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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千万中国农民的悲惨遭遇:富农的儿女们-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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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妞睡在另一个被窝里。
农村自古以来住房就紧张,小两口刚结婚时,跟老人们住一明两暗,里屋又不安门,只挂个单的或者棉的门帘,除了夫妻间干那事,睡一个被窝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也就都睡两个被窝。等有了一窝子孩子,又都睡一条炕,躺一个被窝更不方便,等孩子们搬出去住,或像燕子一样地出了飞,两口子再睡一个被窝就不习惯了。
四妞脱掉内裤,钻进阎铁山的被窝。
阎铁山把女人推回去说:“我不是干那事。”
四妞有些扫兴地说:“不干那事,叫醒我干什么?”
阎铁山放平身子嘱咐四妞:“明天,我不在家时,你问问玉龙,商店主任的闺女不寻,看他想寻个什么样的。”
四妞赌气子说:“他不让管,咱就别管了。”
阎铁山说:“我不但管,还要管到底。谁让他是我儿子?”
太阳升起一杆子多高了,四妞早早做熟饭,先给玉梅盛了一碗粥,揭出一个饼子。玉梅在青龙镇上学,每天都是提前吃早饭,带着中午一顿的干粮,傍黑才回来。四妞打点走玉梅,走进玉龙睡觉的西屋。
玉龙早已睡醒了,躺在被窝里没起。睡懒觉的习惯是近几年来养成的,队里的社员一早晨不下地,就没法挣到二分工。玉龙就不一样了,去不去都有工分,早晨干脆就不去。社员们对他吊儿郎当的样子不是没意见,可有意见也是井里的蛤蟆——干鼓肚。
四妞进屋后把玉龙喊起来,玉龙开始穿衣服。四妞给玉龙叠着被子,心平气和地问:“跟妈说句心里话,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媳妇?”
玉龙穿好衣服说:“妈,你们甭操那份心了。”
四妞说:“你是我儿子,不操心行吗?”
玉龙说:“我要自己找媳妇。”
四妞问:“你看中了谁家的闺女,我再跟你爹去说,你爹同了意,咱就托媒人。”
玉龙说:“看上了咱村的淑兰。”
四妞来太平庄快三十年了,不管是张三还是李四,平辈和上一辈子的人都认识,下一辈子的人,一般只知道是谁家的孩子,有的名字根本叫不上来,但淑兰是认识的,那是周金祥家的闺女,一个村里只有她上了高中,那闺女模样好,又有文化,也勤快能干,属于村里的人尖子,不得不承认玉龙还是有眼光的。
“那闺女是不错。”
“我知道你们会满意的。”
四妞考虑了一下,有些担心地说:“只是她家是中农,一家人里都没一个党员。跟咱不门当户对。”
玉龙穿好鞋下了炕说:“妈,我看上的是人,不是家庭成分,也不是党员。”
四妞码好被子说:“这个事呀!我估计你爹不同意。准嫌她家是中农,跟周金祥那样的落后分子做亲,也觉得丢份儿。”
富农的儿女们 第二章(4)
玉龙撕下一块父亲从大队里拿回来的报纸说:“是我自己找媳妇,又不是我爹找媳妇,我自己愿意就行。”
四妞说:“你难道不清楚?咱们这个家,从来都是你爹说了算。”
玉龙拿着报纸,跑茅子里拉屎去了。
四妞走到外屋,见阎铁山从大队回来了,立刻跟他说了玉龙的事。
阎铁山坐了下来,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说:“淑兰是个人尖子,要不闹这文化大革命,是块上大学的料,家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 ”
四妞听丈夫夸奖淑兰,出乎意料地高兴:“这么说你同意?”
“听我把话说完嘛?”阎铁山掀开锅盖,舀了一瓢熥的热水放在洗脸盆里说:“我跟周金祥从小就不投脾气。解放前,他家富,咱家穷,他一直就瞧不起我。土改划分阶级成分,我打算划他个富农,看在工作队长和他兄弟的面子上,才勉强给他划了中农。入社时,周金祥是全村拖后腿的一户,一个典型的落后分子,一点都跟不上形势。我堂堂的大队支书、公社革委会的委员,怎么能跟他成亲家?”
四妞把碗放在锅台上说:“我一会儿告诉玉龙,就说你不同意。”
阎铁山洗着脸说:“不用你,我跟他说。”
四妞揭开锅准备吃饭了。
桌子上放着一盘咸菜,一盘大酱,几个新贴的棒子面掺着豆面的饼子,三碗棒子面粥。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别人家一般就是吃棒子面饼子,也都舍不得掺豆子,分的那些豆子除了做点大酱,一般都粜了换回零花钱。
阎铁山咬了一口棒子面饼子,夹了一筷子萝卜条子,像拉家常似的对玉龙说:“你相中了淑兰,是真的吗?”
玉龙看了父亲一眼说:“是真的。”
阎铁山端起碗来喝了两口粥说:“玉龙,给你介绍了这么多对象,最起码是贫下中农,父母一般是党员干部,本人的条件也好,为什么偏偏看中周淑兰?”
玉龙说:“我看谁也不如她好。”
阎铁山说:“周淑兰的确长得不错,寻媳妇要讲究门当户对,除了考虑媳妇本人,还要考虑她的家庭,她的社会背景。否则,你将来会后悔的。”
玉龙说:“我不会后悔的。”
阎铁山一听有些生气地说:“你知不知她家是中农成分?她爹是落后分子?”
玉龙满不在乎地说:“她是她,她爹是她爹。”
阎铁山板起一副冷面孔说:“大闺女多得是,你可以拣着样的挑。你当个团支书,偏找个落后的中农,一点政治头脑都没有。”
玉龙一声不吭,低头喝着粥。
阎铁山的火气直冲脑瓜门子,可还是强压着心头的怒火,用缓和的语气说:“咱是一个革命家庭,我堂堂的大队支书,公社革委会的委员,怎么能和一个落后分子做亲?你未来的丈人,应该是党员、是干部,那多么地长脸,多么地光彩。你没有政治头脑,真担心你以后不能接好革命的班。”
玉龙嘟哝了一句:“县长的闺女我也看不上,就看上淑兰了。”
阎铁山看玉龙听不进去,一下子火了,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摔,凶巴巴地说:“玉龙,我告诉你,想寻周淑兰,一点谱儿都没有。”
玉龙轻轻地放下筷子,吃惊地望着父亲,父亲对他可从来没这么凶过。
母亲把筷子塞给玉龙说:“听你爹的,咱不寻淑兰了,快吃饭。”
玉龙又把筷子放下,噘着嘴赌气子说:“不吃了。”
母亲劝说道:“听你爹的,咱不寻淑兰了,快吃饭。” 。 想看书来
富农的儿女们 第二章(5)
“不吃拉倒。你是给脸不要脸。一顿不吃,三天不吃才好呢。我告诉你,玉龙,寻谁都可以,就是不许寻周金祥的闺女。”然后命令四妞:“别管他了。”
玉龙听父亲不让他找周淑兰,边往西屋走边嘟哝着:“我偏寻。”
阎铁山粗鲁地骂道:“你鸟儿门没有。”
四妞劝说阎铁山:“别跟儿子一般见识,消消气,该吃饭吃饭。”
阎铁山一推饭碗,气呼呼地说:“还吃饭?吃气就吃饱了。 ”
各生产队陆续敲响了第二遍钟。自从成立了人民公社以后,每个生产队一天至少要敲四遍钟,早晨一遍,早饭后一遍,午饭后一遍,晚饭后一遍。前三遍是集合分派农活,第四遍是记工。如果分菜分柴禾分粮食,还要单独敲。
阎铁山尽管才吃下几口饭,可也不能耽误大队的工作,抽完一支烟,就匆匆地去了大队。
四妞看阎铁山走了,热了热锅里的粥,盛了一碗端到西屋,对玉龙说:“再吃点,吃饱了好去上班。”
玉龙躺在炕上不动,冲母亲大发脾气:“不吃了,班我也不去上了。”
四妞劝说玉龙不听,端着粥碗说:“不去也行,在家歇半天吧!我去队里干活了。”
四妞是一家四口唯一在队里干活的人。阎铁山和玉龙在大队里混,刮风下雨都有工分。四口人有两个男劳力挣长分,到了年底结算,就是往家找钱的户。四妞五十多岁的人了,已经归入半劳力的行列,家里不缺她挣工分,可她是个勤谨又过日子的人,不愿呆在家里,觉得多挣一分是一分。作为支书的老婆,不管谁当队长,反正也不给她派累活。
家里安静下来,玉龙躺在炕上,十分烦恼和苦闷。望着灿烂的阳光,让他想起许多往事。他上面有一个姐姐,姐姐下面有一个大他三岁的哥哥,哥哥六岁时淹死在水坑里,哥哥一死,父亲更加娇宠他,几乎要九逢十一。记得十岁那年,父亲从集市上买来两个肉火烧,给了他一个,也给了小妹妹玉梅一个,肉火烧真香呀!他不想让妹妹吃,非自己独吞了,父亲不管妹妹的哭闹,愣把火烧从玉梅的小手里给他夺了过来。初中毕业回到农村,不想在农林场干了,父亲立马就让他去了大队副业厂,想要一辆红旗牌自行车,父亲东里西里地托人,搞到一张自行车票,给他推回一辆新红旗……从小到大,只要提出要求,父亲就是钻坛顶瓮、托人烦脸也要满足他,几乎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村人背后说父亲像活阎王一样厉害,可他觉得父亲是最温和最可亲的人。当初决定找周淑兰时,就怕父亲反对,父亲反对就反对,只要自己同意,当父亲的恐怕对他也没辙。在找淑兰的这个问题上,父亲冲他发那么大火,没吃饱饭也不心疼,还说三天不吃才好呢,是他完全没有预料的。
玉龙不想改变寻淑兰的主意,可父亲又强烈地反对,怎么办呢?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父亲不是说三天不吃才好呢,就给他来个三天不吃饭。他是父亲唯一的儿子,阎家的继承人,不相信他不吃饭父亲会不心疼。从小到大,玉龙还没亏待过自己的肚子,早晨少吃了,到了中午就饿得没抓没挠的。假如两天不吃饭,还不把自己饿趴下,那种罪恐怕是受不了。不行,怎么能亏待自己的身体呢?受罪的事不能干。不那么干父亲肯定不会答应。要想不亏待自己的肚子,还要父亲答应,只好去小卖部买点心吃,反正手里还有几块私房钱,也有三斤地方粮票。小卖部就在大队院子里,掌柜的跟父亲又很投言,要是让父亲知道后就会前功尽弃。。 最好的txt下载网
富农的儿女们 第二章(6)
院子的母鸡“咕哒——咕哒——”地叫起来,那是去年养的鸡,刚过年时就开始下蛋了。母亲昨天才腌上四十个鸡蛋,腌鸡蛋的坛子封存了起来,鸡蛋到麦收才能吃。何不把坛子的鸡蛋拿出来煮了?母亲暂时发现不了,等发现以后,也就晚俩月了。
玉龙噌地爬起来,搬出案板底下的坛子。坛子是墨绿色的,口小肚大,很是精致,是父亲从院子里挖出来的,底部有“康熙年制”的字样,里面原来放的是周家老年间的地契。母亲烧掉地契,刷洗了两遍,就用坛子腌鸡蛋或者腌咸菜。
玉龙从盐水里捞出三十个鸡蛋,盖好坛子,用泥封好,放回原处,把鸡蛋用水冲洗了一下,放锅里准备煮时,又改变了主意。母亲大概就在村庄附近干活,要是发现家里的灶筒冒烟,回来看见自己偷着煮鸡蛋吃,那就太尴尬了。站在门前正不知如何是好时,看到堆放在院子里的一堆白灰,那是家里准备沙抹屋子用的。听人说鸡蛋埋在白灰中,一会儿工夫就能熟,自己何不亲自试一试。
白灰的确能把鸡蛋烧熟了,跟锅里蒸或煮的没有区别。玉龙吃下四个鸡蛋,中午不吃饭也满能行了。鸡蛋皮塞进炕洞里,吃剩的鸡蛋藏在西屋旮旯的被摞底下,晚上睡觉时偷着吃方便。
干活的收了工,四妞回到家,为了让父子俩午饭吃着顺口,特意包了腊肉馅的白面饺子。
阎铁山从大队里回来时,四妞已经把饺子煮进冒着气泡的锅里。
饺子盛到碗里,四妞进屋去喊玉龙吃饺子,玉龙躺着不动。
四妞像哄孩子一样地说:“好宝了,妈给你包的腊肉馅饺子,快起来吃。”
玉龙不耐烦地说:“我不吃就是不吃。”
四妞好言好语地说:“不吃饭怎么能行?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要是不吃,妈怎么能吃得下?假如饿出个好歹来,还不把当爹妈的疼死。”
玉龙有些委屈地说:“你们才不疼得慌呢。”
四妞有些生气地说:“你要是那么想,就是没良心,扑落着心坎想想,我们哪儿一点不疼你?”
玉龙噌地坐起来说:“疼我?还说三天不吃饭才好呢。”
四妞说:“那是你爹说的气话。”
玉龙说:“气话也不行。不让我找周淑兰,我就不吃饭。”
阎铁山站在外屋里,隔着门帘听玉龙和他母亲在屋里对话,越听越长气,一掀门帘闯进去,朝玉龙发火:“我就不让你找周淑兰,不吃饭拉倒。”然后拽着四妞往外走:“你别管他了。”
四妞把一碗饺子偷偷地给玉龙放进屋里。
阎铁山在东屋里吃饺子时一句话也不说。四妞泪眼巴巴的,尽管给玉龙端进了饺子,可还是惦记着他不吃。儿子不吃,当母亲的吃起来也无滋无味,难以下咽。平时吃两碗饺子的阎铁山,只吃了一碗就不吃了,放下筷子,吩咐四妞:“后半晌别干活去了,在家里看着玉龙,他吃不吃都要如实汇报。 ”
四妞答应着。
阎铁山生气地说:“他不是不吃饭吗?我管他个够,看谁能犟过谁。”
夜深了,当玉龙在另一屋里偷吃鸡蛋时,阎铁山正躺在被窝里嘬牙花。玉龙连着两顿没吃,非常心疼,有些后悔说了那些气话。他只有玉龙一个儿子,还指望他传宗接代、养老送终,支撑门户,以后做革命的接班人呢。假如真饿出个好歹,真会后悔一辈子,那就让村人解了气,看了笑话。在他的印象中,儿子并不是一个有钢火的人 ,原以为不吃饭,由他母亲一哄就会好的,不可能真跟自己叫劲。自己的想法看来错了。他从心里非常反感与周金祥做亲,可玉龙又坚持己见,以绝食来软磨硬抗。人一顿不吃就饿得慌,要是一天不吃恐怕就会百爪挠心,那么两天不吃,甚至是三天不吃呢……真不敢往下想。自己一个堂堂的大队支书,能把全村一千二百多号人管得服服贴贴,让哪一个趴着哪一个绝对不敢站着,对待儿子几乎就没了办法。也许到了明天,玉龙饿得太难受,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了,问题也就好解决,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富农的儿女们 第二章(7)
第二天早晨,玉龙装作痛苦、一副爬不起来的样子。母亲端进一碗鸡蛋汤,里面还放上两个囫囵鸡蛋。玉龙很是眼馋,可为了让父亲答应他的要求,把脸扭向一边,对母亲说:“你端走,我不吃。”
四妞央求玉龙:“你吃点吧!妈求你了。”
玉龙说:“爹什么时候答应我,我就什么时候吃饭。”
大地刚刚解冻,地里没有什么农活,作为大队干部,也没有多少要紧事,既然每天拿着工分,有事没事也要呆在大队里,有时学习,有时开开会。支部班子开完会,周银祥打开扩音机,想播放一段样板戏听,却被阎铁山关掉了。
周银祥是周金祥的弟弟,淑兰的叔叔,土改的时候,家里划了个下中农成分,他从那时就加入了共产党,成为村里贫民团里的一名成员。入社以后,担任了大队副支书,一直跟随阎铁山当村干部多年。周银祥搞不明白,一向爱听样板戏的支书为什么关掉扩音器。
阎铁山表面上装得没事人一样,实际上心里烦透了。晌午回到家,饭做好了,玉龙又一口没吃,老婆心疼儿子,就跟他又哭又闹,闹得他也没吃饭。他同样心疼儿子,可又不想轻易做出让步,左右为难,一向办事果断利索的他真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决定答应玉龙的要求,当他来到西屋,通过仔细观察,发现玉龙的气色并没大的变化,马上又改变了主意,决定往下拖拖再说。
桌子上的电话响了。
电话是年前才由公社给各个大队统一安装的,是一部手摇的机子,旁边有两节干电池。向外打电话,先是摇通公社分机的接线员,再转到所要找的单位,向本公社的机关和大队打电话方便一些,如果打给县上的各个部门,还必须由县邮电局里再转一次。有了电话,主要是接听上级的指示方便,就不用通讯员骑着车子各村下通知了。
大队会计郑喜财拿起电话,听是找支书的,立刻把电话给了阎铁山,电话是公社下的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各大队支书到县里召开贫下中农代表大会,会期三天,到县政府招待所报到。
阎铁山明天就到县里去开会,大队的工作就交给副支书周银祥来主持了。
天还没黑,阎铁山提前回到家。明天去县城开会,又不是去工地出夫,也没有需要准备的,反正到县里管吃管住,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与玉龙之间的矛盾,否则,去县城开会也松不了心。
阎铁山看四妞眼睛红肿着,知道玉龙还在另一间屋里躺着没起,坐下来叹了一口说:“真是儿大不由爷。太平庄一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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