是格物。天道何亲,有人世的这格物便是亲,而许多情理上难以安排之处,但得自然,亦不用疑。便是训德,她的惯会叹气,自说好气又好笑的,其实有她的君子乐命。
转瞬旧历端午。是日训德回家去。汉阳人家都在过节。上午日头花照进我房里,只觉是湿湿的,庭中轻烟疏淡,节气就有这样的正。训德下午即又来医院,虽小小的往返,亦是人归娘家,心在夫家。她却买来一块手帕送给我,这手帕与她的心思,亦像节气的正。
五月里医院後门口江水平阳,水气寒森森。唐宋人诗文里有一句是“大江流日夜”,看它满满的流去,却因浩渺,成为回环杂沓奔走,而江心云日下照,又疑是万顷新耕的田地,犁翻赭黄土块无数,有这样的静谧。又一句是“浊浪排空”,虽是晴天,医院的後院门开向江水,亦院子里的石砌地悄然似在思省,连坐在房里的人亦变得容貌端敬,只觉是不可以玩物。此时却仍有船傍岸行驶,驶过医院後门口时,那黯赭色的风篷就像一只大鸟,翼若垂天之云,遮影了我房里。
汉水本来碧清,与长江会台,好像女子投奔男人,只觉心里委屈难受,还沿汉口迤逦数里,两种水色不相混。我又喜汉水的渡船,一船搭客七八人,多是肩挑负贩之徒,箩箩担担,我来去报馆渡河,总与他们一道。但现在汉水亦因上游山洪大至,变成混浊的急流,渡河很危险,渡船的梢公由一人增为二人,橕篙又摇橹,搭客都要坐好,不可以轻举妄动。此地离长江口不到半里,是汉水最下游处,水流的急势被长江的主力一阻,发生许多乱流与漩涡,在渡船的船舷外沸腾,那赭黄的水看着厚厚的,使人不能相信翻了船会死。
那梢公与水争持,驾船如驭劣马,到了千钧一发处,连吃奶的气力都使了出来,我留心看他的脸,却不见有惨厉之色,他脸上的是圣贤当着大事,诚意正心的泼剌,这泼剌是斩断一切思虑感情的奢侈,何况神鬼。中国即这样的凡人驾船驭车,亦心正力正,与万物可以如击鼓催花,记记中节。
五月将尽,才又连日好天气,江水汉水都退落。忽一日半下昼我到三楼小周房里,这还是初次。小周的从来不施脂粉,不穿花式衣裳,她房里亦简单到只是一床一桌一椅,没有女人气,却窗外长江接天,一片光明空阔,连爱情亦不可以有。可惜那房间太小,虽然房门口还有栏杆可立。不如下去我房里,又或是去江边沙滩上走走。我们并肩在沙滩上走时,我总爱看她的脚,穿着圆口布鞋,合人的心意,不禁又要赞好。
别的地方我们很少去。我是来了这麽久,连武昌的黄鹤楼也没有到过,惟鹦鹉洲一人去过几次,起先也是信步,像武陵人的缘溪行,忘路之远近,走到了才知是鹦鹉洲。鹦鹉洲尚有沤钉兽环之家,是木商,向来潇湘江沿流而下的木材皆集於此,现在战时虽冷落了,亦感情上仍有太平时世的物阜民殷。弥衡墓我走过看见,因已薄暮,瞑色四合,我只从祠栅门口张了张,不曾进去得,但也为之稍稍伫立了一会。其後虽又几次走过,但我都没有进去。弥衡其人,是汉朝日月山川的使人憬然不可以近玩,他墓前的大路单是走走过,已经心里满满的,哪里还可以近拢去游观。惟中国历史上有这样的人,不像西洋那种殉教徒或先知的傲慢,却自然韵裂金石,声满天地。
此外是琴台,又叫伯牙台,我亦来了汉阳很久,才发兴一人去寻访。西洋历史上没有类似的故事,一则二千年前的他们的大夫不能想像可与樵夫为友,二则高山流水有知音,先要有人世如高山流水,而西洋只有社会。且他们多着个神,又焉能与人为知音。印度亦枉为有他心通,但动不动说五浊恶世,有了个慈悲,就不能有义结金兰。日本人忠义,但是不懂得他人的心意,纵有侠情亦非知音,他们且又必定造起深邃的神社,竖了许多石灯,叫人感动,也不能有像琴台的建筑。俞伯牙锺子期的故事可歌可泣,但是琴台造得这样轩畅响亮,筑基郊原上,下临月牙湖,四面大风吹来,只觉是在青天白日里,无迹可求。我记得好像是连碑记题咏亦没有。
六月荷花开,下午五点锺医院里下了班,我与训德去琴台,先到月牙湖坐小船。橕入荷花深处,船舷与水面这样近,荷花荷叶与人这样近。回棹时天已昏黑,琴台的灯火鼓乐来水面,我们便上岸到了那里。琴台暑天有茶座,游人如织,遇见李师长带了卫兵亦来吃茶,对我招呼,但我只与训德到廊下一角拣个座位,叫了一壶茶,分两个杯,恰像店铺的年轻伙计的行事。元明剧曲小说里常有说“天可怜见”,我们就是天可怜见儿的两人,在灯人火丛中只是觉得亲。
我们才斟得两杯茶喝了,忽听得拉起警报,灯火一齐熄灭,众人都散。我们出来到星月下,在琴台的侧门口石磴道那里还立了一会儿,等等警报仍不解除,才亦走回家去。到得街上,店家都已关门早睡,月亮下两人牵着走,训德手里执一枝荷花。及至医院,护士长她们还在楼下我房里等警报解除,大家说话儿。我房里有月亮照进来,紧张空气中,光阴在无声的流过,大家说的亦不过是里巷新文,乃至鞋头脚面之事,而眼前这些寻常儿女亦正是江山一代人。“月亮弯弯照九州”,是这样的民间,所以才出来得八年抗战,後来还出来得人民解放军,击鼓渡长江。
抗战胜利
夏天池田来,留数日又回南京,他来是助我筹商开办军事政治学校,打算於十一月里成立。池田去後,我忽身体不佳,想是前此五月里多暴风雨,日日来去报馆,被雨淋了之故,但自己尚不觉得。一日下午,医院里静得好像天下世界毫无事故,我一人正在房里写社论,也没有拉警报,忽然一个炸弹落在对岸武汉,像居庸关赶骆驼的人用的绳鞭一挥,打着江水,打着空气,连这边医院院子里的石砌地,连开着窗门的我房里,都平地一声响亮,我大大的震骇,看窗外时,青天白日,院子里及廊下没有人。听见远处有一只飞机飞去。自此我变得无故胆怯,夜里睡在床上,风吹房门开动,我也害怕。这是因为身体虚弱,还有是因为时局急转直下的预感。
我不想到有病,故亦不说。惟嫌女佣烧的小菜不合口味,有时要训德烧一只,但亦没有想要她服侍我,我虽或对她口出怨言,原不过是说说好玩。训德在诊疗室工作时,每抽身来我房里喝茶,转身又去,一次我写社论写得一半,倚在床上休憩,见训德进来,我叫她小丫头,要她给我倒杯茶,她不理,再问再不理,我觉不乐,这一半是因身体不好,肝火旺,一半亦是假装生气,遂冷然道:“那你就出去!”训德翻身径出。
我随亦起身去报馆,训德立在诊疗室面前的廊下,我一直走过,连正眼儿亦不看她。出了医院大门,走得几步路,我想想却又转回,楼上楼下找了一回,都不见训德。我就在房里且把那半篇社论来写完它。记得是正午,诊疗室已下班,我耳畔仿佛有啼哭之声,疑心是训德,几次停笔细听,一跳跳起来又去找,这回找到了地下防空室,这防空室还是新的,有太阳光照进来,果见训德一人坐在长条凳上哭,见我才住声,抬眼看着我道:“你不来,我还要哭的。”说时泪花晶莹的一笑。我道:“你也不好,我也不好。”两人还并肩在凳上排排坐了一回,才携手出来,回到我房里。
忽一日,两人正在房里,飞机就在相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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