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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宫-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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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煽惑者,小子,你是这种人吗?”
  “不算吧。我不觉得自己能够说服什么人做什么事。”
  “那么就是受害者。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你不是去做就是被人家做。”
  “埃奉先生,我们都是某些事的受害者。只要我们还活着的话。”
  “小子,你确定自己是活着的吗?也许那只是你的想像而已。”
  “什么都有可能啊。你跟我或许都是虚构出来的,我们并没有实际存在。没错,我愿意接受这个可能性。”
  “你懂得保持沉默吗?”
  “如果有人要求的话,我想自己跟下个人一样很会保持沉默。”
  “下个人是谁,小子?”
  “任何人啊,这只是一种说法。我会说话也会沉默,视情况而定。”
  “要是我录用了你,佛格,你可能会愈来愈恨我。只要记得这一切都是为你好就行。我的所作所为自有深意,轮不到你来评断。”
  “我会记在心里的。”
  “很好。现在过来让我摸摸你的肌肉。我可不能让病猫推着我在街上跑,对吧?要是你的肌肉胜任不起,那你对我来说就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那天晚上我向济马道别,第二天早上我把自己的一些杂物放进背包里头,然后走到埃奉在上城的住处。机缘巧合,往后的十三年我再也没见过济马。大环境将我们分隔两地。到了一九八二年,我终于无意中在下曼哈顿的维瑞克街和西百老汇交叉口碰到他,他已经改变很多很多了,起先我还认不出来呢。他胖了有二、三十磅吧,当他跟妻子和二个小男孩一起走过来时,我其实有留意到他那种庸碌平凡到了极点的样子──中年人的便便大腹和逐渐稀疏的头发,居家男人脸上常见温吞恍惚的神情。我们迎面前行,擦身而过。接着,我出乎意料地听到他在喊我的名字。意外碰见某个来自你过去的人,是很普通的事情吧,但在那种情况下见到济马,那整个被我遗忘的世界又起了骚动。他的际遇几乎都不重要了,像是他在加州某大学任教啦,像是他出版了一本长达四百页讨论法国电影的著作啦,或是他十年来从没写过一首诗之类的。重点是,再简单也不过,就是我见到他了。我们站在街角谈起那段老日子,谈了十五还是二十分钟后,他跟家人因为要赶时间离开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但我怀疑自己撰写这本书的念头,其实是源自于这场四年前的相遇,就是济马消失街头、再次不见踪影的那一刻。
  到达埃奉家之后,休姆太太要我坐在厨房里喝杯咖啡。埃奉先生正在小睡呢,她说,不到十点他不会起床的。在这期间她向我说明我在这里的职责、用餐的时间、每天必须陪伴埃奉的钟点数,诸如此类的事情。她则是负责照顾他身体的,她这么说,帮他穿衣洗澡、扶他上下床、为他刮胡子、带他进出厕所;相较之下,我的工作就稍嫌复杂而且定义模糊了。我并不是被雇来当他朋友的,但性质却很相近:一个饶富同情心的伙伴、一个打破他千篇一律孤独的人。“上帝知道这个人所剩的时间不多啦。”她说:“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让他最后的日子好过些了。”我说我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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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宫 4(4)
“有个年轻人来陪陪他,会改善他精神状况的。”她继续说道:“更别说是我的精神状况了。”
  “我很高兴自己能得到这份工作。”
  “他昨天很喜欢你的谈吐呢。他说你回答得很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真的。有时候很难了解他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过他脑袋里头老是有东西在转。他是有点疯疯的,不过可没有老年痴呆。”
  “没错,他是个精明的老家伙。我猜他会让我随时保持警觉吧。”
  “他跟我说你有副讨人喜欢的好嗓子呢。不管怎么样,那是个不错的开始喔。”
  “我不能想像他竟然会用‘讨人喜欢’这种字眼。”
  “也许他用的不是那个字,不过他是这个意思没错啦。他说你的声音让他想到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希望那是他喜欢的人。”
  “这他没跟我说。这点你会从托马斯先生身上学到的。他不想说的事呀,永远也不会告诉你的。”
  我的卧房位于一条长廊尽头。那是个备用的小空间,仅一扇窗,望出去是后巷,封闭的空间里只有基本家具,比修道士的单人小房间大不了多少。这对我来说却是再熟悉也不过的领域,置身于极简陈设里,没多久我就觉得像在自己家一样了:一张两端都有围栏的老式铁床,一个五斗柜,一座靠墙的书架,架上大多是法文和俄文书。房里头只有一幅画,这一大幅蚀刻画裱上黑色的亮光漆框,描绘出人影幢幢的神秘场景,和很多建筑物的细部结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托马斯·寇尔的《帝国轨迹》系列画作之一的黑白复制画,虚构出新世界盛衰兴迭的传奇故事。我开始整理衣物,看着自己拥有的一切妥妥贴贴地收在五斗柜上层的抽屉里。我身上只有一本书,帕斯卡尔的《沈思录》,那是济马送给我的临别礼物。我先把书暂时放在枕头上,接着踱步研究我的卧房。这里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是我的地方。经历好几个月的无常后,能站在那四堵墙壁当中就让我觉得心安,知道这世上还有个我能称作我房间的地方,让我感到宽慰。
  刚到这里的头两天,雨下个不停。既然没有午后散步的机会,只好在客厅里头打发整个下午。埃奉没有再像面谈时那样咄咄逼人,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静静地坐着听我念书。很难去分辨这沉默的本质到底是什么,他是否在运用我无法理解的沉默来考验我呢?或这纯粹反映出他的心境而已?跟他在一起时我常常碰到这种情形,我不知道是否该认真看待从他行为中所察觉出的一丝丝邪恶意图,或只把那当作一时兴起的结果不予理会。他跟我说的话,他选给我读的书,他交代我办的怪差事──这些全是他奇谋密计中的一环,或只是我在回忆时想像出来的?我常觉得他在试图传授我一些诡谲奥妙的知识,暗地里自以为是我内在发展的导师,强迫我参加游戏却不说明游戏的规则。这就是埃奉,一个癫狂的精神向导,离经叛道的大师,努力地要把世界的奥秘传授给我。然而有时候,当他的自私跟傲慢失控怒吼时,我会觉得他不过是个凶恶的老头、是个游走于错乱和死亡之间即将油尽灯枯的疯子罢了。总之,他开始对我恶言相向,很快的我对他也越来越提防,虽然我对他的兴趣也同时与日俱增。好几次快要放弃的时候,都是凯蒂劝住我,不过我相信自己其实也想留下吧,就算是连一分钟都待不下去的时候也一样。有好几个星期,我根本无法忍受自己的眼光落在他身上,我必须先有准备才能跟他共处一室。但我坚持到底,苦守到最后。
  就算是最平和的幽默,埃奉也喜欢来个出其不意。就说第一天早上吧,他戴上一副盲人用的深色眼镜,自个儿坐着轮椅进房间。那个黑眼罩,面谈时引起许多讨论的黑眼罩,已经不见踪影了。埃奉对这转变没有任何解释。根据我对他的观察,我猜这是我应该保持沉默的状况之一,所以我也没多说什么。第二天早上,他换上一副普通常见的金属框眼镜,镜片厚得很夸张。镜片让他的眼睛放大扭曲,看起来像颗鸟蛋,肿胀的蓝色眼球彷佛要从头上爆出。很难去辨别那双眼睛是否仍看得见。有时候我真的相信那都是唬人的,他其实看得跟我一样清楚;但有时候我又真的相信他已经完全瞎了。当然这都是埃奉想要的反应。他会故意丢出暧昧的信号,然后洋洋自得于它们所引起的蠢动不安里,固执地拒绝透露事情的真相。有些日子里,他不遮眼睛也不戴眼罩或是眼镜。还有些时候他会在头上缠条黑布盖住眼睛,活像个快被行刑队枪决的犯人。我无从了解这些不同的打扮意义何在。他从没提过,我也没那个胆去问。重点是,我决定了,就是别让他的胡闹激怒我自己。随他去为所欲为,但只要我别落入他的圈套,就没什么能影响我了。在任何情况下我都这样告诉自己。虽然说有这等决心,有时候还是很难抗拒的。尤其是在他露出眼睛的时候,我常发现自己直楞楞地盯着它们瞧,没办法不去看、抵抗不了它们诱我入彀的力量。彷佛我正试着挖掘其中真相,挖掘某个能引我深入他脑中黑暗的通道。然而,我哪都去不了。尽管我花了几百个小时去凝视埃奉的眼睛,它们从没走露半点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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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宫 4(5)
他会事先选好书,他很清楚自己要听的是什么。这些读物不是一种消遣,而是一系列的追踪报导,锲而不舍地探究某些明确又狭隘的主题。那虽然没让他的动机明朗化,但其中至少有种隐然存在的逻辑可以依循。起初几本书都跟旅行有关,通常都是探索未知跟发现新世界。以圣布兰登和约翰·马德维尔爵士的旅程开始,然后是哥伦布、卡贝查·维卡以及托马斯·哈略特。我们摘录多逖的《古沙国游记》,吃力地行遍约翰·卫斯里·鲍威所描述、深入科罗拉多河探险绘制地图的整套作品,最后作为总结的是十七、八世纪的囚犯故事,那是遭印第安人绑架的白人殖民者所撰写的第一手数据。我发现这些书非常有意思,等我的声音适应长时间的工作之后,我便发展出一种适当的朗读方式。一切都取决于发音的清晰度,再来是语调的抑扬顿挫、微妙的停顿,而且必须持续留意书中的每个字。我念的时候,埃奉没什么意见,但每当我读到某个特别胶着或刺激的片段时,他总会突然冒出一些声响,我知道他确实在听。这些朗读的时间大概是我跟他相处最融洽的时候,不过我很快就发现,别把他的无声专注误认为善意。读过五、六本讨论旅行的书之后,我随口提议也许听听西哈诺的月球行会很有意思。结果只换来一阵咆哮:“小子,留着你的馊主意吧。要是我想听你的意见,我自己会说。”
  客厅的另外一面墙整个都是书柜,从地上直顶到天花板。架上不知道有多少书,但少说也有个五、六百本吧,也许有一千本也说不定。埃奉对书的位置好像了如指掌,要读新书的时候,他会准确地告诉我到哪个位置去拿。“第二层。”他会这么说:“左边算来第十二或十三本。刘易斯与克拉克。红色精装本。”他从未出错,他惊人的记忆力,让我不得不佩服。有次我问他,是不是很熟悉西塞罗与雷蒙·拉尔的记忆法,他手一挥就打发了我的问题。“这东西学不来的。”他说:“这是与生俱来的才能,是天分。”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用狡诈嘲弄的声音继续说:“不过你怎么确定我知道书在哪?仔细想想吧。也许我是半夜趁你睡觉的时候溜到这里排过。也许我是在你转过身去的时候用心电感应移动了那些书。是不是这样呢,年轻人?”我把这当成一个加强效果的反诘句,无需回答,所以没开口反驳。“记住了,佛格。”他又说:“千万别觉得理所当然哪。尤其是在应付我这种人的时候。”
  十一月的大雨打在窗外,我们在客厅消磨那个月的最初两天。埃奉家很沈静,在朗读当中停下来喘口气时,所听见的最大声音往往只有壁炉上时钟的滴答声。偶尔,休姆太太会在厨房出些声音,楼下也会隐隐传来车辆行人往来的声响,和轮胎滑过雨天街道的嘶嘶声。整个世界在运作的时候,安坐于客厅中的感觉既怪异又愉快,而书籍本身也许又加强了这种疏离感。书中的一切都很遥远很虚无、处处充满了惊奇:爱尔兰的传教士在公元五百年航行通过大西洋,找到自以为是的天堂;普莱斯特·约翰的神秘王国;美国独臂科学家在新墨西哥和祖尼印第安人一齐抽长杆烟斗。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们两个都没人擅离岗位。埃奉坐在轮椅上,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有时候我太全神贯注于眼前的书籍,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感觉我已经不在自己的身体里。
  每天中午和晚上六点,都要到饭厅吃午餐跟晚饭。埃奉恪守作息时间,只要休姆太太探头在门口宣布饭菜已经准备好,他立刻就把注意力从书上移开。不管故事进行到了哪个段落,就算是只剩一两页,埃奉也会打断我。“该吃饭了,”他说:“之后再继续吧。”这也不是因为他特别饿──他其实吃得很少──而是他严谨理性度日的冲动太过强烈了。有一两次,他好像对于必须中断阅读感到十分遗憾,但这还不足以让他违反作息时间。“真可惜,”他说:“正精彩呢。”这情形头一次发生的时候,我提议再念一会儿。“不行。”他说:“我们不可以为了短暂的欢愉而扰乱这世界。明天还有时间。”
  

月宫 4(6)
埃奉吃得并不多,但就连那么一点点食物,他也吃得像一场口水呼噜作响、食物四溅的大混战。眼前的奇景令我作呕,但我也只能忍耐。每次埃奉察觉到我正盯着他看,他就立刻耍出一连串更不堪入目的花招:让食物一点一点从嘴巴里掉出来挂在下巴上,不停地打嗝,佯装恶心想吐跟心脏病发作,把假牙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他对汤情有独锺,冬天吃饭前一定要先喝各式各样的汤。汤是休姆太太亲手煮的,一锅锅美味的蔬菜汤、水田芥汤、韭菜马铃薯汤,但没多久我就发现,必须坐在那里看着埃奉把汤吸到嘴巴里,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他不只是吃得啧啧有声而已;他根本是真空吸尘器。他彷佛一具胡佛吸尘器的瑕疵品,发出噪音跟喧嚣,刺穿了周遭的空气。这种声音那么地扰人、那么地鲜明独特,我开始不断地听到它,就算人不在餐桌上仍然听得到。即使是现在,假如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依旧可以想起很多最精妙的特色:埃奉嘴巴碰上汤匙的第一时间,他会使力大吸一口,一举粉碎宁静;随后是拉长的尖声喧闹,汤滑下喉咙时所产生的猛烈骚动,似乎把液体变成了砂砾跟碎玻璃的混合物;吞咽,接着暂停,汤匙击中碗的当啷声,然后嘟起嘴巴双唇外翻不停地抖动。这个时候他会咂咂嘴,甚至愉快地狞笑,接着从头再来一遍,用汤匙舀满汤举到嘴边(他总是把头往前伸──缩短碗跟嘴之间的距离──在汤匙接近嘴边时,抖动的手却老是让汤一直泼回碗里),然后又是一场全新的爆破秀,抽吸的功能再度启动,耳膜再度破裂。真是谢天谢地,他很少会喝完一整碗汤。一般说来,三、四匙那种刺耳的汤就够他精疲力尽了,随后他会把汤推到一边,若无其事地问起休姆太太准备的主菜。我不知道这个噪音自己到底听了几遍,但已经多到让我明白它将挥之不去,明白它在有生之年都将萦绕在我脑海。
  休姆太太对这些表演展现出无比耐心。她从未流露出忧虑或恶心的神情,她把埃奉的行为当成万物自然定律的一部分。就跟铁道或机场旁的住户一样,她对间歇爆发震耳欲聋的噪音已经习以为常了,只要埃奉开始大声地吃喝或是流口水,她会随即停止说话静待干扰结束。开往芝加哥的子弹列车加速通过黑夜,刮得窗户咯咯作响,房屋地基为之震动,接着跟来时一样迅速,它随即消失无踪。偶尔当埃奉特别别扭乖僻的时候,休姆太太就看着我眨眨眼,好像在说:别让他烦到你喔;那老头精神不正常,我们也没有办法。现在回想起来,我才明白她在那个家里具备了维持某种安定的重要性。个性比较轻浮的人对埃奉的恶形恶状会不顾一切地回击,不过那只会让事情恶化,因为那老头一旦受到挑战就变得更凶狠。休姆太太的沉着,很适合用来避开这种刚上演的戏码跟不快的场面。她宽大的身体里,有个宽大的灵魂,能够不为所动地大量吸收容纳。起初,看着她受这么多气,真的让我很不舒服,后来我才了解那是对付他怪癖的惟一明智之举。面带微笑、置之度外、迎合迁就。教我怎样跟埃奉互动的是她,如果没她的榜样,我怀疑这份工作自己能做多久。
  她总会拿一条干净的毛巾和围兜来到桌旁。用餐前,围兜会先围在埃奉的脖子上,而毛巾则是紧急状况时用来替他擦脸。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就像在跟一个小孩子一起吃饭。休姆太太胸有成竹地扮演着母亲的角色,留心看顾并且反应迅速。有次她跟我说,在独自抚养三个小孩成人后,她根本想都不必多想。照顾这些生理上的需求是工作的一部分,但在和埃奉谈话时掌握到语言的优势,也是职责所在。为了做到后者,她以经验老道的妓女自居,使出各种对付难缠恩客的招数。没有什么要求是不合理的,没有吓得倒她的建议,更没有因为太古怪而被忽略的意见。每个礼拜总有那么一两次,埃奉会指控她在算计他──比方说在食物里头下了毒啦(他会轻蔑地把嚼烂的胡萝卜跟绞肉吐在盘子上),或是谋夺他财产之类的。她非但不动怒,反而平心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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