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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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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子准确地背诵她发表在《十月》上的诗句:“在大草原一览无余的滩涂上/太阳的潮水汹涌排浪/思绪伸张如马尾飞扬/沿着太阳的光芒运行奔放……”
  海子读得深情,高度评价她诗作语言的大气与意旨的深远。
  李华也读着海子《农耕之眼》组诗中的一些篇章,由衷赞赏他诗作中的独特的感觉。
  她的谈吐如冰山雪水,清澈、温婉、恬淡、舒缓,充满睿智,彰显从容,点点滴滴流入海子的心坎,化作星星,在闪烁、在朗照。心地里春风和煦,暗香涌动。海子目光深情地看着她。
  她也在经意与不经意间目光飘向海子,那里面有柔情、有赏识、有关爱!
  两人互相欣赏,相互赞美。海子内心不可言喻地快乐,高兴在雪域高原又遇到一位自己诗才的欣赏者。他简直忘记了身边的一平、王恩衷而与李华交流,他爱看李华读诗论诗时眉宇间传达的神韵。
  他们还聊起歌德、凡?高、艾略特……
  直至晚上十一点多,海子还谈兴正浓。李华说:“时间不早了,你们旅途劳顿,早点休息吧。”
  一平、王恩衷起身告辞,海子也只好随他们走出李华那充满印度香味的居室。
  回到住处,海子无法平静,满脑子是她那透露才思的语句和神态。
  他如同失控一般,未加考虑,又折回李华的宿舍,敲响了她的门。
  李华已准备入睡,换了贴身的单薄衣服,问:“谁呀!”
  海子应道:“我,海子。”
  门拉开了,海子幽灵一般闪进来。
  “海子,有什么事吗?”李华内心有些不悦。
  薄衣贴身的李华,线条明朗,醉人的体香与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海子有些语无伦次,说:“李华,在我心中你就是圣洁的雪山……是雪莲,是雪域的女神!”
  李华浅淡含笑,说:“你美化了,太美化了。”
  “不,你的确是这样,你是藏文化的代表……我最崇拜藏文化,答应我吧,让我今晚就留在你这儿。我正在写太阳诗……我需要你。”
  李华一怔,这太出乎她的意料。她平静地说:“海子,我是离异的人啦,感情比你看得透,你还年轻,应该去找一位年轻姑娘,与她一起坠入爱河,然后结婚生子!”
  “不!”海子否定着,跪倒在李华的膝下,说,“是有年轻姑娘爱着我,但她们不能给我坠入爱河的感觉。她们缺少你的才华,我需要你,更是需要你身上那种透彻的藏族文化,答应我吧……”
  “海子!”李华提高声调,有些恼怒,说,“你太出乎我的意料,太让我失望了。我原谅你的一时冲动,你快走,这事当没有发生,我们仍是诗友,否则别怪我绝情!”
  海子知道无法完成自己心行合一的诗性意念,他絮絮叨叨后离开了。可他哪能平静得下来,在外面转着。月亮朦胧地挂在空中,透过潮湿的夜气,照着市郊的草滩,草滩上的红柳,还有淙淙有声的河流,如梦如幻。
  多么温情而欲望的夜啊!美丽的女神啊你能睡得着吗?海子内心不甘受拒,还是折回来敲李华的门,可是门始终没开,此时已是午夜时分。
  海子内心痛苦,只能悄悄离开。他在郊外晃荡,拉萨的夜晚宁静祥和,他却心潮不平。遭到拒绝无比尴尬,但自己今晚为什么有了这不可思议的举动呢?是一见钟情还是对藏文化无限膜拜的心理作祟?他也说不清。
  直至清晨,疲惫与痛苦的海子,拎着白酒来到住处,发泄地喝着,喃喃自语。
  一平与王恩衷明白是怎么回事。劝海子说:“说什么雪域女神,你脑瓜有毛病。你心中的李华不是现实的李华,是被你无限地美化了,变成了神,成了抽象物,成了一种虚幻。”
  海子痛苦分辩:“她是女神,是西藏文化的代表,我要完成太阳诗章必须要她的帮助,没有她的帮助我是完成不了的。”
  一平心里感叹:“浪子诗人,多情的诗人啊!”这是怎样的失望、痛苦的心境。海子这次入藏主要是见自己心目中的女神,可女神拒绝了。他无法完成那心行合一的意念,寂寞无助感到无处落身。
  在其后 8月 13日的诗作《我飞遍草原的天空》中写下这一晚的心境:
  我从大海来到落日的正中央
  飞遍了天空找不到一块落脚之地
  

4 今夜,我在德令哈
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引自《日记》  
  一平、王恩衷提出第二天往藏南进发,海子执意停留一天。一是因为谢冕等人要赶来参加“太阳城诗会”。其次他要看看李华的态度,也想留下来参加这个诗会。
  当天晚上,中国诗坛的著名诗人燎原、唐晓渡、崔卫平、昌耀、李华等人在拉萨文化宫大院招待所平房前的石凳上闲聊。海子、一平、王恩衷三人从暮色中出现。
  唐晓渡不知道三人昨晚已见了李华,向她介绍着。
  大家又一起谈论。海子神情恍惚,特意注视李华,可她的表情淡漠。这加重了他的沮丧感,以致在离开时将一件旧毛衣忘在石凳上。
  海子等人走后,唐晓渡向李华建议:“是否邀请他们三人也参加诗会。尤其是海子,在诗歌上已取得了一定成就。”
  李华环顾左右,犹豫片刻,最后说出昨晚发生的事。
  之后,海子三人离开拉萨,到了距拉萨四百多里的日喀则,继而向南深入两百多里地,到达萨迦。
  离开日喀则时,汽车出了故障,他们只得在一个藏民家借宿。藏民热情地接待着他们,让三人在灶膛前烤火,腾出房间给他们住宿。
  半夜里,寒气袭来,他们三人蜷在一起。
  主人家婴儿的哭声在半夜里响起,潮湿的地气从后背传遍全身,海子只感到有些发冷又内心愉悦,似乎雪域博大的文化正随着地气将自己熏蒸。睡不着,走出农家,在雪域辽远的天空下,满怀感慨地远望,又虔诚地双手合在胸前朝神灵祷拜。他已诗潮涌荡,构思着《黑翅膀》的诗句:
  今夜在日喀则,借床休息,听见婴儿的哭声
  为了什么这个小人儿感到委屈?
  是不是因为她感到了黑夜中的幸福
  愿你低声啜泣 但不要彻夜不眠
  天亮后,三人晃荡着继续赶路。路上碰上了一堆五色斑斓的玛尼堆。
  置身玛尼堆,海子似乎是个孩子,他不停地挑拣着,抚摩着,呼叫着。
  一块破旧的幡旗被风吹起正覆盖在海子的脸上,他惊喜地对一平与王恩衷说:“这肯定是神灵赐给我的太阳。”他收了起来,慎重、庄严地收起。
  海子看中了两块色彩鲜艳的佛像浮雕,决定带回昌平。一禾与王恩衷告诫他,在藏俗中,玛尼堆里的雕像是不能带走的,否则会触犯神灵。海子不信,确信这两个雕像会给他创作以灵感和启悟。于是费尽周折带回昌平,摆在宿舍内。他死后,父母又从昌平带回查湾,安放在他坟墓东侧。
  在其后的行程中,海子与一平、王恩衷走散。他又特意去了德令哈,一踏上这块土地,那种从内心涌起的亲近感一如在故乡查湾。
  亲近德令哈就是亲近白眗眗,她已深深走入海子的精神世界。
  黄昏时分,下起了雨。灯光闪烁的德令哈沉浸在雨雾之中。海子在雨中行走,想像这块土地上白眗眗生活的情形,幸福回忆与她在一起的微妙感受。打发思念的方式就是喝酒,他在这个小镇上借酒消愁,边喝酒边注视着室外,期待眗姐面带微笑意外走来。他发现有一位妇女神韵酷似眗姐,急忙走上去央她一起喝酒。
  她笑问:“为什么呀?我不认识你。”
  “你太像我眗姐了!”海子一脸真诚。
  她意欲坐下。走过来一位男人,拉着她就走,嘴里骂道:“疯子!”
  海子失落地独自饮酒,痛苦发笑:“我是疯啦?选你们谁知道我要写出普照全人类的诗篇?”
  饮完酒后,白眗眗在脑中的形象却更清晰,她的音容笑貌、她的体温气息都让海子思念得满怀痛楚,于是写下了《日记》一诗: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夜色笼罩
  姐姐,今夜我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惟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惟一的,最后的,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给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诗中,他拒绝用艺术手法,直抒胸臆,死死抓住“姐姐”不放,让人感到那种逼近生命临界点的痛楚思念。
  海子到达萨迦时已是8月中下旬。他看到了藏族青年男女歌舞嬉戏的情景,受那种氛围的感染,一向不善歌舞的海子也加入狂欢的人群扭动起来,内心涌起一种全新的愉悦之感,一如在额济纳与居民共舞。
  他感叹:西藏——远方真的很好。而昌平——自己工作的地方,有着太多孤独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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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跋涉在太阳的路上(1)
走遍印度和西藏
  从那儿我长途跋涉 走遍印度和西藏
  在雪山、乱石和狮子之间寻找
  天空的女儿和诗
  波斯高原也是我流放前故乡的山颠  
  ——引自《黎明之二》  
  北方,秋雨连绵。
  白眗眗读着海子在德令哈写的《日记》一诗,无法克制,泪水奔涌而出。她完全能体会海子内心的痛苦无助,那种直揪心灵的呼唤使得再大的理智也无法承受,她痛楚地说:“海子,真要感谢你的一往情深,可为什么你不能早些出生让我们相逢未嫁时呢?”
  白眗眗发自内心的逼问让海子内心一阵辛酸与幸福。他走上前去,展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她在他怀中流泪,欷保Ц刑尽�
  这是他精神的引导者,让他敬畏与爱恋的姐姐,他用那炽热如火的真情冲垮了她理智的堤岸,灼热了她女性的温情。此刻,她没有姐姐的成熟与稳健,而是一个彻底的女人,显现出了坚强外表下羊羔一般温顺,忘情地接受着他的吻,嘤嘤有声。
  她抬起头来,推着海子。
  海子舍不得放开,紧紧地抱住。
  “放开!”白眗眗发怒地命令。海子放开了双手。
  “海子,我得对你负责,你应该去找一个姑娘恋爱结婚。我从此会远离你的,请你别再找我,别为我写诗!”说完,她心一横撑着伞走开了。
  海子木然站在雨中,雨水浇湿了长长的头发。
  “眗姐,眗姐!”海子在雨中揪心地喊。
  白眗眗一转身说:“回去写你的《弑》吧,争取先在学校里搬上舞台!”说完加快脚步。
  眗姐是以特殊方式、特殊角色走入自己心灵的人,海子的内心里不能没有这个知音和精神的引导者。晚上,他徘徊在眗姐的窗下。
  雨后的月亮清丽,照着湿润的校园。整个楼层的灯陆续熄灭,惟有眗姐的灯光仍是亮的。他凄楚地来回走动,几次想冲上去,可还是被理智克制了。眗姐在干什么呢?在写诗还是忧郁难眠,熟悉的灯光啊能告诉我吗?熟悉的身影出现了,那正是白眗眗,打开窗户长吁一声,望着天空。他一阵激动,望着她。她就是窗口的明月。
  她看到了他。
  他在痴痴望着她。
  她掉下了泪,做着手势示意他回去。
  她的男人出现了,看了下面一眼,狠狠地关上窗门。只听见眗姐一声尖叫,划破宁静的夜。楼层上的灯光依次亮起。
  海子悻悻地离开。他知道眗姐手指受伤了,他最担心是她的伤势。
  他责问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自己是影响眗姐幸福的罪人啊!他捶着自己的头颅逼问:“为什么啊?”
  他明白眗姐的痛苦,自己必须离开她,必须完全投身诗歌。
  海子随即又开始《弑》的创作,决定将之搬上学校舞台。
  近乎疯狂的写作。终于在9月22日完成了《弑》剧。抚摸着完整的诗稿,海子长吁了一口气,这应该是较为满意的作品,消耗了自己不少心血啊!著名诗人燎原评道:“《太阳?弑》显示着海子在他成长历程中一种断裂性的跨越。他长久地将自己压缩在少年天才的位置上,不肯向青年过渡。当写作积压到一个爆炸的临界点时,他又直接越过青年期而跳入阴鸷宏富的壮年期,进入那种巨匠性的写作,这种跨越,犹如锐利的鹰隼之于翅翼垂天的鲲鹏之变。”
  与此同时,白眗眗一面刻意回避海子,另一方面为他的《弑》剧搬上舞台而努力。
  这些让海子高兴不已,他暗暗告诉自己,胜利的曙光正将自己笼罩。。 最好的txt下载网

5 跋涉在太阳的路上(2)
可学校在最后决算时还是否定了《弑》剧搬上舞台的设想,稍稍上档次演这场诗剧也要花几千元。在八十年代这是一笔不菲的数目。
  当系里徐副主任告诉这一结果时,海子从美妙的天堂坠入痛苦的深渊,便责问说:“你们当领导的怎么能这样?”
  自然又是骆一禾、西川来劝慰自己痛苦的朋友。海子一言不发,一杯接一杯饮酒,直至大醉。
  一禾与西川劝慰着他。
  海子内心不甘,说:“我自己花一千元,非要将《弑》搬上舞台!”
  一禾劝他说:“你经济不宽裕,别费那个钱,等有朝一日功成名就,《弑》剧自然有人会搬上舞台。”
  海子没有做声,内心确信了一禾的话。
  一个星月交辉略带寒意的夜里,老木做东,与海子、骆一禾在三里屯喝酒谈诗。
  街灯醉醺醺的,有一种狂躁不安的感觉。他们谈起一禾的长诗《大海》。海子评价说:“这首诗长风千里!”
  老木高吟《大海》诗句:“不惧死亡者/必为生命所战胜。”
  他们讨论着死,讨论自杀的方式。
  海子说:“自杀最好是卧轨,我发现铁轨是天梯,可以载着你奔赴天堂!”
  老木不赞成:“那过于简洁、干净,没有过程。死莫过于流浪而死,死得丰富。”
  一禾平静表白:“不如做个沉重的思想者,不知不觉无思无想死去。”
  海子重重砸着酒瓶,深吸一口烟说:“死就是生!喝酒。”
  随后,海子又开始了《太阳?弥赛亚》的创作,着手动笔的日子是11月21日,他用诗歌的天梯搭载年轻的生命向太阳走去,但直到他扑进了太阳的心脏也未完成这部诗作。
  同时,海子遭遇着他短暂人生中又一次难言的孤独与痛苦的心境。
  一禾与西川在这年相继结婚,这让海子的心绪很坏。他不止一次劝两人不要结婚,自然是无效的。在参加完西川的婚宴回到昌平后,他失魂落魄地说:“都结婚了,就剩下我一人了,剩下我一人去孤独,我害怕寂寞与孤独啊!”
  一次,翻阅四川诗人编写的《非非年鉴》。看到了常中明一篇文章《向自己学习》。自从那次成都结识常中明以来,他内心一直记着这位正在奋斗中的诗友,他饶有兴趣地读这篇文章。他万没想到,自己托献诚心的朋友竟在这篇文章中批评自己,与那次在成都相见时的赞颂完全不同。
  他写道:“有一位寻根的诗友从外省来,带来了很多这方面(宏大的史诗写作)的消息:假如你要写诗,你就必须对这个民族负责,要紧紧抓住他的过去,你不能把诗写得太短,因为现在是呼唤史诗的时代……在空乏、漫长的言辞后面,隐藏了一颗乏味和自囚的心灵。对旧事物的迷恋和复辟,对过往岁月的感伤,必然伴随着对新事物和今天的反动。我们现在还能默默相对,各怀心思,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我的敌人。”
  这种化友为敌的批评让海子伤心透顶,他又跑到一禾那儿大哭一通。
  几天后,绵阳诗人雨田造访海子,他同样留着大胡子,一副江湖诗人的感觉。海子热情接待了他。晚上,忍不住拿出那本书,在雨田面前来回走动,以嬉皮士式的腔调骂常中明说:“他妈的,成都的常中明开始批判我了。”海子无法容忍自认为朋友的人对自己的批判,他为此怀恨在心,痛苦不已。
  他用夸张的语调读那篇文章,然后仰起头来读起普希金的诗句——
  啊,缪斯,听从上帝的旨意吧!
  不要怕受辱,也不要祈求桂冠簪缨,
  毁誉都一样平心静气去领受,
  也不和那些蠢人无谓地论争。
  雨田听得很不自在。
  寂寞穷困的海子甚至走进昌平一家饭馆,对老板说:“我给大家朗诵我的诗,你们能不能给我酒喝?”老板打量着他说:“我可以给你酒喝,但别在这儿读诗。”在座的人哈哈大笑,海子只得在笑声中痛苦离开。
  路上,碰上了骑着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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