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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望故乡-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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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晚上,长得干瘦的卡的埃医生宣布:“我估计,明天天黑以前,一切就都过去了。”说完就走了,留下一个笨手笨脚的中年农妇当接生婆。
  到了8点,甘特一个人回到家。史迪夫正好在家,随时伺候伊丽莎,因此就暂时顾不上老爷子了。
  他在楼下高声大骂,吵得邻居都听得清清楚楚。伊丽莎听到从烟囱里冒上来的火焰声,把史迪夫叫到身旁,悄声说:“儿啊,他这是要把我们烧死在上面啦。”
  他们听到楼下一把椅子重重倒地的声音,听到他又在咒骂,听到他沉重的脚步声走过厨房,来到客厅,听到他的身体撞到楼梯栏杆上和栏杆咔咔作响的声音。
  “他来了!”她低声说,“他来了!赶紧把门锁上,孩子!”
  孩子便把门锁上了。
  “你在里面吗?”甘特大叫道,挥舞大拳擂着薄薄的房门,“伊丽莎小姐,你在里面吗?”他特意把她叫做小姐来讽刺挖苦,每到这种时候他都这么叫她。接着他就口若悬河地谩骂起来。
  “没想到啊,”他一开口,就带着这种酸不酸、苦不苦的口气,“没想到啊,已经苦苦过了18个年头了。18年前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扭扭捏捏向我身上靠的小丫头咧,活像条蛇(这是他用得最多的恶毒比喻,现在用起来已经觉得恶心了)。没想到啊,会,会,会是这个样子。”他有气无力地住了口,安静地等在门外,在沉重的静默中等着听她的回话。他知道此刻她正惨白着脸,就躺在这房门后,怒火在继续上升,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做任何回答。
  “你在这儿吗?我说,你在里面吗?你这个女人!”他大声吼着,两只粗大的手在门上拼命敲打着。
  什么也没有,只有苍白的活生生的静默。
  “啊——我这个人啊!我这个人啊!”他带着沉重的伤感叹了口气,然后控制不住地抽泣起来。这哭声正好为他的谩骂配上伴奏。“可怜可怜我吧,上帝!”他哭诉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啊,太残忍了啊,我做了什么了,上帝要在我年老时这么惩罚我啊?”
  没有回答。
  “辛西亚!辛西亚!”他突然又爆发起来,这回是因为想到了他的前妻,那个瘦弱多病的老姑娘。大家都说,就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辛西亚才死这么早的。现在他却向她开口诉苦,不过是借此来伤害伊丽莎,刺刺伊丽莎。“辛西亚!哦——辛西亚啊!我需要你啊,你看我一眼吧!帮我一把吧!拉我一把吧!快把我从这个地狱的死鬼手里救出去吧!”
  他这样不停地哭泣着,装模作样诉说着:“哦——呜——呜——呜,来救救我吧!帮帮我啦!求求你啦!再不来我可就完蛋啦!”

《天使望故乡》 第三节(5)
只有静默。
  “忘恩负义,禽兽不如!”甘特换了个题目,重又开始,乱七八糟,东拼西凑地满口套话引语,“老天在上,你们要受到惩罚的,你们统统都要受惩罚的!遗弃老人,殴打老人,把他扔到街上去不管,就因为他不中用了,他养不起家了。把他送到山那边的穷人院去吧,那正好是他的归宿,就把他这老骨头从石头上拖过去吧。敬父者长寿,哦!上帝哦!”
  看啊,卡修厄士的尖刀从这儿刺过;
  看嫉贤的卡斯卡刺开了多大的缝,
  这里,亲爱的布鲁特又戳上了一刀。
  当他拔出万恶的钢刀时,
  看凯撒的鲜血跟着流出来——
  (莎士比亚诗剧)
  “吉米,”隔壁邓肯太太这时候对她丈夫说,“你还是过去看看吧,他又在发疯了,他老婆可是怀着孩子呢。”
  这个苏格兰人把椅子朝后一推,从他有条不紊的生活中很坚强地迈了出去,将室内的温馨和烤面包的香味留在了后面。
  在甘特家门口,他碰上了本杰明刚去叫来的耐心的简那德。他们郑重其事地商量了一会儿,听到楼上“哗啦”一声,紧跟着一声女人的尖叫,急忙跑上楼去。伊丽莎只穿了件睡衣,把门打开:
  “怏来吧,”她低声说,“快来吧。”
  “奶奶的,我要杀了她!”甘特尖声喊着,不顾一切地从楼梯上冲下来,“我现在就要杀了她,我的苦难该到头了。”他手里攥着一把火钳子,旁边两个人立刻抓住了他。身材魁梧的珠宝商暗暗一用力,就夺下了火钳。
  “他在床栏上把头给碰破了,妈妈。”史迪夫走下来说。真的,甘特的头正流着血呢。
  “快去叫你威尔舅舅来,孩子,快!”他像个猎犬似的飞跑而去。
  “我看他这次是来真的了。”她悄声说。
  邓肯关上房门,将一排邻居们的视线挡在了外面。
  “你这样要着凉的,甘特夫人。”
  “别让他靠近我!别让他过来!”她使劲儿喊道。
  “放心,我会挡着他。”他小声回答,口音里带着苏格兰腔。她转身回楼上去,但才走了一步就重重地跌跪在楼梯上。那个接生婆刚才躲在浴室里不敢露面,这时赶紧跑出来帮忙。她在这个女人的搀扶和葛罗夫的帮助下慢慢走上楼去。外面,本杰明从低矮的屋檐上轻巧地跳到百合花的花坛里。塞斯·塔金顿扒在铁丝网上对此大声喝彩。
  甘特晕晕乎乎,在两个保镖的护卫下乖乖地走进屋里。他坐在摇椅里伸出两对大手大脚,样子很邋遢,他们便把他的衣服给脱了下来。海伦已经在厨房忙了一会儿了,此刻她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
  甘特看到她,那死人般的眼睛放出一点亮光。
  “哎,小乖乖,”他大叫出声,可怜兮兮地两手划了个大圈,“你好吗?”她放下汤,他把女儿使劲搂进怀里,用他那板刷样的硬胡茬子在她脸上来回摩擦着,满口的酒臭气全都喷到她的头上。
  “呵,他身上划破了!”小姑娘差点就要喊出来了。
  “看看他们干的,孩子。”他指着伤口道。
  这时威尔·潘兰走进屋来。他真是潘兰家族的好儿子,他随时惦记着大家,不过也只有发生了死人、灾害等大问题时才到场看看。
  “晚上好啊,潘兰先生。”邓肯问候道。
  “还好。”他回答着,一边像鸟一样地点点头,挤挤眼,态度友善地和两位邻居打招呼。他站到火炉前,拿出一把钝刀子慢条斯理地修他的指甲。和别人在一起时,这是他的典型动作。他认为,只要你在修指甲,那就谁也甭想看出你在想什么。

《天使望故乡》 第三节(6)
甘特看到他,忽然又来劲了。原来他记起了他们之间合作又散伙的事。威尔·潘兰往火炉前一站,他那早已让人熟悉的恶习,勾起了甘特对潘兰家族一切让他讨厌的事情的愤怒:那洋洋自得的傲慢劲儿;那动不动就来的双关语;甚至他们取得的那点成功也让他讨厌。
  “山里的蠢货!”他大骂道,“山里的蠢货!最蠢的蠢货!最下贱的笨蛋!”
  “甘特先生!甘特先生!”简那德一旁相劝道。
  “你这是怎么啦,W.O?”威尔·潘兰从指甲上抬起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问了一句,“是不是吃坏肚子啦?”他向邓肯挺机灵地挤挤眼,又低头研究他的指甲去了。
  “你那个无用的老爸,”甘特还在吼着,“他欠债不还,被人在广场上抽马鞭子哪!”这话完全是甘特自己编出来羞辱潘兰家的,类似这样的挖苦话还有不少。他说这些话,只为图个心里痛快,可是说的次数多了,在他心里倒变成真事了。
  “你是说他在自家的广场上抽别人马鞭子吧,是不是?那些人被打得服服帖帖的吧,是不是?”威尔又挤了挤眼,忍不住要开口卖弄卖弄。他脸上虽是一副开玩笑的样子,眼睛射出来的光却不那么柔和。他撅起嘴唇来,像是思索着,一边仔细修他的指甲。
  “不过我是可以和你说说我爸爸的事。。”他停了一会,接着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暗示,“他可是让他的夫人在床上自然病死的,他从没有要杀死她过。”
  “哼,他没有,上帝做证。”甘特反唇相讥,“他把她给饿死了。老夫人这辈子要吃过一顿饱饭的话,也是在我这屋里吃的。只有一件事不错,她可以到地狱里去走一遭,再走回来,都不可能从老潘兰那儿,或者从她儿子那儿吃到一顿像样的饭。”
  威尔合上他那个小钝刀子,把它放进口袋。
  “潘兰上校这老家伙,一辈子没干过一天像样的活。”甘特补了这句话,感到很是过瘾。
  “好啦好啦,甘特先生!”邓肯略带责备地提醒他。
  “嘘!嘘!”小女孩很不客气地低声嘘着,把汤勺拿得更近一些,热气腾腾的勺子直接送到他嘴边上,但他却硬把头扭向一边,打算再说两句难听话。于是她就使劲扇了他一个耳光。
  “你把这个喝下去。”她低声严厉地说道。他眼睛看着女儿,驯服地笑了笑,便埋头喝起汤来。
  威尔注视着这父女俩有好几分钟,然后朝邓肯和简那德扫了一眼,又点点头,挤挤眼。他一言未发,转身上了楼。他的妹妹正仰面静静地睡在床上。
  “感觉怎么样,伊丽莎?”屋子里散着一股很重的熟梨子味,壁炉里难得见地烧着松树枝子。威尔站到炉前,开始修他的指甲。
  “谁也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呀。”她一开口,眼泪就泉涌般冒出来,“我这是过的什么日子呀。”哭一会儿,她就用被角抹抹眼泪。她那白净的面庞上,宽大结实的红鼻子被擦得更红了,像团火焰一样。
  “你这儿有什么好吃的没有?”他露出一脸馋相对她挤挤眼。
  “边架子上有几个梨,威尔,我上星期放在那儿让它熟的。”
  他走近那个大壁柜,一会儿拿了个大梨子走过来。他回到壁炉前,掏出刀子,将小刀片打了开来。
  “说实话,威尔,”停了一会,她静静地道,“我已经受够他了。我不懂他肚子里是怎么回事,反正我决不能再这样忍受下去了。我知道该怎么办。”说着,她神气地点点头,他看出了这里面的含义。
  他差点回错了话。“你看,伊丽莎,”他开口道,“你要是打算在哪儿盖房子,我——”可是他立刻醒过神来,改口道,“我可以按最公道的价格卖给你材料。”说完这句话,他赶紧向嘴里塞进一片梨子。
  她很快地抿了几下嘴。
  “不。”她说,“我还没有这个打算。威尔,到时候我会让你知道的。”壁炉里烧红了的木炭噼里啪啦地松落下来。
  “我会跟你说的。”她又重复了一句。他收起小刀,把它插进裤子口袋里。
  “晚安,伊丽莎,”他说,“估计佩蒂要来看你了,待会儿我就告诉她你没事了。一切都好。”
  他悄悄下了楼,从前门走出去。走到高高的台阶旁时,邓肯和简那德从客厅里也悄悄走了上来。
  “W.O怎么样了?”他问道。
  “他好多了。”邓肯高兴地说,“他这会儿睡得死着呢。”
  “骂过瘾了,睡着了?”威尔·潘兰挤挤眼说道。
  瑞士人简那德听了他的房东这句酸不溜的话不太同意。“够倒霉的,”简那德用低沉的喉音说,“甘特先生这么爱喝酒,其实他的脑子很好使的。他头脑清醒的时候,还真没有人比得过他呢。”
  “头脑清醒的时候?”威尔回道,黑暗中又向他挤了挤眼睛,“那他睡死的时候呢?”
  “海伦管着他就不会有事了。”邓肯先生用他那浑厚的嗓音说道,“这丫头能把他制得服服帖帖的,真不简单。”
  “啊,我说啊,”简那德说到这,喉咙里咕咙直响,“就数那闺女最懂她爹了。”
  小姑娘坐在炉火旁为她爸爸念书。直到红火苗减弱,变成黑煤块,她放下书,轻轻用煤灰把最后一点火星盖住。甘特躺在靠墙的皮沙发上,已经睡得很沉。小姑娘刚才已用毯子给他盖严实了,这会儿拿个枕头放在椅子上,又把他的两只脚放了上去。他浑身散发着酒臭味,呼噜打得震天响。
  他就这样,忘记了一切,沉沉睡去。在他的昏睡中,伊丽莎两点钟迎来了临产前的剧痛。在他的昏睡中,医生、助产婆、妻子耐心、艰难地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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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望故乡》第四节(1)
套用一句老话,人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迎来了孩子的诞生。可是,第二天上午10点钟以后,当甘特终于醒来,头痛欲裂,喝着海伦为他冲的咖啡,正为昨晚的胡闹吃后悔药时,楼上忽然传来了响亮的婴儿哭声。
  “哦,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他咕哝着,手指着声音的方向问,“男孩还是女孩?”
  “我还没见着呢,爸爸。”海伦回答,“他们不会让我们进出的。不过卡的埃医生刚才出来的时候说,要是我们表现好,他会给我们抱一个小男孩来。”
  屋顶铁皮上一阵咔哒咔哒怕人的声音,接着是助产婆的粗嗓子骂声。原来是史迪夫从门廊顶上像个猫一样掉下来了,正好跌在甘特窗前的百合花坛里。“史迪夫,小兔崽子!”一家之主的这一声大吼,表明他一下子恢复清醒了,“你他妈的干吗呢?”
  孩子翻过栅栏跑了。
  “我看到啦!我看到啦!”远处传来他的声音。
  “我也看到啦!”葛罗夫尖声叫着,激动得冲进屋里,又赶快跑了出去。
  “再让我看到你们这些小孽种趴在屋顶上,”助产婆喊道,“我就打断你们的腿!”
  甘特刚才得知自己的这个后代是个男的,很是快活了一阵,可这会儿却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不停地发牢骚。
  “哦,上帝呀,上帝!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得受这个罪吗?又多了一张嘴啊!太可怕了!太残忍了!太要命了!”边说着,他就哭起来了。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身边没有能为他的哭声所动的人,突然停下来,向门口冲去,穿过厨房,跑进大厅,然后高声哭诉起来:
  “伊丽莎!我的妻子哟,哦,我的小乖乖,说一声你们原谅我吧!”他朝楼梯上走着,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哭大喊。
  “你们千万别让他进来呀!”他这番哭诉要打动的那个人在里面尖声叫道,中气十足。
  “告诉他现在还不能进来,”卡的埃发话说,“我们这儿除了奶没别的可喝的。”
  甘特到了门外了。
  “伊丽莎,我的妻子哟!可怜可怜我吧,我求求你啦,我以前什么都不知道啊。”
  “是啊,”助产婆粗鲁地开开门说,“狗要不是停下来抬腿撒尿,它也该逮到兔子了,你还是离开这儿吧!”说完冲着他的脸使劲儿把门又摔上了。
  他像个丧家犬般地垂着头下了楼。想到助产婆刚才的话,又不觉咧嘴笑了笑,很快地在舌头上舔了舔大拇指。
  “大慈大悲的上帝啊!”他说了声,又咧嘴笑笑。接着,又继续像个笼中困兽似的大肆发泄。
  “我看这回成了。”卡的埃说着,举起一个红彤彤、通体发亮、全身满是褶皱的小东西,照着屁股使劲拍了一巴掌,“让他活起来吧。”
  其实,这个小继承人已经为自己的出世装备了一切所需的物件。要鼻子有鼻子,要眼睛有眼睛,从头到脚,一应俱全,完全可以在这个充满活力而又竞争激烈的世界上赢得一席之地。他是个小小男子汉,是个大橡树的小树苗,是所有前辈的继承人,是未竟的事业的接班人;他是人类进步的孩子,是初露端倪的黄金时代的骄子,不仅如此,有幸降生在这样一个时代,这样一个家庭,他会得到最好的关照,去迎接辉煌的成功。
  “好啦,你们打算给起个什么名字呀?”卡的埃医生以他职业的口气指着小皇帝问道。
  伊丽莎和宇宙之气最相协调。尽管她不一定能做出精确的预言,但她完全感觉得到所有的预兆。她为这个幸运之子起名“尤金”,听着像是“优生”,多好,但诸位将会看到,这名字可并不意味着,也从没体现过“优育”的意思。

《天使望故乡》第四节(2)
这位天降之子,早已有一个美名给他起好。本书中的各项事件就将围绕他发生。我们先已提到,他出生在人类历史的伟大转折期,读者想必已经看到这点了吧?没有看到吗?那就让我们一起来回顾一下历史吧。
  到了1900年,奥斯卡·王尔德和詹姆斯惠斯勒差不多已把他们的名言说到头了,这些名言都是20年后尤金肯定要听到的;维多利亚时代的伟人多已在这盛世来临之前去世了;威廉·麦金莱正在争取连任总统;西班牙海军已经乘着拖船回老家去了。
  在国外,严厉的大英帝国已于1899年向南非人发出了最后通牒;罗勃茨(同胞们叫他小鲍勃)在英军几次失败后被任命为总司令;特兰士瓦共和国于1900年被英国吞并,正式吞并就发生在尤金出生的那个月。两年后召开了和平会议。
  在同一时刻,日本发生了什么呢?我来告诉你,他们在1891年召开了第一次议会;从1894到1895年,与中国进行了一场战争,于1895年攫取了台湾;另外,华伦·海斯汀士被人检举并受到审判;教皇希斯特五世已从舞台上消失;达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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