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缭绕-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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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议论归议论,说完之后还是不会多分给你一粒米,分不到米的发愁,分到的瞅着半袋子米,也在愁,这怎么能吃到月底?陈隆毓看着儿子背回来的米,半天说不上话来,在他的记忆里,他陈家还从来没有为吃饭犯过愁。现在米只有这么多,数一数家里的人,两个儿子是劳力,吃不饱饭怎么干活?爹岁数大了,媳妇还在给孙子喂奶,也都不能饿着。这样就剩下自己两口子和孙女,孙女那么小,看着她挨饿,做爷爷的心里哪能过得去?婆娘每天得给全家人做饭,活儿也不轻,似乎只有自己没多少事,可以少吃点儿,可他一个人就是省又能省下多少?花二娘却不以为然,她告诉陈隆毓,说她听全村的人都在说,说社会主义怎么可能会饿死人,队长那是在吓唬大家,根本用不着害怕,就不相信没粮吃了国家会不管?陈隆毓琢磨了半天,觉得也是这个理儿,所以也就听了花二娘的,每顿饭并不是严格按着粮食的数量来做,而是家里人能吃多少就做多少。

  村里既然有了这种说法,家家户户的想法自然就差不了多少,果然在十几天后,就有人家真的把一个月的口粮全吃完了。粮食吃完了自然就要到生产队里去要,可这时他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当他都在哭鼻子抹泪了,马德全也还是那一句话:没有。

  “事先也不是没和你们说,吃没了自己想办法,生产队管不了这么多。”

  先把粮吃完的是周三炮家。周三炮比陈旺宗小几岁,陈旺宗离开村子时他还是个满街跑的野小子,说话的嗓门又粗又高,像是放炮,这几十年过去了,周三炮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脾气却一点儿没有改,还是大大咧咧直来直去地像是放炮,不过他在家里排行老三,所以别人只能叫他周三炮而不是周大炮。周三炮的爹妈死的早,兄弟们早就分了家单独过,他的一家五口儿,他、媳妇还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周三炮的性格注定了他是个直肠子,在听到别人那样说之后他就完全相信,只有旧社会穷人才吃不饱饭,现在是新社会了,穷人已经翻身把家当,怎么可能还会挨饿?周三炮把米领回家后,就告诉媳妇,敞开口地吃,吃完了我再到生产队去要。食堂开始定量已经大半年了,在这大半年里,几乎所有的人每天都是空着半边肚子,突然粮食自己说着算了,如果没有节制,可以想象是怎样一种情况,结果周三炮家就成了全村第一家把粮全吃完的人家。

  马德全像是冬天河窖里的石头又冷又硬,周三炮见他没有一丝松动的迹象,自己能使的手段也全使完了,心里就开始发慌,难道都是真的?可到了这个份上,周三炮也没什么再顾忌的,真的就那样问马德全,“反正我家是没有吃的了,咱社会主义国家还能真像旧社会那样把人饿死?”周三炮的问题让马德全开始犹豫,已经不仅仅再是给不给粮那么简单,似乎已经关系到原则,全国早就解放了,现在到处都是歌舞升平欣欣向荣,他们生产队要是饿死了人,这……这不是在给社会主义抹黑吗,到时恐怕就不是他这个生产队长还能不能再继续干下去这么简单了?

  琢磨了半天后,马德全想出了一个办法,说生产队可以给你粮,但要说清楚了,并不是多给,而是提前把下个月的支给你,下个月你就不要再来领了。周三炮一见事情有转机,就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心想再磨唧一下或许就不会从下个月扣了,谁知马德全把脸一板,拍着桌子喊,“不要给个鼻子就想上脸!我告诉你,这已经是对你网开一面了,粮都一样多,别人够吃的你为什么不够?就是真饿死了那也不是社会主义的问题,是你的资本主义生活习气造成的!”

  社会主义怎么了?社会主义里面难道就没有反动分子吗?周三炮见马德全越说越严重,也不敢再说什么,赶紧拿着口袋跟着大队会计去称粮,下个月给不给再另说,眼下先把粮领着,这一家人不能没有米下锅啊!像周三炮这种情况在村里肯定不止一户,由于前面开了口儿,后面的自然也没法再封,只能是谁来要就支给谁,但马德全始终都在重复同一句话:支给你们的是下个月的。马德全确实不是在吓唬大家,村里的仓库确实没有多少粮了,从前年开始就这样那样的事情,地里的活儿根本就没有上心,要不是有前几年的老底儿撑着,粮库早就空了。今年这已经是五月了,眼瞅着地里的苗一天比一天高正是要抽穗的时候,可从开春到现在,老天爷没有下过一场雨,往年水流充足的大河竟然罕见地出现部分区域干涸的情况,通往各村的水渠自然都因为水位不够断了流,村里不得不组织人每天到河里挑水到地里去灌苗,可这种灌法就是把人累死了,挑来的那点儿远水也解不了近渴。要是还这样一直下去,这个月还见不着雨水,地里的苗恐怕……

  担心的人并不止马德全一个,都是辈辈的老农把式,地里的事情哪个会不懂?在第二个月的时候,马德全也真的说到做到,已经提前支出粮的绝对不再支给,社员们渐渐都开始相信,村里确实是没有粮了。仓库没有粮,老天爷似乎又在作对,如果今年的收成再不好,那……那,看起来不可能的事情似乎正在渐渐成为现实。像今年这种天气情况,很多人是没有经历的,上一次还要追溯到五十多年前,只有陈祖寿那代人才有着深刻的记忆,那时他们正年轻,那一年也是从开春到立秋足足半年多天上没有落一滴雨水,地里的苗全部都被活活干死,当年是颗粒无收。

  陈祖寿回忆起往事时,表情有些恐惧身子也在哆嗦不停,这似乎也感染到了陈隆毓,一些恍惚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那时的他已经是个半人高的孩子了,他记得全村的人都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成天满山遍野地转,好像是在挖那些可以充饥的薯莨根之类的。他们陈家自然不用,他们存的粮吃上十年八年都没有问题。可现在已经不同了。陈祖寿摇着头叹息着,巨大的压力瞬间就笼罩住陈隆毓,他这时才发现他们陈家已经不是大户,田与粮都没有了,如果再像那年那样,他们也要和其它人家一样,去满山遍野地找东西吃,想到这儿,陈隆毓觉得脊背上在嗞嗞地冒冷汗。

  事实上,所有的现象都在说明,往事真的就要重演。陈旺宗从生产队背回的口袋越来越轻,所有的人家都在算计着做饭,一顿饭抓几把米都和马德全分粮一样经过详细的计算,就差没有一粒一粒地去数了。碗里的米越来越少水越来越多,水是塞不饱肚子的,无论有没有营养,只要肚子被塞满了,起码心里不慌张,于是在每天生产队收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不是急着回家,而是跑到半山坡上,开始时是挖薯莨,后来是掐野菜,再后来就成了只要是绿色的叶子就摘下来,东西拿回家放在锅里熬,开始时是和米半对半地掺合着吃,后来米就越来越少,到了秋天的时候,碗里基本上就看不到米粒了,只能把煮熟的野菜野草握成团儿当窝窝头吃。地里的苗已经种了好几茬,一茬也没有活到长粒,在最后一茬绿苗蔫了被割回家握成菜窝窝吃了之后,所有的人都明白,鸡都已经死了,现在就连死鸡也都吃完了,还能指望什么再生出鸡蛋来?

  生产队的办公室里已经挤满了人,男人蹲在地上抽旱烟,女人在哄着怀里不断哭闹的孩子,但所有的眼都齐唰唰地看向同一个人:马德全。马德全现在在全村人的眼里就是救世主,只是他在地上来回走个不停,那种焦躁的表情无法让人心里感到踏实。村里的情况他早就报告了乡公社,可整个公社哪里不是这样?公社书记只是一次一次地强调,村里要自己想办法,不能有了困难就找上级,现在全乡都是这样,公社想照顾也照顾不过来啊!末了,书记又着重强调了一点,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这点儿天灾算什么,怎么可能影响到我们伟大祖国汹涌澎湃的建设浪潮?同志们,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一定不要让主席和党中央失望啊!

  马德全让书记说的也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汹涌,想说的话一下子全忘了,等想起来后又发现也没法再说了,书记把话都说到那份儿上了,你还能再说什么?可眼皮底下的问题确实让马德全无计可施,社员们的觉悟不可能和他一样高,你和他们讲这些大道理没有用,他们的问题也很实际,没有吃的怎么办?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都不知多少顿没吃了,如果连命都没了,还拿什么去搞建设?马德全夹在中间有苦说不出,上面的要求他还不能都告诉社员,公社领导也非常严肃地告诫过他,一定要注意群众的情绪,对他们要以引导为主命令为辅,不要引起民乱。

  可是怕什么就来什么,生产队已经分完了最后一袋米,仓库被打扫地干干净净甚至已经找不到一粒米,今年忙活了大半年又是颗粒无收,眼看就是冬天了,山上的草也马上就没了,这一个漫长冬天还能再吃什么?社员们终于按捺不住一起涌进了生产队大院,他们必须得找马德全问清楚,大家伙一年到头都在按党的指示走,说东就东说西就西决无二话,现在已经好长时间都没饭吃难道就没有人管?这整天的吃草把人都要吃成牲口了!

  问题比较严重,马德全不敢怠慢,赶紧拿起电话叫接线员马上接乡政府办公室。放下电话后,马德全示意大家先回去吧,说书记正在想办法,很快就会给我们答复。有了这个答复,大伙心里稍稍宽松了一些,就说嘛,党中央一定不会不管的,肯定是马德全只顾面子不顾肚子,要是及早把情况报给党中央,全村人哪里用吃大半年的草?当然,这些话都是在心里想的,谁也不会说出来,何况不是都熬过来了嘛,还翻那些旧帐干啥?现在每个人心里都在想着,不出几天肯定就会有大批的解放卡车驶进村里,然后卸下一袋袋的米,足够他们吃到明年收成粮食时。这样想着,所有的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说说笑笑地离开了生产队。

  好几个几天过去后,天天守在村口的社员连个卡车的影子都没看到,一直在强鼓着的那股气就有些撑不住了,气一泄,巨大的饥饿感就充满了全身,甚至连每一个毛孔都感到了饥渴。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所有的人又再次涌进了生产队大院。马德全肯定不是在骗大家,都在一个村里相处了大半辈子,他是什么人大家心里都清楚,要不当初也不会推举他当队长。马德全算是典型的劳苦出身,立场坚定耿直倔强,解放前就带领大伙一起闹革命,风里来雨里去的也经受了许多考验,所以大家对他还是比较放心,就是觉得自从解放后他的人就变“软”了,做事有些畏首畏尾不像革命时那样雷厉风行有魄力,所以在要救济粮这件事情上,大家一致认定:一定是在汇报时马德全没有对上级把困难说充分,所以才没有引起上级部门的足够重视。

  其实这还真冤枉了马德全,这些天他没少为这事忙,连续地找上级部门找得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有些担心,怕上面怪罪他连这么点儿事情都处理不好,就这样下去还怎么再当生产队长?可不和上级通电话,这一屋子虎视眈眈的眼睛怎么打发?

  马德全是提心吊胆地拿起电话的,声音小的连他自己都有些听不清,还好,接电话的干事说书记正在开会,他会把刚才的事情转达给书记。马德全一只手拿着话筒一只手放在嘴边,声音更加细小地说,书记开完会后你一定要马上告诉他,社员可都在生产队里等消息,等不到上级的答复他们就不走,我……我也没有办法了。接电话的干事顿了一下,接着说,书记开会就是在研究这些事情,你们一定要做好社员的工作,一定不能出乱子,一定要相信组织。

  放下电话,马德全就只能在地上走来走去,社员们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站的时间一长就什么姿势的都有,斜倚着墙的,半蹲着的,有些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更多的人还是在院子里,就生产队办公室那三间屋子大的地方,能进去多少人?还是在院子里比较随便,能坐的地方都可以坐下,坐累了还可以站起来走走,一些孩子不知道忧愁,手里拿着荆条正满院子跑着玩骑马打仗。由于没有玻璃,那时候的屋子上设计的窗子并不多,所以虽然门已经开敞,办公室里还是雾朦朦的一片,粮食欠收没米下锅,可谁家还都存着大量的烟叶,农村的爷们可以一个星期不吃米,但不能一个星期不吃烟。一人手里一杆烟袋,不用多会儿,屋里就烟雾缭绕起来。

  那么多人,却没有多少杂音,孩子们的吵闹声刚响起来,就会立刻遭到大人们狠狠的训斥,“都火烧房子了你们还有时间闹!再闹晚上连菜团子也不要吃了!”孩子们的眼中立刻就闪出了恐惧的神色,乖乖地坐了下来,如果有哪个憋的时间长了忍不住地去挑逗旁边的同伴,同伴立刻就会喊,“婶,你看三娃子在引逗我!”马上有妇女说:“晚上回去我不给他饭吃。”叫三娃子的孩子也立刻喊:“我才没有呢!他胡说,谁稀引逗他啊!晚上我得吃饭。”

  这时候心情最复杂的还是马德全,他是越想越觉得害怕,他不是怕社员们安抚不下去,反正他们也不敢造反,他怕的是上级领导会不会怪罪他,出了这样的事情算不算是他工作失职?当年刚开始在村里当官时,马德全并没有觉得什么,什么官不官的,既然上级信任百姓看得起,自己就当个人民的公仆,可时间长了后,他越来越觉得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别说从古至今所有的人都想当官,这当官确实有当官的好处,哪怕只是个村里的官,也不是一芥草民所能比的。其它人只看到了马德全的焦躁,却没有人能体会到他焦躁的原因,在马德全拿着电话脸上开始绽露笑容时,旁边的人都一致认为:一定是乡里给解决了粮食问题。其实那时候,马德全在听筒里听到的是乡领导说乡里知道村里的困难正在千方百计地想办法进行帮助。至于怎么样帮助,乡领导根本还没说,马德全高兴是因为乡领导并没有批评他,从语气上听似乎也没有埋怨他的意思,所以这件事情看来上级并没有怪他办事不利,马德全又怎么能不感到高兴?

  电话是等了半下午才等到的,听到铃声时马德全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儿,其它人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儿,放下电话后,马德全的心基本放回了肚子,其它人的仍然还在悬着。马德全说,“大家都回去吧,乡里说县上已经给拨了救济粮,这几天就会运到乡里,到时就会给咱们村送来。”

  由于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社员们就警惕多了,在马德全说完后没有一个人露出要离开的意思,而且有人问,“是不是真的啊?怎么还要过几天啊?”

  马德全严肃地说,“你以为全中国就你重要啊?什么事也得有个时间呐!”

  那人讷讷地低下了头,又有人问,“那到底需要几天,我家今天就已经揭不开锅了。”

  马德全有些气愤地说:“谁让你们家那么贪吃来着?我早就说了,要你们计划着吃,像资本主义那样腐败,再多的粮也不够你们吃的!”

  又让马德全噎了一下,这怎么能是贪吃呐?可这种时候还哪儿有时间争论这个,马德全把手一挥,“散了吧,都散了吧,回家等着去吧。”

  “那到底是几天,总得让人心里有个谱儿吧?”

  马德全犹豫地眨了几下眼,“三天吧。”

  人群里立刻发出一片躁动声,似乎是有人满意有人却嫌太长。就在人流慢慢走出生产队大院时,马德全突然又说,“也可能是五天吧。”不过这声音就没有几个人能听到了。

  绿卡车是在第七天的傍晌开进了村里,当时很多人正在办公室里追问马德全,“不是说三天吗?这都第七天了,怎么粮食还没运来?”“队长,你再给乡里打个电话,问问到底是咋回事?”从第四天开始,就有人陆陆续续地到生产队来催问马德全,到今天马德全已经解释烦了,索性闭起嘴来什么也不说,实在给逼急了就说,“谁想知道就自己到乡里去问,我是没脸再问了。上级既然说给咱们解决,就一定会给咱们解决,你们总是这样催,还有没有点儿政治觉悟了?”

  这和政治觉悟有关系吗?是乡里答应三天就送来粮的,现在都七天了还看不到,这又和别的事情不一样,谁能一直饿着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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