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缭绕-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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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不这样还能怎样?但我心里的想法一直都没有改变,我小姑是让人害死的,就是那个首长。事情非常明显,一定是他把我小姑约了出去,除了他还有谁能让我小姑偷偷去河边?我小姑一定是坚持让他离婚,他肯定不想,如果让别人知道他和未婚少女有了孩子,他肯定要受到部队上的处分,乌纱帽也有可能受到影响,所以两个人谈不拢就会争吵,我小姑那时的态度也一定非常强硬,肯定是说如果他不离婚就告到部队上更高的首长那儿,于是他慌张了,就想到了杀人灭口……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他把我小姑推到了河里,我小姑太天真,她当时一定是觉得她肚子里是他的孩子,他不会对她怎么样。可在那些利欲熏心的人眼里,为了他自己还有不能牺牲的东西吗?就算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又怎么样?你说是不是,萧记者。”

  陈根清的心情我能够理解,无论谁的亲人莫明其妙地死了,他的心里都不会甘心,总是要寻找一些理由让死亡变得更有意义更有价值。我承认陈根清的推断确实符合逻辑,事实也非常有可能就是这样,只是事到如今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区别?有些事情如果过去了就只能过去,历史虽然是由人书写的,可谁又有力量去改写历史呢?所以哪怕陈旺喜就是死的再冤屈,在这个拥有几十亿人口的大星球上,也不过只是沧海一粟轻若鸿毛,除了个别关心她的人还会有谁在意?

  我不愿去思考这些沉重的事情,可我不得不去想,每一个人也包括我,总会觉得自己有多伟大有多重要,而在现实中,谁也逃不掉只是俗世一粒尘埃的命运。这是谁都不能改变的。

  我觉得陈旺喜的故事应该结束了,但陈根清却又说:“后来还发生了一些小插曲,虽然对我小姑的死没有多少影响,可也挺有意思的。”

  “什么小插曲?”我又好奇地问。

  “就是我小姑在进文工团之前交的那个男朋友,叫卢福林,和我小姑分手后不久他就结了婚,那时都有了孩子,可他却因为这件事差点儿送了命。”

  “这和他有关系吗?”

  “我觉得应该没有,可他运气不好,可能命里注定该有此劫。那时公安没有查出什么,事情就准备盖棺定论:我小姑是失足自己淹死的。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向派出所举报,说是在我小姑死的那个下午,他在河边看到卢福林和我小姑站在一起,而且他们之间好像还发生了争吵。卢福林一直在照相馆工作,在乡里也算是个名人,所以基本上没有不认识他的,看来这人有时太出名也未必都是好事。一个当地的名人,和一个大肚子女人站在河边,肯定会惹人上眼。”

  “那事情都是真的?”

  “是真的,卢福林被带到派出所后都承认了,他那天确实在河边碰到了我小姑,他说他是去找他弟弟,孩子在河边玩大人总是不放心。卢福林说他刚到河边就看到我小姑从防护林里走出来,样子似乎还气冲冲的,只是当时离得远他并没有认出是我小姑,那么多年没见过面而且我小姑变化又那么大,我觉得他说的应该是实话。所以卢福林说那时他根本就没在意,只记得好像又从树林里跑出一个男的,那男的穿着普通的汗衫,样子根本就没留下印象,只是那男的一个劲儿地拉那女的胳膊,那女的就用力地甩,甩开了那男的就又拉住,隐约听着他们两个人好像是在争吵,他就以为是两口子在闹别扭,也没搭理就径直去了河边找他弟弟,等他找到他弟弟往回走的时候,就看到那女的一个人站在那里,那个男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就在这时他认出了我小姑。卢福林说当时他也不敢叫硬,就让他弟弟先回家,自己一个人走了过去。”

  我想我能够想到卢福林都做了些什么,无论是谁在多少年后再一次碰到曾经抛弃过自己的女人,尤其是看到她生活的并不如意时,那种幸灾乐祸的想法肯定会让他走过去进行一番奚落,多少年压在心里的郁闷,迫切地需要用这种报复的快感去冲散。

  “卢福林说他当时确实只是想数落一下我小姑,因为从当时的情况他看出我小姑遇上了麻烦,而且麻烦很有可能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有关,那个男的也很可能是孩子的父亲。所以他就走到我小姑面前,说这么些年不见,混得不错啊,连孩子都有了。我小姑这时也认出了他,就不想理他,可卢福林并没有罢休,就追着我小姑冷嘲热讽,两个人就在河边有了争吵,可能也就是这个时候让路过的人无意给看到。卢福林在派出所起誓诅咒地说他当时只是说些讽刺挖苦的话,绝对没有碰我小姑一下,更没有把她推到河里。公安人员就有些不信,说他完全具备作案的动机,他让我小姑甩了,肯定怀恨在心,在那种情况下碰到我小姑,两个人发生争吵后他的情绪很容易失控。”

  “可这些也都是猜测,有证据吗?”

  “没有,所以当时根本不可能定卢福林的罪。可能卢福林心里太害怕了,或许换了谁也都一样,那时这样那样的斗争把人锻炼的就像惊弓之鸟,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会吓得惴惴不安,更何况是整天让公安传来传去无休无止地询问,同一件事情要让你说上十几遍,万一哪一遍说的有和前面不大一样的地方,就会被对方认为是破绽抓住紧追不放,你又要费好大的口舌去解释。所以我想那时的卢福林精神肯定有些崩溃,所以他急于让自己摆脱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就没有考虑太多说了一些在其它人看来不应该说的话,结果就招来了一个大麻烦。卢福林说凶手一定是那个穿汗衫的男人,公安问他为什么这么肯定?他就说他看见那个男人和我小姑争吵,甚至还拉拉扯扯,很明显那个男人比他更具作案动机。公安就问认识那个男人是谁吗?他说不认识,但他当时听到了汽车的声音,他和他弟弟正往河岸上走,听到声音后他抬头看了一眼,隐约看到是一辆吉普车远远地开走了,然后他就看到我小姑是一个人站在那里,那个男的不见了,所以他觉得那个男的一定是上了那辆吉普车。卢福林提供的这个线索很重要,那个年代吉普车是不多见的,除了政府部门就只有军队上才有,政府部门的很容易查,那个时间段并没有到河边的,那就只能是部队上的了。”

  “那查出那辆车来了吗?”

  “怎么可能,部队上坚决否认,后来公安就又找到卢福林,说事情非常严重,问他当时是否看清,敢肯定是吉普车吗?而且吉普车开走的时候我小姑还活着,他有没有看到吉普车再开回来过?谁知这时卢福林却胆怯了,就吱吱唔唔说可能是他看错了,当时并没有吉普车。卢福林在派出所里都经历了什么事情没有人知道,只是后来再传出来的说法是,卢福林把他以前说过的话都推翻了,他不仅说没有看到过吉普车,就连男人都没有看见,只是看见我小姑一个人在河边发愣,他也只是过去和她说了几句话然后就离开了,还说当时感到我小姑神情恍惚精神非常不稳定。所以派出所根据这些情况,最后还是认定我小姑的死是意外。”

  “这样事情还是和他没有关系,他又怎么倒了大霉呢?”

  “当时卢福林改了口供,事情自然也就划上句号,可第二年不就是众所周知的运动吗?运动的时候,卢福林就被人揪了出来,开始时是说他故意编造假话试图污陷部队上的人是凶手,后来就成了卢福林是国民党的特务,隐藏在这里故意挑拨当地军民之间的关系,目的就是制造###好让反动派有机可乘。就这样,卢福林在那一年整天让人拉出去批斗,不仅丢了工作,他老婆也带着孩子偷偷跑了,更不走运的是在批斗时,那些人不小心弄折了他一条腿。后来斗争的目标换了,就没有人再理会他,他一个人家没了人也残了,就拖着那条瘸腿进了大山里面,据说一直在山里看林场,有见过他的人回来说他完全变了样,三十几岁的人看起来像是六十多的老头子,别提有多猥琐了。”

  卢福林确实不太走运,可这人的命运,谁又能够预知呢?就像陈旺喜,在她走上那条冒险的路时,一定没有想过会有生命危险。还有卢福林,他也永远都不会想到,认识陈旺喜竟然会是他一生最大的错误。人啊,很多事情,永远都是无法说清的,最清楚的人似乎只能是后来的人。

  可陈旺喜的死,后人也无法弄清,似乎只能是永远都解不开的谜。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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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旺喜的死,对陈家的影响是颠覆性的。

  没有了陈旺喜陈家就像倒了房柱子,这在过去根本就不可想象,可当岁月的时钟走到公元一九六六年时,事实就是那样,陈家也从此再次被压在屋檐底下,基本也再没有抬起过头来。而且谁也没有想到骤变会有那么快,真的就像是地震,顷刻间一切就都被颠覆。首先是安葬陈旺喜时,生产队提出陈旺喜已经不是村里的人,按规定她的骨灰不能埋在村里的坟地里。陈隆毓就说那是我陈家的坟地,为什么不能埋?马德全也态度非常强硬地回答,“什么你们陈家的坟地?土地早就归国家集体所有,坟地也不例外,不是村里的人埋在那里,就要占用集体一块土地,如果外面的人死了都埋在咱村,那不用几年咱全村就都成坟地了。”

  那时候,黄羊堡村有几块专用的坟地,农村的坟地大多都在耕地的旁边,坟头是个奇怪的东西,人类生生死死虽然保持着增长的趋势可不会只增不减,坟头虽然也会消亡但速度要明显慢上许多,几百甚至上千年前的还能留在那里,所以地里的坟头只见多不见少。这也是让生产队头痛的事情,党中央一直强调不许搞封建迷信,更不准浪费耕地影响生产,可人死了你总不能不让埋吧?陈家以前是大户,在村里自然有自己宗族的坟地,解放后,陈家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没收了,就是这块坟地一直没有人过问,埋死人的地方,谁愿意去管,晦气!所以那里一直也都算是陈家的私有财产,虽然后来村里严禁到处乱建坟墓固定了几个专用坟地,陈家的祖传坟地由于确实适合做坟地,也便成了村里定点的坟地之一,只是几乎没有人家会把自家的坟地选在那儿,原因很简单,谁会希望自己的亲人沾上陈家的风水,那下辈子不也成了地主反动派?

  现在,陈隆毓想把女儿埋在那儿了,村里竟然不同意,他无奈地眨眨眼,想了一会儿又问:“那我们家旺喜儿该埋在哪里?我总不能到部队去问他们要坟地吧?”

  马德全就说:“那我不管,出了嫁的闺女不能埋在娘家,这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可我家旺喜儿还没出嫁呐!”陈隆毓一着急,就把话说漏了嘴,其实到那一刻,村里的人还都不知道陈旺喜的真实情况。马德全一听,就奇怪地问:“没出嫁?没出嫁哪儿来的孩子?”

  陈隆毓的脸上就红一阵白一阵,半天没有说上话来,额头却滚下了豆大的汗珠,就憨憨地笑了笑,“你看这天,还真热。”马德全还是奇怪地看着陈隆毓,“我说老陈头,你闺女的事情不简单呐,这可得说清楚。”陈隆毓见事情瞒不下去,索性也不在乎了,“什么说清楚,我怎么会知道?要问得去问部队,我还想去找他们问清是怎么回事呢?你要是去了还省了我的事儿。”

  马德全也没料到陈隆毓会这么说,还在发愣的时候,陈隆毓已经转身走了,但他还是不忘在后面喊了一句,“说不准埋就不准埋,这是原则性的问题,绝不能马虎!”

  陈旺喜最终还是没有埋进陈家的祖坟,马德全那样说了,陈隆毓自然也不敢对着干,他知道现在已经不比从前,他再做什么腰杆儿挺不那么直了。可陈旺喜的骨灰不能放在家里不埋啊!后来还是陈旺宗想出一个主意,“妹妹没有出嫁,除了咱这儿也没有别的地方埋,既然不让埋在村里,咱就到山上找块荒地埋了,村里不就管不着了?”陈隆毓想想也是,这样马德全就管不着,可陈家还有男有女没断香火,把人埋在荒郊野外,这好说不好听啊!可不这样还有其它办法吗?人死了若不入土是不能重新投胎转世的,陈隆毓非常相信这些。那天,在把陈旺喜的骨灰埋了之后,陈隆毓在女儿的坟前老泪纵横,迟迟不肯离去,“旺喜儿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呐,你这样走了是在挖你爹的心啊……爹也对不起你,只能先委屈你了,等以后爹一定会把你搬回陈家去……”

  不过陈隆毓的这个许诺最终也没有实现,陈旺宗当时给妹妹堆起的那个小坟头,这许多年应该也不会有人过问,恐怕早就风吹雨淋的成了平地。那天下午,陈根清曾试图带我去寻找,可显然他离开这里太久,根本无法记清当时的路,我们在山上来回走了好几个方向,最后又回到了原地。“这辈子,我觉得我欠我小姑的最多,她对我那么好,我却没有任何机会能够回报她。”陈根清站在一块石头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山脚的村庄,话刚说完眼角就流出了泪水。

  马德全有没有到部队上去问谁也不知道,反正陈隆毓并没有去,陈旺喜死后,部队上来过一回人,是一个小战士,他是来传达上级的指示的,根据部队首长的指示,他把陈旺喜的军人证还有一些其它物品送了回来,并且说部队上研究后认为,陈旺喜的死是意外,所以不能定为烈士,不过部队还是给了一些抚恤金,只是她的家属不能享受烈士家属的待遇。

  不是烈士家属,那就还是普通人了,得到这个消息,马德全顿觉轻松许多,这些年来由于有陈旺喜这个军人的存在,他在面对陈家时一直非常别扭,现在这个历史终于可以结束了。可恰恰就在这时,全国性的运动开始了。其实在陈旺喜还没死的时候,运动就已经开始,黄羊堡到底是比较偏远落后的地区,什么事情都要比其它地方慢半拍。

  运动刚开始的时候,村里的人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有马德全感到了紧张,不仅仅是因为频繁地到乡上开会,每次会上公社干部都情绪激动地又喊又跳,而是在前一年,一些事情就已经开始露出苗头,县里的副县长带着一个工作组到了乡公社说是进行什么四清,一番审查之后罢免了全乡差不多一半村子的生产队长,有些问题严重地还带回了县城,马德全由于人比较老实不爱出风头,就侥幸没有被追查,可这却让他心里落下了病根儿,一听有什么运动就开始提心吊胆。马德全怎么也是个村干部,和普通社员之间还是有些距离,自然不会和他们成为莫逆之交,而且有些心事就是关系再近也不能告诉他们,要说也只能说给自己家里的人听,比方说他的儿子马革命。

  马革命那时已经三十多岁,人也成熟老练许多,马德全的全部希望也自然都在儿子身上,准备自己退下去后让儿子接他的班。马革命当时听马德全说完,眼珠子转了几下就说:“爹,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党中央是要让咱们开始斗争啊!”马德全就问:“斗啥儿争,早就解放了还斗谁?”马革命就有些不屑地说:“爹,亏你还是老共产党员呐,连主席他老人家的心思都不明白。全国是早就解放了,可反动分子还没有消灭干净啊!你看看,这不那些守旧派保皇派走资派又在兴风作浪啦!我前两天在城里看到学生们在贴宣传单,就问他们,他们说党中央里有些领导干部思想变了质,想发动各地的旧分子和主席他老人家作对,他们要保卫主席彻底打倒这些旧势力。”

  马德全这才想起前两天是让儿子去了一趟县城。马德全想儿子要有出息,就不能让他一辈子都在马车班里,所以他把马革命调进生产队的办公室,平时大大小小跑腿的事儿都交给他办,希望能让他得到锻炼尽快接起自己的班。马革命去县城是到造纸厂打听原材料的事儿,马德全也是在乡上开会时无意中听其它村干部说的,说县上的造纸厂收稻秸做纸浆想不到还那么值钱,以前那些东西都烧火做饭了真是可惜。马德全听后也动了心,村里除了种地没有其它经济收入,生产队的账本上从来都没有富余的钱,马革命羡慕人家村的拖拉机都羡慕了好几年,说要是咱们村能有该多好,到时成立个拖拉机班,那玩意比牛马结实跑的快还不用人饲理。于是马德全就让儿子去城里探探路,他们这穷乡僻壤好东西没有稻秸还不有得是,如果真那么值钱以后就不允许再烧了,山上的杂草灌木多得是,都把稻秸省下来去卖钱。

  马革命回来后说造纸厂收是收,就是要自己送去,一分钱一斤,他已经算过了,村里离造纸厂一百多里地,让社员用小推车推着送去是不现实的,如果雇别人的拖拉机,一车拉二千斤能卖二十块钱,可拖拉机跑一趟城里也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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