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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蛇-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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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觉乌飞兔走,才过端午,又是六月初间。那员外道:“妈妈,十三日是我寿诞,可做一个筵席,请亲眷朋友闲耍一日,也是一生的快乐。”当日亲眷、邻友、主管人等,都下了请帖。次日,家家户户都送烛、面、手帕物件来。十三日都来赴筵,吃了一日。次日,是女眷们来贺寿,也有廿来个。且说白娘子也来,十分打扮,上着青织金衫儿,下穿大红纱裙,戴一头百巧珠翠金银首饰。带了青青,都到里面,拜了生日,参见了老安人。东阁下排着筵席。原来李克用吃虱子留后腿的人,因见白娘子容貌,设此一计,大排筵席。各各传杯弄盏,酒至半酣,却起身脱衣净手。李员外原来预先分付腹心养娘道:“若是白娘子登东,他要进去,你可另引他到后面僻净房内去。”李员外设计已定,先自躲在后面。正是:不劳钻穴逾墙事,稳做偷香窃玉人。只见白娘子真个要去净手,养娘便引他到后面一间僻净房内去,养娘自回。那员外捉身不住,不敢便走进去,却在门缝里张。不张万事皆休,则一张,那员外大吃一惊,回身便走,来到后边,望后倒了。不知一命如何,先觉四肢不举!那员外眼中不见如花似玉体态,只见房中蟠着一条吊桶来粗大白蛇,两眼一似灯盏,放出金光来。惊得半死,回身便走,一绊一跤。众养娘扶起看时,面青口白。主管慌忙用安魂定魄丹服了,方才醒来。老安人与众人都来看了,道:“你为何大惊小怪做甚么?”李员外不说其事,说道:“我今日起得早了,连日又辛苦了些,头风病发晕倒了。”扶去房里睡了。众亲眷主席,饮了几杯,酒筵散罢,众人作谢回家。
    白娘子回到家中思想,恐怕明日李员外在铺中对许宣说出本相来。便生一条计,一头脱衣服,一头叹气。许宣道:“今日出去吃酒,因何回来叹气?”白娘子道:“丈夫,说不得,李员外原来假做生日,其心不善。因见我起身登东,他躲在里面,欲要奸骗我,扯裙扯裤来调戏我。欲待叫起来,众人都在那里,怕妆幌子。被我一推倒地,他怕羞没意思,假说晕倒了。这惶恐那里出气!”许宣道:“既不曾奸骗你,他是我主人家,出于无奈,只得忍了这遭,休去便了。”白娘子道:“你不与我做主,还要做人?”许宣道:“先前多承姐夫写书教我投奔他家,亏他不阻,收留在家做主管,如今教我怎的好?”白娘子道:“男子汉,我被他这般欺负,你还去他家做主管?”许宣道:“你教我何处去安身?做何生理?”白娘子道:“做人家主管也是下贱之事,不如自开一个生药铺。”许宣道:“亏你说,只是那讨本钱?”白娘子道:“你放心,这个容易。我明日把些银子,你先去赁了间房子,却又说话。”且说今是古,古是今,各处有这等出热的,间壁有一个人,姓蒋,名和,一生出热好事。次日,许宣问白娘子讨了些银子,教蒋和去镇江渡口马头上,赁了一间房子,买下一付生药厨柜,陆续收买生药。十月前后,俱已完备,选日开张药店,不去做主管。那李员外也自知惶恐,不去叫他。
    许宣自开店来,不匡买卖一日兴一日,普得厚利。正在门前卖生药,只见一个和尚将着一个募缘簿子,道:“小僧是金山寺和尚,如今七月初七日,是英烈龙王生日,伏望官人到寺烧香,布施些香钱。”许宣道:“不必写名,我有一块好降香,舍与你拿去烧罢。”即便开柜取出,递与和尚。和尚接了,道:“是日望官人来烧香。”打一个问讯去了。白娘子看见,道:“你这杀才,把这一块好香与那贼秃去换酒肉吃!”许宣道:“我一片诚心舍与他,花费了也是他的罪过。”不觉又是七月初七日,许宣正开得店,只见街上闹热,人来人往。帮闲的蒋和道:“小乙官,前日布施了香,今日何不去寺内闲走一遭?”许宣道:“我收拾了,略待略待,和你同去。”蒋和道:“小人当得相伴。”许宣连忙收拾了,进去对白娘子道:“我去金山寺烧香,你可照管家里则个。”白娘子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去做甚么?”许宣道:“一者不曾认得金山寺,要去看一看;二者前日布施了,要去烧香。”白娘子道:“你既要去,我也挡你不得,只要依我三件事。”许宣道:“那三件?”白娘子道:“一件,不要去方丈内去;二件,不要与和尚说话;三件,去了就回。来得迟,我便来寻你也。”许宣道:“这个何妨,都依得。”
    当时换了新鲜衣服鞋袜,袖了香盒,同蒋和径到江边,搭了船,投金山寺来。先到龙王堂烧了香,绕寺闲走了一遍,同众人信步来到方丈门前。许宣猛省道:“妻子分付我休要进方丈内去。”立住了脚不进去。蒋和道:“不妨事。他自在家中,回去只说不曾去便了。”说罢,走入去看了一回,便出来。且说方丈当中座上,坐着一个有德行的和尚,眉清目秀,圆顶方袍,看了模样,的是真僧。一见许宣走过,便叫侍者:“快叫那后生进来。”侍者看了一回,人千人万,乱滚滚的,又不记得他,回说:“不知他走那边去了?”和尚见说,持了禅杖,自出方丈来,前后寻不见。复身出寺来看,只见众人都在那里等风浪静了落船。那风浪越大了,道:“去不得。”正看之间,只见江心里一只船,飞也似来得快。许宣对蒋和道:“这般大风浪,过不得渡,那只船如何到来得快?”正说之间,船已将近。看时,一个穿白的妇人,一个穿青的女子来到岸边。仔细一认,正是白娘子和青青两个。许宣这一惊非小。白娘子来到岸边,叫道:“你如何不归?快来上船!”许宣却欲上船,只听得有人在背后喝道:“业畜!在此做甚么?”许宣回头看时,人说道:“法海禅师来了!”禅师道:“业畜,敢再来无礼,残害生灵!老僧为你特来。”白娘子见了和尚,摇开船,和青青把船一翻,两个都翻下水底去了。许宣回身看着和尚便拜:“告尊师,救弟子一条草命!”禅师道:“你如何遇着这妇人?”许宣把前项事情从头说了一遍。禅师听罢,道:“这妇人正是妖怪,汝可速回杭州去。如再来缠汝,可到湖南净慈寺里来寻我。有诗四句:本是妖精变妇人,西湖岸上卖娇声。汝因不识遭他计,有难湖南见老僧。”许宣拜谢了法海禅师,同蒋和下了渡船,过了江,上岸归家。白娘子同青青都不见了,方才信是妖精。到晚来,教蒋和相伴过夜。心中昏闷,一夜不睡。
    次日早起,叫蒋和看着家里,却来到针子桥李克用家,把前项事情告诉了一遍。李克用道:“我生日之时,他登东,我撞将去,不期见了这妖怪,惊得我死去。我又不敢与你说这话。既然如此,你且搬来我这里住着,别作道理。”许宣作谢了李员外,依旧搬到他家。不觉住过两月有馀。
    忽一日,立在门前,只见地方总甲分付排门人等,俱要香花灯烛,迎接朝廷恩赦。原来是宋高宗策立孝宗,降赦通行天下,只除人命大事,其馀小事,尽行赦放回家。许宣遇赦,欢喜不胜,吟诗一首,诗云:“感谢吾皇降赦文,网开三面许更新。死时不作他邦鬼,生日还为旧土人。不幸逢妖愁更甚,何期遇宥罪除根?归家满把香焚起,拜谢乾坤再造恩。”许宣吟诗已毕,央李员外衙门上下打点,使用了钱,见了大尹,给引还乡。拜谢东邻西舍,李员外、妈妈、合家大小、二位主管,俱拜别了。央帮闲的蒋和买了些土物,带回杭州。
    来到家中,见了姐夫、姐姐,拜了四拜。李募事见了许宣,焦躁道:“你好生欺负人,我两遭写书教你投托人,你在李员外家娶了老小,不直得寄封书来教我知道,直恁的无仁无义!”许宣说:“我不曾娶妻小。”姐夫道:“见今两日前,有一个妇人,带着一个丫鬟,道是你的妻子。说你七月初七日去金山寺烧香,不见回来,那里不寻到。直到如今,打听得你回杭州,同丫鬟先到这里,等你两日了。”教人叫出那妇人和丫鬟,见了许宣。许宣看见,果是白娘子、青青。许宣见了,目睁口呆,吃了一惊。不在姐夫、姐姐面前说这话本,只得任他埋怨了一场。李募事教许宣共白娘子去一间房内去安身。许宣见晚了,怕这白娘子,心中慌了,不敢向前,朝着娘子跪在地下,道:“不知你是何神何鬼?可饶我的性命!”白娘子道:“小乙哥,是何道理?我和你许多时夫妻,又不曾亏负你,如何说这等没力气的话?”许宣道:“自从和你相识之后,带累我吃了两场官司。我到镇江府,你又来寻我。前日金山寺烧香,归得迟了,你和青青又直赶来,见了禅师,便跳下江里去了。我只道你死了,不想你又先到此。望乞可怜见,饶我则个!”白娘子圆睁怪眼,道:“小乙官,我也只是为好,谁想到成怨本!我与你平生夫妇,共枕同衾,许多恩爱。如今却信别人闲言语,教我夫妻不睦。我如今实对你说,若听我言语,喜喜欢欢,万事皆休。若生外心,教你满城皆为血水,人人手攀洪浪,脚踏浑波,皆死于非命。”惊得许宣战战兢兢,半晌无言可答,不敢走近前去。青青劝道:“官人,娘子爱你杭州人生得好,又喜你恩情深重。听我说,与娘子和睦了,休要疑虑。”许宣吃两个缠不过,叫道:“却是苦耶!”只见姐姐在天井里乘凉,听得叫苦,连忙来到房前,只道他两个儿厮闹,拖了许宣出来。白娘子关上房门自睡。许宣把前因后事,一一对姐姐了告诉了一遍。却好姐夫乘凉归房,姐姐道:“他两口儿厮闹了,如今不知睡了也未,你且去张一张了来。”李募事走到房前看时,里头黑了,半亮不亮,将舌头鋋破纸窗,不张万事皆休,一张时,见一条吊桶来大的蟒蛇,睡在床上,伸头在天窗内乘凉,鳞甲内放出白光来,照得房内如同白日。吃了一惊,回身便走。来到房中,不说其事。道:“睡了,不见则声。”许宣躲在姐姐房中,不敢出头,姐夫也不问他。
    过了一夜,次日,李募事叫许宣出去,到僻静处,问道:“你妻子从何娶来?实实的对我说,不要瞒我!自昨夜亲眼看见他是一条大白蛇,我怕你姐姐害怕,不说出来。”许宣把从头事,一一对姐夫说了一遍。李募事道:“既是这等,白马庙前一个呼蛇戴先生,如法捉得蛇。我同你去接他。”二人取路来到白马庙前,只见戴先生正立在门口。二人道:“先生拜揖。”先生道:“有何见谕?”许宣道:“家中有一条大蟒蛇,相烦一捉则个!”先生道:“宅上何处?”许宣道:“过军将桥黑珠儿巷内李募事家便是。”取出一两银子道:“先生收了银子,待捉得蛇,另又相谢。”先生收了道:“二位先回,小子便来。”李募事与许宣自回,那先生装了一瓶雄黄药水,一直来到黑珠儿巷内,问李募事家。人指道:“前面那楼子内便是。”先生来到门前,揭起帘子,咳嗽一声,并无一个人出来。敲了半晌门,只见一个小娘子出来问道:“寻谁家?”先生道:“此是李募事家么?”小娘子道:“便是。”先生道:“说宅上有一条大蛇,却才二位官人来请小子捉蛇。”小娘子道:“我家那有大蛇?你差了。”先生道:“官人先与我一两银子,说捉了蛇后,有重谢。”白娘子道:“没有,休信他们哄你。”先生道:“如何作耍?”白娘子三回五次发落不去,焦躁起来,道:“你真个会捉蛇?只怕你捉他不得!”戴先生道:“我祖宗七八代呼蛇捉蛇,量道一条蛇有何难捉!”娘子道:“你说捉得,只怕你见了要走!”先生道:“不走,不走!如走,罚一锭白银。”娘子道:“随我来。”到天井内,那娘子转个弯,走进去了。那先生手中提着瓶儿,立在空地上。不多时,只见刮起一阵冷风,风过处,只见一条吊桶来大的蟒蛇,连射将来,正是: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
    且说那戴先生吃了一惊,望后便倒,雄黄罐儿也打破了。那条大蛇张开血红大口,露出雪白齿,来咬先生。先生慌忙爬起来,只恨爹娘少生两脚,一口气跑过桥来,正撞着李募事与许宣。许宣道:“如何?”那先生道:“好教二位得知。”把前项事从头说了一遍。取出那一两银子,付还李募事道:“若不生这双脚,连性命都没了。二位自去照顾别人。”急急的去了。许宣道:“姐夫,如今怎么处?”李募事道:“眼见实是妖怪了,如今赤山埠前张成家欠我一千贯钱。你去那里静处讨一间房儿住下。那怪物不见了你,自然去了。”许宣无计可奈,只得应承。同姐夫到家时,静悄悄的,没些动静。李募事写了书帖,和票子做一封,教许宣往赤山埠去。只见白娘子叫许宣到房中,道:“你好大胆,又叫甚么捉蛇的来!你若和我好意,佛眼相看;若不好时,带累一城百姓受苦,都死于非命!”
    许宣听得,心寒胆战,不敢则声。将了票子,闷闷不已。来到赤山埠前,寻着了张成,随即袖中取票时,不见了。只叫得苦,慌忙转步,一路寻回来的,那里见!正闷之间,来到净慈寺前。忽地里想起那金山寺长老法海禅师曾分付来:“倘若那妖怪再来杭州缠你,可来净慈寺内来寻我。如今不寻,更待何时!”急入寺中,问监寺道:“动问和尚,法海禅师曾来刹也未?”那和尚道:“不曾到来。”许宣听得说不在,越闷。折身便回来长桥堍下,自言自语道:“时衰鬼弄人,我要性命何用?”看着一湖清水,却待要跳!正是:阎王判你三更到,定不容人到四更。许宣正欲跳水,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男子汉何故轻生!死了一万口,只当五千双,有事何不问我?”许宣回头看时,正是法海禅师,背驮衣钵,手提禅杖,原来真个才到。也是不该命尽,再迟一碗饭时,性命也休了。许宣见了禅师,纳头便拜,道:“救弟子一命则个!”禅师道:“这业畜在何处?”许宣把上项事一一诉了,道:“如今又直到这里,求尊师救度一命。”禅师于袖中取出一个钵盂,递与许宣,道:“你若到家,不可教妇人得知,悄悄地将此物劈头一罩,切勿手轻,紧紧的按住,不可心慌。你便回去。”
    且说许宣,拜谢了禅师回家。只见白娘子正坐在那里,口内喃喃的骂道:“不知甚人挑拨我丈夫和我做冤家,打听出来,和他理会!”正是有心等了没心的,许宣张得他眼慢,背后悄悄的望白娘子头上一罩,用尽平生气力纳住,不见了女子之形,随着钵盂慢慢的按下,不敢手松,紧紧的按住。只听得钵盂内道:“和你数载夫妻,好没一些儿人情!略放一放!”许宣正没了结处,报道:“有一个和尚,说道:‘要收妖怪。’”许宣听得,连忙教李募事请禅师进来。来到里面,许宣道:“救弟子则个!”不知禅师口里念的甚么,念毕,轻轻的揭起钵盂,只见白娘子缩做七八寸长,如傀儡人像,双眸紧闭,做一堆儿伏在地下。禅师喝道:“是何业畜妖怪,怎敢缠人?可说备细!”白娘子答道:“禅师,我是一条大蟒蛇,因为风雨大作,来到西湖上安身,同青青一处。不想遇着许宣,春心荡漾,按纳不住,一时冒犯天条,却不曾杀生害命,望禅师慈悲则个!”禅师又问:“青青是何怪?”白娘子道:“青青是西湖内第三桥下潭内千年成气的青鱼,一时遇着,拖他为伴。他不曾得一日欢娱,并望禅师怜悯!”禅师道:“念你千年修炼,免你一死,可现本相!”白娘子不肯。禅师勃然大怒,口中念念有词,大喝道:“揭谛何在?快与我擒青鱼怪来,和白蛇现形,听吾发落!”须臾,庭前起一阵狂风,风过处,只闻得豁刺一声响,半空中坠下一个青鱼,有一丈多长,向地拨剌的连跳几跳,缩做尺馀长一个小青鱼。看那白娘子时,也复了原形,变了三尺长一条白蛇,兀自昂头看着许宣。禅师将二物置于钵盂之内,扯下褊衫一幅,封了钵盂口,拿到雷峰寺前,将钵盂放在地下,令人搬砖运石,砌成一塔。后来许宣化缘,砌成了七层宝塔。千年万载,白蛇和青鱼不能出世。
    且说禅师押镇了,留偈四句:“西湖水干,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法海禅师言偈毕,又题诗八句,以劝后人:“奉劝世人休爱色,爱色之人被色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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