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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准文集 精校本-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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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比起佛教来,基督教虽然是一种入世的宗教,终究是力图把人性提高到“神性。”与此相反,教会首脑却在神化的人的幌子下,荒淫无耻到不像人而像兽的样子。此外,城市的兴起,王权的上升,民族国家和民族意识的形成,也使教会教廷的政治权威和思想文化权威都成为不可忍受的东西。所以,地理大发现(亦即航海商业的猛烈扩张)、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三者几乎同时发生,并不是偶然的。现在,在骑士文明基础上成长起来的世俗文明要摆脱神权的控制了。宗教改革的政治意义是民族国家摆脱凡蒂冈,文化意义是要摆脱死掉了的拉丁文明的控制,发展民族文明,同时也是要摆脱已经阻碍科学和思想进步的经院哲学。文艺复兴是要回到共和罗马和城邦希腊的欢乐的人。
发生过革命、战争、流血、屠杀。宗教战争的历史,是教派斗争,结合着王权、诸侯、城市多种利益集团的错综复杂的关系,中国人读这段西方史,既难理解,又感到厌烦,范文澜所以诋毁宗教,诋毁宗教战争,我猜测,这也是一个因素。
不过,这些斗争却是西方进步的重大因素。清教徒移美,胡格诺教徒移英,倔强的人们幸免于难的另去开辟新天地。假如中国也有这样倔强的人们,大概轮不到荷兰人占印尼,英国人占澳大利亚了。此外,有宗教改革(新教崛起),还有反宗教改革(罗马天主教本身适应新局面的革新,弄到最后不能不来一个宗教容忍)。宗教容忍曾是近代民主的一个重要因素,西方人对希特勒的国家社会主义如此深恶痛绝,和这种传统不无关系。
5、文艺复兴直到近代,思想界也是丰富多采,令人眼花缭乱。已经提出,遵从理性主义的一派,在数学、天文学方面作过巨大的贡献。大力鼓吹并成了实验主义——工具主义的弗兰西斯·培根,为实验科学的最早中心英国皇家学会奠定了思想基础。他是带着感情来鼓吹实验主义——工具主义的,他痛诋希腊思想以静观宇宙为极乐,痛诋他们不关心改进人们的工具以增进人类的福利;可是他是虔诚的基督教徒,他的出发点是基督教的爱人类。康德一方面要信仰,一方面要科学。在科学极端昌明的现在,西方人还不想也不敢丢掉基督呢。他们把真和美从上帝那里拿来了,可是还把善留给上帝去掌握。
四、我不过是解剖了基督教
我不喜欢基督教。我深信,我上面是在用冷冰冰的解剖刀解剖了基督教,丝毫没有歌颂留恋的意思。我相信,人可以自己解决真善美的全部问题,哪一个问题的解决,也无需乞灵于上帝。
我也并不反对史官文化。历史没有什么可以反对的。何况,史官文化留给中国人的,有一种很大的好处,没有滚入过神秘的唯理主义(教条主义不过是愚昧,它不是唯理主义)的泥坑,中国人从来是经验主义的。唯理主义的最大好处是推动你追求逻辑的一惯性,而这是一切认真的科学所必须具备的东西。古代人,曾不得不从神秘的唯理主义那里取得这种力量,现代人已经用不到再为此乞灵于上帝,那是包括在科学的经验主义中的一个必要组成部分。(至于那种庸俗的实用主义,把逻辑的一贯性和意义体系的完整性看得比当下的应用为低,低到不屑顾及,那也不过是无知而已。)所以史官文化中的历史主义还是中国思想的优点,要改革掉的是,历史主义不能成为史官,即服务于政治权威的史官。人类,或人类中的一个民族,决不是当代的政治权威有权僭妄地以为可以充任其全权代表的。斯大林说过一好话,希特勒来了又去了,德国民族是永存的。这句话,对任何一个民族都是适合的。
1973年5月23日
顾准《顾准文集》

僭主政治与民主——《希腊的僭主政治》①跋
① 《希腊的僭主政治》,本书作者译自〔英〕乔治·格罗脱History of Greece,Vol1,United States Book pany Part,ChX.ρρ.531…547。译文见本文附一。
一、作者介绍
“乔治·格罗脱(George Grote,1974…1871)首先是个实际的活动家,他是个银行家,曾参与英国的政治生活,曾任国会议员多年,隶属急进党。(按:英国那时候无所谓激进党。激进派是有的,即边沁、穆勒这一批所谓‘哲学急进派’,还有科布登那一帮自由贸易主义者。)格罗脱有暇则研究古典的古代;此外,他博识近代史,精通政治经济学。早在1826年,他对密特福《希腊史》的分析批判出版了,40年代之初,格罗脱便先后从国会和银行辞职,从事编著《希腊史》,此书头两卷于1946年出版,最后1卷,第12卷,于1856年出版。……格罗脱在政治信仰上是急进党人,所以,跟保守派密特福相反,对雅典民主估价甚高。”(摘录自缪灵珠译塞尔叶夫《古希腊史》第2章)
二、19世纪前期欧洲的革命与反革命以及作者关于僭主政治是王政——寡头政体与民主政体中介的观点
了解了作者的时代和此书出版的年代,就可以知道,作者的历史研究确实是“古为今用”的,正如从来的历史研究都是“古为今用”的一样。
文艺复兴是“回忆往事”,即回忆古典的古代。“17、18世纪,古代作家的文学作品,乃至古代艺术作品,都被视若神明。摹拟古代形象,成为诗作、剧作、造型艺术、建筑艺术的特点。民族文学和民族艺术,在许多国家都是从摹拟古代文物而开始的。”(见塞尔格叶夫:《古希腊史》第39页)中世纪的欧洲是神权的欧洲,艺术对象局限于全能全知的上帝,充其量只加上一个纯净无瑕的圣马利亚;及至文艺复兴时期,被柏拉图等人看做不成体统的希腊神话——在其中有常常犯罪的主神宙斯,有爱神Aphrodite即维纳斯,还有给人间取火被钉在高加索悬崖上每天被鸷鸟啄一次肝脏的普罗米修斯——倒是充满人间的爱和恨,压迫和正义,统治权术和革命正义的艺术对象了。这还只是艺术。“回忆往事”更重大的成就在于哲学和政治思想。从前我不知道有亚里士多德《政体论》,不免诧异卢梭的《社会契约论》究竟是从哪里取得的灵感。知道了亚里士多德的《政体论》,知道了它本身就是格罗脱所说的进取的、爱好自由的希腊心灵的历史业绩的集录和评论,那么卢梭此书的来历也不奇怪了。它是一个高贵的18世纪欧洲人读希腊史以后,也许还通过亚里士多德的《政体论》,把希腊心灵的历史业绩“当代化”为当时的政论。于是,卢梭的值得学习之处,就不一定是他的智慧和灵感,更值得学习的是“勇气”和“技巧”了。其所以要学他的勇气,是因为在“王政”空气不倡导“民主”,是不可以徘徊瞻顾的。其所以要有技巧,是因为仅仅介绍翻译古代史和古代著作,那不过是学院圈子里的事情——杯子里起不了大风波,大风波唯有在大海里才起得了。引起风波的是通俗的、煽动的、针对当代人的思想感情、为人民所喜闻乐见的政论。
格罗脱是激进派,又是一个资产阶级分子,他不是卢梭,他在学院圈子里写作。但是他身处滑铁卢战后神圣同盟的时代,在欧洲的革命和反革命之间,他所选的倒是一条革命的道路。看一看吧,他抨击“密特福”是在1926年,那时梅特涅还威风凛凛,复辟后最反动的波旁王朝的君主查理第十还在位,他力主雅典式的民主,反对王政死硬派,总还是值得称赞的。
所译的《僭主政治》这一节,看来虽见于1846年出版的《希腊史》,分明是从前期争论文章中节录下来的。他论僭主政治在希腊史上居于王政——寡头政制和民主政制的中介地位,是令人信服的。大概他这种立论方法,已经成为现代希腊史著作中的古典观点了。塞尔格叶夫的《古希腊史》专置一章,题为“大移民时代的希腊”,并把僭主政治列为这个时期政治生活上的特征。周一良的《世界通史》,虽然只用了两页来对付僭主政治,观点却明显的是格罗脱的。
格罗脱这篇史论,并不是“唯心史观”的。他分析了公元前7—6世纪希腊诸城邦内部经济状况、阶级关系的变化,指明王政-寡头政体的基础已经垮台,再也维持不下去,然而希腊人的政治经验,还不足以使他们立即进入民主政治。这时候,推翻寡头政体,实行贫富平等——至少是贫富所受压迫是平等的——唯有僭主政治一途。格罗脱又接着分析,僭主政治本身总不免于愈变愈坏,希腊心灵又不会允许一旦确立了僭主政体(其实就是专制政体)以后,只来僭主王朝的更替,却把僭主政体永久化下去。就这样,僭主政体成了王政——寡头政制和民主政制的中介。这方面的分析,似乎脱离了经济基础,有些“唯心”起来了。但是意识形态本身也取决于经济基础。既然希腊的地理环境决定了它的“城邦”形式,既然她的诸城邦多数靠商业、航海、手工业为生,还广泛从事“海外殖民”(这些,格罗脱在别的章节中都着重指出过),格罗脱所描写的“希腊心灵”,也就不是没有经济基础的了。
我没有读过亚里士多德的《政体论》。格罗脱的分析,自认有许多直接来自亚里士多德,这当然是知识分子应有的道德。在这里,我必得指出,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对专制政体所作的“阶级分析”,主旨无疑得自亚里士多德和格罗脱。
从这里又不妨提出一个问题:马克思对专制政治所作阶级分析,在多大程度上适用于中国历史和中国现状?我认为,若不确切了解这一分析的希腊历史、欧洲历史背景,并把它和中国历史背景相比较,认为无条件适用于中国,那是彻头彻尾“非历史”的,从而也是教条主义的。下面我将这个问题作初步的探讨,见本文的末节。
三、希腊政治和希腊哲学上的雅典潮流和斯巴达潮流
我们说西欧民主渊源于希腊民主是对的,但是说希腊政治除民主潮流而外没有别的潮流就不对了。希腊政治史和希腊政治思想史一样有两大潮流汹涌其间:雅典民主的传统,和斯巴达“民主集体主义,集体英雄主义……”的传统。雅典民主是从原始王政经过寡头政体、僭主政体而发展起来的,斯巴达传统则始终停留在寡头政体的水平上。
如果说雅典民主引起了世世代代民主主义者的仰慕,那么,必须承认,斯巴达精神也是后代仰慕的对象。它的尚武精神,它的平等人公社,它的看来是“共产主义”的平等主义的生活方式,都使得她在古典希腊时代的政治生活中起重要的以至支配的作用——她在希波战争中是战胜波斯帝国的重大因素,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打败了雅典同盟。此外,虽然斯巴达没有出过一个哲学家,也不知道她出了什么艺术家,古希腊哲学家中的巨头柏拉图,却是斯巴达政制和斯巴达精神的热烈的崇拜者——他的《共和国》就是斯巴达体系的理想化。
我对斯巴达体系怀有复杂矛盾的感情。平等主义,斗争精神,民主集体主义,我亲身经历过这样的生活,我深深体会,这是艰难环境下打倒压迫者的革命运动所不可缺少的。但是,斯巴达本身的历史表明,藉寡头政体、严酷纪律来长期维持的这种平等主义、尚武精神和集体主义,其结果必然是形式主义和伪善,是堂皇的外观和腐败的内容,是金玉其外而败絮其中;相反,还因为它必定要“砍掉长得过高的谷穗”,必定要使一片田地的谷子长得一般齐——它又精心选种,不断向上,却相反要高的向低的看齐——所以,斯巴达除掉历史的声名而外,它自己在文化和学术上什么也没有留下,甚至歌颂它的伟大的著作,还要雅典人来写。当然,我这里说的是感情;至于严肃的分析,经过多年探索之后已经解决了,也已经懂得怎样来分析我自己的矛盾的感情了。
马克思是雅典精神的热烈的赞扬者。他的博士论文在高度赞扬伊壁鸠鲁哲学之后,引用了雅典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剧本,写下了下面的话:
普罗米修斯的自白:说句老实话,我憎恨所有的神,——也就是哲学本身的自白,哲学本身的箴言,是针对着凡是不承认人的自觉为最高的神的一切天神与地神而发的。
这是他一生信念的宣言书。继承他的遗志,利用他的笔记,写下了《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的恩格斯,把易洛魁人的直接民主,直接和雅典民主焊接在一起,完全撇开了斯巴达;而且,还不惜(其实,就“客观主义”的历史而论,是歪曲)把分明神权政治的希腊王政(译文作巴息琉斯,即希腊语的王)说成是“军事民主”。此外,以前在《直接民主与“议会清谈馆”》①中我还没有意识到,而这次译格罗脱的文章时才领会了的,马克思的《法兰西内战》中为法国人设计的一套政治制度,分明以希波战后“雅典同盟”②为其原型。他早期著作中热诚的民主主义倾向,对于这位精研了希腊文献的哲学博士来说,启示无疑得自雅典民主。《共产党宣言》所树立的共产主义目标:“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雅典气味就更浓了。
① 此文已录入本书。
② 雅典同盟,同盟两字原文为Symmachia,即诸邦的联盟。历史家认为,布匿战争之前,罗马在拉丁世界建立的霸权,也是这种联盟。这不是“帝国”,有的历史书称为雅典帝国,那是不合适的。
马克思当然不满意雅典存在着奴隶这件事,更不满意他所处的时代,资本主义狂飙突进时代的金权政治的空气,所以他的共产主义以“克服劳动者从他自己生产出来的产品中异化成为非人”为其根本条件,这是不待说的。值得注意的是,怎样实现克服?他完全不想取法于斯巴达。他的无产阶级专政取法于1794年法国的国民公会,他主张,在物质生产还不丰裕的时候,不可以实施平等主义。他认为,这种平等主义是僧院共产主义。……
要克服异化而又反对僧院共产主义、斯巴达平等主义,这是非常非常高的理想,是一种只能在人类世世代代的斗争中无穷尽的试验与反复中逐步接近的理想。马克思的学生中未必有几个人能够懂得这一点。于是,1918年李卜克内西在柏林建立的坚决的共产主义团体称为“斯巴达团”。我对这位崇高的人是尊敬的,可他不理解马克思。列宁写《国家与革命》的时候,则干脆把《法兰西内战》中所设计描绘的一套政制称之为中央集中的政制,于是,我们从往昔的雅典的灵光中,掉到沙俄的现实世界上来了……
四、再论现代民主只能是议会民主
马克思对清谈馆的议会深感厌恶,十分向往雅典民主,这就是《法兰西内战》一书的基调。也许他读过格罗脱的《希腊史》,当然他不会为此书所动。不过,100多年以后的我们,读格罗脱比较英国王政和雅典民主的篇章,却实在是有所教益的。
直接民主只能行使于“城邦”,卢梭也懂这条道理。他的《社会契约论》直截了当地指出过这一点,可惜当时的欧洲,能够做这样实验的,只有也是城邦的“日内瓦共和国”之类罕见的例子,像瑞士这么大的国家已经嫌太大了。一句话,广土众民的国家无法实行直接民主。在这样的大国里,直接民主,到头来只能成为实施“仪仗壮丽、深宫隐居和神秘莫测”的君王权术的伪善借口。袁世凯称帝时,一个美国籍的宪法学家古德诺为之大肆鼓吹,说中国实行不了共和民主政制。其用心也许是险恶的,不过他至少也看到了事情的一个侧面。
历史并不永远是“今不如昔”的。确实,正确一点说,历史永远是“古不如今”的,不过不能否认往往出现逆流而已。日耳曼征服以后的欧洲,确实出现了逆流——欧洲又回到了神权政治时代。不过雅典民主和共和罗马并不是白白地只算存在过,甚至在神权的大本营也在凭借神权的掩护,从雅典和罗马取得教益和神权政治相斗争,我上次引过的托马斯·阿奎那(Thormas Aquirnas)①即其一例。13世纪初期英国的大宪章,虽然不过是国王和诸侯间的一个协议,然而多种历史事变的凑合,使在其上长出来的议会制度始而是一株不牢靠的随时可以摧毁的幼芽,继而经过克伦威尔(Cromwell)确立了权威,但不免还是典型的贵族政治的装饰品(直到19世纪还是如此),然后发达起来成为一种复杂精巧的、适合广土众民国家实行民主政治的制度——迄今为止,还没有找到一种足以代替它的制度,虽然它极不完善。
① 作者曾摘录过圣托马斯的若干语录(据马清槐译《阿奎那政治著作选》),见本文附录二。
可惜马克思在这个问题上没有更经验主义一些,过分理想化。理想的灵感又从来不是凭空可以来的(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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