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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幻夜同人)谁辨他乡与故乡-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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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思明兵返范阳,接手安庆绪手下叛军,称大燕皇帝。不管北方局势再如何风起云涌,那总是隔着千山万水之遥,再与他没有关系了。他们来到江南的第一个春日过去,迎来仍旧带着暖意的秋日,冬季也会落下雪来,江滩边也结起薄薄的冰,肃杀的寒风逼过芦苇荡和渡口的栈桥,然后消失在水天相接处。长安城也许又是鹅毛大雪纷飞不已,不过那又如何?
上元二年三月,叛军内讧,史朝义弑父。
李琅琊十分不自在地在位子上换了个姿势,手上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笺随着他的动作慢悠悠地上下颤动。他低声咳嗽了两下,端起案旁的药碗,眉头也不皱一下地全数饮尽。门发出轻微的响声,小小的孩童步伐有些不稳地跑进来,稚嫩的语气喊着“爹爹”就往李琅琊身边跑过去。李琅琊赶紧放下药碗伸手去接住孩子,却是下意识地胸口一痛,李言神态活泼,虽然一张小脸儿十足像尽了自己,但是举止一点不似自己幼时那么安静,这股子好像无穷无尽的精力,倒更像,更像——他勉力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想要咳嗽却连忙转过头去。并下意识地将孩子与自己拉开一段距离。门口传来裙裾曳地的轻微响动,颜月筝带着浅浅的笑意跨进门来。李琅琊温柔地笑起来:“言儿乖,到你娘那里去。”
李言撅起嘴,不清不愿地靠进走过来的颜月筝怀中。李琅琊对妻子使个眼色,颜月筝会意,附身将孩子抱起,鼻间却有些酸。她明白李琅琊的意思,李琅琊肺热之疾从来就不曾痊愈,他总归是怕染给了孩子。
“月筝,”李琅琊信手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妻子光洁的脸孔,“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累着了?”
“……啊?”颜月筝的神色有些诧异,似乎自己也没有料到这一点,她伸手摸了摸面颊,末了摇摇头,“不曾啊。”
李琅琊疑惑地打量了颜月筝片刻,然后重新低下头去。“也许是我多想了,不过,小鸳走了之后,辛苦你了。”
颜月筝默默地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尽管带了点苦涩,她还是抱紧了儿子向李琅琊点点头,然后出去了。她很清楚,这已经是自己最好的日子了。至于其他,那是不能奢求的,她不是个愚钝之人,她明白,自己的夫君心中有另一个人,尽管他们心照不宣谁也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可那种隐痛还是会不时地露头。
日子依旧如流水般地过去,升州渡口上的风物换了又换,多少时光随着江水滔滔地流走了,那渡口上的人影依旧时不时地出现在李琅琊的梦境中,他每每醒来也只能苦笑着,笑自己的痴念,笑什么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北方官军再次渐而扭转局势,多次大败叛军。上元二年的春秋再次悄悄地过去了。
这是一个冬日,外面飘着些许小雪。大夫照旧来为李琅琊看过病,正准备走的时候,叫清荷的小丫鬟把大夫请进了后面的屋子,片刻之后颜月筝带着微微的笑容送那大夫出门。美丽的女子眼睛里闪烁着少有的光亮,连一直缺了几分红润的脸孔都变得光彩照人起来,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在光润的铜镜前面仔细打量着自己的眉眼——那眼角眉梢全是满满的喜悦。纤细的手指抚上了自己的腰腹,颜月筝微微抿着嘴,却还是抿不住那一点笑意。
两个月之后,颜月筝身形已经开始明显地行动不便,但脸上的神色却是无比愉悦的。其实李言的出生对她来说,是个屈辱,只是后来对孩子的爱盖过了那些痛苦不堪的回忆,可如今这个孩子,则是真正的在没有任何外力的迫使下而怀上的孩子。颜月筝成亲这么久以来似乎终于体会到了一点希冀。
年轮流转,岁月渐远。宝应元年春二月,朝堂上却有了些动静。
每回从长安传来消息,李琅琊为了避嫌从不在家中接待,妻子又怀有身孕,不能多受打扰。故而这一回,他从外面回家的时候,一面走一面皱眉思索这次的消息,却是越想越发觉得不对劲。据赵仪然给李琅琊带来的消息说,李辅国越发专权,而李亨一直患有宿疾,近来状况越发不好,李辅国把持殿中监,大臣们几乎想见皇帝一面都难。李琅琊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他总觉得赵仪然在有意无意地向张皇后和小太子靠拢。可是自己如今与庙堂已然一刀两断,是无论如何没有立场再去管这些的。
早春升州的街道上酒旗飘扬,微风中还荡漾着杏花雨的清寒,就在离家不远处,李琅琊却陡然瞧见了自家的下人急急忙忙地惨白着一张脸,在街头左顾右盼。李琅琊心头一紧,连忙走上前去招呼了一声,那人一见李琅琊立刻扑上前去:
“公子!公子您还不快回去!”李琅琊素来不喜下人称呼自己那些头衔,也免得招人耳目,那下人一见着李琅琊立刻一叠声地叫着,已经是语无伦次了,“夫人她……不不,是小公子,小公子他……”
“等等!把话说清楚!”李琅琊已经断定家中确实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蹙起眉,低声呵斥,“到底是什么事情!”
“公子,都是小的们,小的们该死……小公子不知怎么的跑去了后院厨房,不小心碰翻了灶上的锅……当时、当时那里头正烧着滚水……”
李琅琊睁大了眼睛,脸色一下子就变得煞白。
他匆匆赶回家的时候家中已经是闹得翻了天,颜月筝早就昏厥过去,大夫更是早已请来。李琅琊只看了孩子一眼,就脸色煞白地说不出一句话来。也就是那一刻,在看清了孩子的伤势的情况下,作为一个曾经经过大风大浪的男子,他心如刀绞地意识到,孩子恐怕是真的药石无医了。来看病的大夫似乎都不忍看到如此惨状,处理了外伤,大夫开了药方交给下人,李琅琊只瞧了那药方一眼,就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自己也是懂医术的——如此的烫伤,是怎么也救不回来了。大夫倒也周到,默默地为颜月筝开了安胎的药房,交了李琅琊,带着一脸愧疚不忍之色匆匆离去。下人们自然明白该做什么,立刻将大夫留了下来。
心头一片惨烈的空白,李琅琊听着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恍惚不已,却仍旧强撑着应付下去。好不容易止住了一帮吓得跪在地上自抽耳光的下人们,李琅琊才勉勉强强从泣不成声的小丫鬟清荷嘴里听出了个大概。
午后颜月筝本来带着李言在后院,因为有孕在身,总是容易感到疲累,李言平素虽然活泼,却仍旧很是听话,所以颜月筝也是十分放心,躺在竹榻上不知怎么的就睡了过去,清荷用扇子打了一回春季四下飞舞的小虫,而后起身去端茶。也就是她回来的时候,李言便不在颜月筝身边。小孩好动,清荷自己也年纪尚幼,并不曾多么在意,可是只是片刻之间,她便听见后院暴起了一阵喧哗,然后是廊子上急促无比的凌乱脚步声。她这时才感觉不对,赶紧叫醒颜月筝,两人往后院去查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夫人她、夫人她……”小丫鬟抬起衣袖擦着肿得不成样子的双眼,“夫人她看了一眼就晕过去了……公子、公子!都是清荷的错,不该大意以致闯下如此大祸……清荷任凭处置……”
李琅琊颓然地坐下去,他心里并没有惩罚清荷的意思。可他连摆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甚至都茫然得不知道该怨谁。
本以为从朝堂退下来之后便什么事也没有了,哪里知道这命数依旧如此残忍,到底还要过多少劫才是尽头?
春夜的寒风入夜四起,寒彻骨髓。室内一灯如豆,两个丫鬟默默跪坐在屋子角落,半点睡意也无。李琅琊就坐在榻边,拿手支撑着额头,似乎成了一尊塑像般动也不动,床上躺着死一般昏睡过去的李言,孩子小小的身子惨不忍睹,几乎自脖颈以下整个身子便找不到一处好肉,敷上的药也只能暂时减轻痛苦,并不能起到多少实质性的效果。李琅琊就这么一直守着,滴水不进,颜月筝其间醒了一回,哭着喊着要见孩子,李琅琊叫人给她灌了安神药下去,颜月筝受的惊吓悲伤过度,不多久便带着满脸泪痕再次昏睡过去。
李琅琊在昏黄的灯火下凝神看着孩子小小的脸孔,李言额上一层薄薄的汗珠,呼吸急促,却渐浅渐弱。大夫束手无策,当李琅琊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时候,他终于不再开口,只是守在孩子身边不愿意离去。
二更,三更,直到五更。李琅琊凝视着榻上小小的身子,思绪近乎陷入了一种完全恍惚空白的状况。直到那刺耳的五更梆子声将他惊得回过神来,他才有些迟疑地凝视着李言小小的脸孔。孩子的脸孔已经退去了之前的红热,额上的汗珠也已经无影无踪,时不时会稍稍抽搐一下的身子也放松了下来。李琅琊看了片刻,拿起孩子的小手。那手上的皮肤仍旧完好无损,不过入手一片冰凉僵硬。
李琅琊轻轻地将那只手放回原处。他站起身,低低叹息了一声。惊慌中起身的清荷瞧见,李琅琊一眨眼睛,清荷就很清楚地瞧见了微微闪烁的泪水。
“……去领银子准备罢。”李琅琊的话似乎是被一声哽咽打断了,却很快重新接了上去,“……若是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去告诉夫人。”
清荷瞪大眼睛往床榻那边瞧了瞧,突然用膝盖跪行这一路爬过去,待看清了状况,她猛地低下头,举起袖子将哭声堵回去,却还是忍不住溢出了一声无比痛楚的呜咽。
天边露出了一线煞白,清早的风缓缓地吹了起来。
李琅琊走到廊子上,茫然地眺望着翘起的青色屋角。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怎么都找不到能一起分担痛楚的人。
(未完待续)
第 107 章
(一零七)
熹微的天光从东窗透进来,外面下人来回走动急促又被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低声的交谈隐隐约约透进来。颜月筝鬓发散乱,衣衫全都在方才的哭喊与拉扯中凌乱不堪,而此刻她只是神色呆滞地坐着,一双秀目已经又红又肿,一丝神采都没有了。李琅琊就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抓住妻子的手,另一只手掩着脸,一动也不动。颜月筝是不是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哽咽,眼神直愣愣地凝视着窗棂上那一点光线。
绝望的沉默几乎叫人窒息,然后沙哑得听不出一点原来音色的声线吐出这么几个字:
“……这都怨我,是我没有看好小言……”
李琅琊立刻放下了手,他转过脸,用一种严肃的目光凝视着妻子。
“月筝……不可胡思乱想!”
“我没乱想。”颜月筝用一种了无生气的语气道,“本来这就是我的错,是我没看好小言……是我的错……”
李琅琊煞白着脸,他张了张嘴,终于意识到什么劝慰的话说出来都是形同虚设,于是他只能慢慢两手将妻子拉过来拥进怀中。颜月筝睁大着一双无神的眼睛,顺从地靠在他肩头,却没有半分主动的反应。
李言的死给颜月筝带来了难以想象的重创,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地看着她一日日消瘦下去。颜月筝本来就略显清瘦,这下子更是清减过度,丧子的悲伤本不必说,更兼她陷入一种难以解开的心结中——她始终固执地认为,是自己的错造成了孩子的死去。李琅琊好几次注意到妻子消瘦得让人心惊胆战的手腕,那腕子上几乎要挂不住玉镯子。李琅琊知道,若不是因为还有身孕,妻子恐怕早就不想再活下去了。她几乎吃不下东西,却因为腹中的孩子而一次次逼迫自己,当然这第二个孩子也是她现在伤痛的全部寄托。
宝应元年的初秋就这么覆上了江南的土地,冷得几乎能把人心冻结。颜月筝总算慢慢地有了好转,不过以前那种常常出现在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她很少出门,也很少动弹,大夫来了又走,却每每只能摇头叹息。颜月筝自己心下亦是着急,可是那种噩梦般的伤痛怎么也无法在心头淡出,她只能勉力强迫自己多想想以后。只是李言旧日的欢笑声和粘着自己撒娇的模样似乎还历历在目,每回自梦中惊醒,她都是满身冷汗喘息连连。
好在还有李琅琊。每到这种时候,他总是带着真正的怜惜将她拥紧,直到她再次沉沉入梦。伤痛的日子慢慢流走,深秋到来的时候,颜月筝行动已经极其不方便。李琅琊心中很清楚,妻子的状况并不容乐观,其中大夫也来过几回,每每暗示李琅琊,以颜月筝如今的身体状况,若是要平安生下孩子,恐怕得费一番功夫。
“夫人如今是气虚得厉害,恐怕……”大夫唯唯诺诺,下面的话总是不敢多说。
大夫不说,李琅琊也逃避一般地几乎不愿去听。
颜月筝不是愚钝的女人,她并非什么都不知道。尽管各方面状况都不容他们欣悦,但临盆的日子还是一天天将近。
李琅琊就立在廊子边的一根柱子边,脸上的表情几乎都凝固了,但眼角眉梢却仍旧随着房中传出的呻吟和断断续续的痛叫而微微牵动。心急如焚已经不能表现在脸上了,廊子上一干下人都脸色发白,小侍女清荷因为年纪太小,也不能进屋。她就跪在房门前,小小的一张脸儿上,给极度的紧张和疲倦弄得泛白——李琅琊瞟了她一眼,他知道,对于小言的死,清荷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心的,故而此刻这个小姑娘承受得比其他人都要多,万一颜月筝有个三长两短,清荷必然是无颜继续呆下去的。
李琅琊仰起脸,他忍不住想长长地叹气,可又记得避讳,故而只能忍回去。屋中颜月筝的叫声依旧断断续续,李琅琊很清楚地知道,越是拖下去越是险象环生,颜月筝如今并非投胎,却竟然多半天仍无法顺利将孩子生下来。其间接生的妇人也出来了几回,那妇人满脸难色地告诉李琅琊,颜月筝身体积弱已久,没有足够的力气。
日头开始西沉,房中的呻吟也越发微弱,跪坐在门前的清荷已经红了眼圈儿,死死咬着下唇却不敢哭出来。李琅琊脸色难看地半靠在门边,他感觉到一种深沉的疲倦,被焦急和痛苦夹攻了太久,尽管心中一直提醒着自己不能睡着,可睡意却止也止不住地一阵阵上涌。李琅琊用手指按住眉心,就是在这时候门内传出一阵微弱的婴儿啼哭之声。然后是接生的几名妇人惊喜的叫声,李琅琊一个激灵立刻向门那头望去。门被推开了,接生的妇人擦着额上的汗走了出来,见了李琅琊先是说了些恭喜的场面话,李琅琊已经顾不得那些了,撩起衣摆就往里面走。颜月筝显然已经彻底脱了力,陷入沉沉梦中,李琅琊凝视着妻子苍白的脸孔和被汗水粘在脸颊一侧的几丝黑发,竭力抑制住了眼底里滚热的东西淌下来。他转过头去,看着身边侍女怀中小小的孩子,然后他安抚性地冲下人们挥了挥手,各人立刻会意,有条不紊地忙碌去了。李琅琊看了看那些接生的妇人,个个都是欲言又止。他心下明白她们要说什么,却也不想听,只是对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边的清荷道:
“去请大夫来。”
清荷答应了一声急急忙忙去了。
一时大夫来看过,询问了状况,李琅琊俱以实告,大夫切了脉,留了方子便去了。说是三日后再来。李琅琊手上拿着那方子瞟了一眼,心下总觉得有些不对。他拿了那方子凑近灯火细看,颜月筝已经体虚至此,他实在是不敢再有半点大意了。这不看便罢,他这一眼便瞧见了石膏和知母二味药。李琅琊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也是懂得医术的,须知这石膏知母在血虚状况下无论如何也是忌服之物,颜月筝才分娩不久,这是何故?思及此处,李琅琊唤来下人,吩咐去大夫那里问一声这药可有不妥。
下人很快回来,告诉李琅琊,大夫说了夫人素日体质湿热,且产后发热,原本这方子为了补气虚,故而药性过热,石膏与知母只是略去其他药物热性,况且分量皆不大,且夫人血虚状况并不严重,故而无碍。倒是夫人生下的那个孩子,体质太弱反而状况堪忧。
此话一回,李琅琊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吩咐人去抓药。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有些隐隐约约的不安——这感觉让他很是担心,他几乎想起了当年那段纷扰无休的烽烟岁月,他在朝堂上隐隐约约的不安一回又一回地成了真,那这回的不安又该如何解释呢——李琅琊摇了摇头止住了自己的想法,他苦笑着想自己一定是因为太过担心而想得太多。至于孩子,李琅琊几乎已经无力思考。李言的死给他带来的伤痛并不比颜月筝小,这伤痛甚至让他都逃避有关孩子的一切问题。
可他哪里知道,这之后发生的事情,并不给这个一心想安静的家一点喘息的机会。
第二日之后,那新诞下的孩子就开始状况不好,因为体质根本弱不禁风,很快就开始高烧。李琅琊一面严厉吩咐下人不许对颜月筝透露半点,一边极力在颜月筝面前掩饰。可这哪里有用?或者是作为女人和母亲的直觉,颜月筝看不见孩子,更是越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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