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缭绕-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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掂量,所以马德全是一肚子的不服气,却也没有办法改变,组织上的决定又怎么会错呢?要错也是他的错,一定是他的思想没跟上组织的步伐,这可是个可怕的信号,不进步就等于退步啊!马德全在心里这样想着,就招呼着其它人,商量着怎么去完成上级的指示。
锣鼓在门外响个不停时,陈隆毓还有些发懵,当听到是陈旺喜被文工团选上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世界确实是变化太快,快得他都反应不过来,就像当他还在盘算着明年是不是应该提高点儿地租时,革命的队伍就打来了,眨眼间所有的地契都成了废纸。这十年来,他们陈家见谁都得低头,就像是前世欠了人家的要这世来还,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怎么突然陈旺喜就又成了女兵?陈隆毓站在那里呆呆地发愣,竟然都忘了招呼,马德全也没有要坐下的意思,说这都是党的政策好,你们可一定要感恩戴德加倍支持党的领导,为咱村的生产建设多出力才行。说完,马德全就走了出去,他是特地选在傍晚干活的人都在食堂领完饭回家后才到的陈家,这样既让全村的人都知道了,也按照上级的要求制造了影响,而且又不耽误生产。
外面闹成那样,陈旺喜在房里自然不会听不到,虽然没出来,但她已经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儿,心里就像揣了个兔子开始“嘭嘭”乱跳。陈旺喜是在担心,她担心她爹不同意,所以她没敢直接去见陈隆毓,而是偷偷把她娘花二娘找到她的房间,她是想让她娘帮她向她爹求情,别阻挠她进文工团。陈旺喜也早就做了决定,如果真被文工团录取,她是说什么也要去,这种机会一辈子可能也就一回,可男人却多得是,没有卢福林一定还有王福林李福林一大堆。
花二娘是陈旺喜的亲娘,她的名字有些奇怪,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二十多年前,陈隆毓去了一趟省城,他去的时候是两个人,他和一个随从,回来时就成了三个,多的那个人就是花二娘。花二娘到黄羊堡的时候就没有名字,陈隆毓也没多说,陈祖寿也没多问,儿子讨个偏房是很正常的事,他甚至还巴不得这样。陈祖寿的父辈给他起的名字叫“祖寿”,意思是希望他能长寿,事实上陈祖寿也没辜负他们的希望,只是这人无论有多长寿,早晚都难免要归天,自己归天了不要紧,重要的是家族的香火不能断了,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一想到这件事,陈祖寿的心里就惶恐不安,因为他只有一个儿子。从给陈隆毓起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出,陈祖寿是多么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多生几个儿子,别再总是脉脉单传容不得有任何意外。可事情说来也怪,到了陈隆毓这里,也是只生了一个儿子,就再也不见儿媳妇的肚皮有动静,似乎是上天故意在考验他们陈家的香脉,你说陈祖寿怎么能不着急?花二娘到了陈家,陈祖寿就又看到了希望,自然也不会阻挠,只是当他听到下人们私下里议论这个花二娘是省城堂子里的粉头时,他的嘴角抽动了两下,心又悬在了半空,如果这个女人真的是粉头,那她还能生育吗?
陈祖寿刚松弛了两天的心又重新吊了起来,这种事情也让他特别为难,他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真难开口去问晚辈们的这些事情,可不问这心里又总是七上八下的,怪只怪自己的婆娘短命,早早就撒手走了。陈祖寿憋了好长一段时间,就像憋尿一样终于憋不住了,再不放出来就得出人命啦,这才把儿子找来。陈祖寿慢吞吞地喝了好几口茶,话还是没说出来,可陈隆毓早就看出来了,他爹今天有事,而且事情看起来还不一般,要不他不会这么严肃。陈隆毓就想,我也别等了,主动问吧,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该挨的怎么着也得挨。陈祖寿见儿子开了口,就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这新开的田呐,地是好地,就是不知能不能长出芽来?”
陈隆毓当时愣了好长时间,心里一直在纳闷,新开的田?家里什么新开田地了?没有呐!还是以前的那些啊!可再偷着瞟一眼爹脸上的表情,也不像是在和他开玩笑呐?陈祖寿见儿子呆呆发愣,知道他是没明白过来,只好再说,“我听下人们私下里嘀咕,来路好像不那么纯正,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吧?”这下陈隆毓明白了,原来爹是在说花儿啊!心里立刻就骂了起来,当然不是骂他爹,他骂的是下人福生,就他和陈隆毓一块儿去的省城,除了他还有谁能传这事儿?臭小子,看我怎么收拾你!收拾福生什么时候都行并不需要着急,眼前需要马上解决的是他爹这里,他当然不会不知道老爷子门风极正,把家门声誉看的比他自己的命都重要,当初他这样做也是考虑了很久,主要是考虑到自己这地方离省城太远,只要自己不说谁会知道花儿的底细?想不到漏子出在福生身上。瞒是瞒不下去了,陈隆毓只好实话实说,却一再强调花儿和其它人不一样,她是刚挂出牌来就让自己摘了,还是正当人不辱没自家的门风。
陈祖寿眨着眼,似乎对儿子的解释不屑一顾,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儿子听,“省城和咱黄羊堡隔着上千里路,那边的事儿咱这儿管不了,可到了咱这儿就是咱陈家的人了,可不能占着地方不下蛋啊!”陈隆毓立刻就明白了,原来爹担心的是这个,马上应合说:“不会不会,绝对不会,她确实是刚刚挂牌根本还没来得及喝那种药,身子绝对不会有问题。”陈祖寿还是没做什么表情,端起茶碗放在嘴边吹了一下,抿了一口之后才说:“是骡子是马要骝骝才知道。”
有了爹的发话,陈隆毓自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花二娘也是明白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给人家当二房,在这个家里有没有地位全要看自己的肚子争不争气,这辈子能给自己长脸的时候不多,该冲上去的时候就绝不能往后缩缩。还别说,也不知道是花二娘的命好,还是他们陈家的地气该着要旺,花二娘进了陈家不到三年,就生下了一男一女两个大胖娃娃。
有了这两个宝贝,陈祖寿的脸色由最开始的严谨到松弛最后变得像山上的桃花一样绽放,只是他一脸的褶皮糙肉,笑容想像年轻人一样灿烂已没有可能。
看到陈祖寿喜笑颜开,陈隆毓长舒了一口气,他感到轻松是因为花儿总算是能在他们陈家有个名份了,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她在家里处境尴尬。在黄头羊堡这个地方,女人生出儿子就等于取得了家族的尚方宝剑,尤其是像陈家这样几代都是一脉单传的人家。
能在陈家站稳脚,花二娘的一生看起来似乎应该顺风顺水,这也和留在堂子里绝对是截然两重天。事实上花二娘这个陈家的二奶奶,在最初的十几年里也确实生活的幸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热晒不着冷冻不着,什么事情都不用自己操心,花二娘也确实心满意足,就是偶尔想到一件事情心里就会不由地生出遗憾。花二娘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没有人知道她的爹妈是谁,堂子里的人在早上开门的时候,看到了蹲在门口儿冻得发抖的她,那时候她才四五岁。堂子收留了她,给她起了个名字叫花儿,花儿在堂子里一当就是十多年的使唤丫头,直到有一天老鸨突然发现她这个丫头竟然也出落得水灵动人。陈隆毓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叫花儿的女孩,使她避免了继续沦落风尘。花儿到了陈家,就被人叫做二奶奶,有没有名字似乎也不重要了。
只是谁也想不到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泥腿子突然之间都翻身成了主人,不仅分了他们陈家的田,而且他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生活了。二奶奶当不成少奶奶,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就摆在花二娘面前,她应该让别人怎样来称呼她?二奶奶是绝对不可能再叫了,用陈花氏来称呼显然也不符合新社会提倡的男女平等,于是在政府挨家挨户登录户籍时,花二娘就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花新颜,意思是说到了新社会,她也换了新容颜,要从头开始。可是从有了新名字之后,花二娘就几乎没听别人叫过,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花二娘”,渐渐地花二娘反而成了她的新名字。
那天晚上上了床之后,花二娘轻轻捅了一把陈隆毓的后腰,陈隆毓闷声闷气地问:“干啥?”花二娘就悄声地问:“喜儿的那事儿怎么样?”陈隆毓却反问:“什么事儿?”花二娘有些急地哼了一声就说:“还能有什么事儿?进文工团那事呗!”“那还能怎么样,她想去就去呗!”陈隆毓还是面无表情地说。花二娘却有些惊讶,本来让女儿一说,她心里也有些紧张,还在担心如果男人就是强硬的不同意她该怎么办?现在一听男人这么说,心里反而乱了,准备的那些话竟然全都用不上,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呆了好半天才又问:“你真的不反对?”
陈隆毓确实是支持陈旺喜进文工团,这是在他冷静考虑之后做出的决定,如果换在以前,陈隆毓绝不会允许自己家的姑娘在台上抛头露面演戏跳舞,可现在年代已经不同了,他现在首先要考虑的已经不是女儿这样是否有辱自家门风,而是他们陈家早已经不再有任何地位根本谈不上脸面不脸面,现在怎样重新恢复他们陈家的声望使他们陈家数百年的基业不至于毁在他的手里,才是他目前要关心的头等大事。尤其是听了村里人的议论后,陈隆毓突然发现女儿进文工团,演戏跳舞抛头露面那些根本就没有人在意,别人关心的都是她可以穿上军装,穿上军装就成了人人羡慕的解放军战士,而他们陈家也就自然而然成了人人需要尊重的军属,别说黄羊堡就是整个丰里乡又有几户这样的人家?这让陈隆毓感到前所未有的自豪,不自觉的就越想越远,陈旺喜到了军队上,如果能再入党能再混个一官半职儿,那以后谁还敢再指着他们陈家点点划划,他们出门还用再躬着腰不敢抬头吗?这样想着,陈隆毓就把自己想的心花怒放,思想上的观念也完全发生了变化,对,应该让女儿去文工团,这简直就是老天赐给他们陈家重新复兴的机会,又怎么能够错过?
花二娘并没有追问陈隆毓原因,她要的只是结果,只要男人不反对就行,她也希望女儿能去文工团,别的不说,至少可以离开这黄土地吃上口饱饭,看看女儿那脸瘦的腊黄腊黄的,当妈的哪儿有不心疼的?当年她是不得已,否则她也不会到这穷山僻壤来。况且女儿迟早是人家的人,总得离开自己的身边,去哪儿不都是去,自然是走的地方越高越好了,从村里到县上,一下子就蹦了好几级,花二娘自然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军队驻扎在县上,外人只知道番号,其它的自然一概不晓,再就是知道有一支文艺队伍,经常在县里的各个乡上演出。文工团很受老百姓的欢迎,那年头也没啥娱乐,看演出就和过年一样热闹隆重,演员也就自然非常受人尊重,每到一处地方,演出还没开始,当地百姓就已经在争着抢着演出之后应该由哪些人家负责接待文工团战士,无论到了谁家那都像招待贵客一样。
陈旺喜没有想到爹会这么痛快地就答应,竟然有些怀疑地看着她娘,“娘,你不是在骗我吧?”花二娘把脸一沉,“你这孩子,娘怎么会骗你?是真的,你爹真的答应了。不过……不过他说你爷好像不同意,所以让你不要和他说什么,他说什么你也别理他。”这意思陈旺喜明白,她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家里现在是爹做主,爷爷那儿反对虽然起不到决定作用,可他毕竟是家里的长辈,你不能明着去忤逆他,只能是先瞒着,瞒不住了就再装糊涂,总之不要和他争执。
陈祖寿自然是瞒不住的,虽然他上了年纪,眼睛不好使了,耳朵也不好用了,可那么大的动静他会听不到吗?关键是他的嘴巴还非常好用,不知道的事情可以问啊!只是陈祖寿一直都在等,在家里他是最年长的人,有什么事情都应该是别人来告诉他,他怎么能主动呢?可陈旺喜都走了好几天了,众人还是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看到他一个字都不提,这让陈祖寿的耐心渐渐消失,终于忍不住地找到了大孙子陈旺宗。
陈旺宗是不敢瞒他爷爷的,可他又不好回答,就说:“爷,到底怎么回事你应该去问我爹。”
“问他?他眼里要是还有我这个爹,会自己来告诉我,这家里,现在除了你我谁都不信。”
听到陈祖寿这么说,陈旺宗心里还是热乎乎的,毕竟他是陈家的长孙,毕竟他从小就离开了这里,一晃就是近二十年,爷爷已经由一个硬朗的汉子变成了老态龙钟的小老头,还能对他这样他又怎么能不感动?可感动归感动,有些事情他也确实难做,就说他从城里回来吧,家里就有许多人非常不满意,他是在外漂久了想叶落归根,可有些人不这么想,他们认为他是回来争夺家产的。虽然家里的田早就充了公,家里也被抄过,可陈家毕竟是大户人家,谁知道他到底有多少财产,难道就不会藏起来?所以从陈旺宗回到家里,他就感觉到了这种敌对的气氛,只是他一直都没有表露出来,他不想家里产生什么争斗,毕竟自己的娘早就过世了,爹一直是和二娘在一起,多少也会偏向于二娘,而且自己常年在外也没尽到孝道,是自己的弟妹在照顾爹,他也不想和他们争什么,虽然不是一个妈生的,可身上流的都是陈家的血。
事实上也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用敌视的态度对待陈旺宗,陈旺喜就没这样,虽然年龄上有着巨大的差距,而且她出生时陈旺宗已经去了外面,他们之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可以说根本没有丝毫的兄妹感情。可乍一见这个大哥陈旺喜还是表现出了积极的热情,对苗香菊这个大嫂也是一样,尤其喜欢陈根红和陈根清两个孩子,有空就带着陈根红上街玩,要不就是帮着苗香菊抱陈根清帮他换尿布,就连她娘花二娘这个当奶奶的,都没对孩子这么亲过,所以陈旺宗对这个妹妹的感情自然也与众不同,现在爷爷的问题无疑让他非常难办。很显然,爷爷来问他,肯定是家里其它人都不和他说,他如果说了,不出事什么都好,如果出了什么事,那其它人肯定会认定是他在从中使坏。而且陈旺宗打心眼儿里也支持妹妹去文工团,他也清楚爷爷的老脑筋可能会想不通,如果告诉他他再真的闹起来坏了妹妹的事,他也觉得于心不安,可不告诉又怕爷爷生气。
“陈家完了,完了啊……”就在陈旺宗还在犹豫的时候,陈祖寿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他非常悲壮地不断地说着这句话,然后晃着头转身走了。陈旺宗惊讶地看着爷爷的身影,心里不由地一阵酸楚,爷爷的身体已经开始佝偻,细细的两条腿装在一条裤腿里可能都显空荡,所以裤子在他身上晃来晃去就像是裙子。陈祖寿颠簸着非常吃力地一下一下渐渐走远,踏得地面都“咚咚”作响,仿佛踩下的每一脚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爷爷进了屋子后,陈旺宗发现自己的眼角湿湿的,他知道以前那个一顿能吃半盆饭可以掰着牛角和牛斗跤,大雪天里赤着上身站在外面用雪搓胸膛的壮汉子已经再也看不到了,那时候,他还经常调皮地握个雪蛋儿偷偷跑到爷爷身后,拉起他的裤带就往里面扔,然后大笑着跑开,在听到爷爷故意发出的怒骂声后,他的笑声就更加得意起来,可现在……
岁月啊,真是个奇怪的东西……陈旺宗站在那里,觉得心里像是有条河决了堤,那水忽忽地奔涌着怎么堵都堵不上。就在这时,陈祖寿的声音又从屋子里传出,虽然不大还带着颤音,陈旺宗却听得清清楚楚。陈祖寿这回是真的动了肝火,从他把陈家的大权交给儿子后,让他不满意的事情就一件接着一件,到今天他似乎彻底失望了,于是歇斯底里地喊出。
“完了,完了呐!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我们陈家的气数已尽!”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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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怎么样?”
日头已经高高地升了起来,陈家大院似乎也多了些生气,荒草偶尔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看起来像是起伏不定的身体,屋檐处的那排琉璃瓦在阳光从云层中射出时也会闪着五颜六色的光彩如一张张孩子般的灿烂笑脸,院子里的每一处建筑在这个时候似乎都已经活了过来,有了生机有了温度,不再让人觉得冷冷冰冰仿佛一直都置身于冷库之中。这一切,最主要的原因还应该是院子里多了两个跳动的生命,陈根清的手里仍然拿着那张照片,他是背向着太阳,而我站在他的对面,所以那些灼热的阳光从他身旁滑过后就落在了我的脸上,我的眼皮早已搭拉下来,身体也不由地向后倚靠在门框上,这样能让腿上那些有些微酸的肌肉得到一丝放松。
“后来?后来当然是去了文工团。”
陈根清的眼睛终于离开了手里的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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