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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望故乡-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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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赛尔本夫人第一次到“迪斯兰”客栈来时,她的大女儿已经7岁,小女儿5岁。她每星期收到一张她丈夫寄来的支票,数额很小,另外主要是木材商寄来的大额支票。她来时带了一个黑女佣,她对这个黑女佣和自己的孩子出手十分阔绰。这种挥金如土的优裕生活,以及她那诱人的笑声让海伦深深地着了迷,把她也扯向了这个比自己年长的女人身边。
  夜晚时分,尤金听她在漆黑的阳台上和房客或是本城的商人聊天。她甜美的低语、*的大笑声,令尤金热血沸腾,妒意与道义两相交战,他在痛苦中煎熬着。他想到了她的两个熟睡的孩子,想到她糊里糊涂的丈夫,心里生出一股为哥们儿抱屈的情绪。他幻想着自己是个大慈大悲的英雄,在紧急关头将这女人挽救过来,听她沉痛地向自己忏悔,然后绝对真诚地接受她奉献给自己的爱情。
  一清早,这女人从他身边走过,他闻到了她身上浴后的香味,两眼痴迷地盯住她那张温柔迷人的面庞看,迷惑着黑夜在这张没事一样的脸上做了些什么。
  史迪夫在外游荡了一年后,从新奥尔良回家来了。他一安顿下来,原先走路摇摇晃晃的痞子样马上又出来了。
  “史迪夫用不着工作。”他说,“他有本事让别人给他干活。”他几次造假,骗了甘特,嘴里还那么能。他确信自己是个行骗高手,虽然他除了父亲以外谁都没敢骗过。那时候人们都在读有关《瓦灵夫暴富记》之类的书,狂热地崇拜这种胆大妄为的行骗高手。
  史迪夫现在已经是一个20出头的大小伙子了。他的个头中等偏高些,脸上粉刺不少,皮肤蜡黄,说话嗓音清亮悦耳。每次大哥回家,尤金都觉得他又讨厌又可怕。他知道,家里最无抵抗力的人,包括伊丽莎和他自己,都会受到他的训斥、喝叫,是他发酒疯的对象。他身体遭些罪没什么,最让他看不进的,是哥哥苟苟且且、猥猥琐琐、哭丧着脸来赔罪时的样子。
  甘特没断了为这个儿子找份固定工作的努力。一次他差他到一个农村坟地去立一块小墓碑,尤金也被派去了。史迪夫在太阳地里不紧不慢地干了一个小时。大热的天,坟地里的杂草臭味扑鼻,加上他本身就恨极了劳动,他变得越来越不耐烦。尤金紧张起来,知道他快要发作了。
  “你站在那里干吗?”大哥终于叫出来。他满头怒火地抬起身,顺手用干活的铁钳子照弟弟的小腿上猛打过去,把他给打倒了,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他一下子脸都吓白了,他倒不是后悔,而是怕把弟弟伤得过重了回家就要露馅。
  “你没伤着吧,小乖乖?没伤着吧?”他声音颤抖着问,两手脏兮兮地就来扶尤金。他使出浑身解数向尤金赔错,端出尤金最烦的那副苦苦哀求的嘴脸,喷着满口臭气,非要他答应回去什么也不说。尤金简直要吐出来了:史迪夫的身体压得他气闷,带着烟味的臭汗也让他恶心,碰到他汗渍渍的身体就使他全身感到恐怖。。 最好的txt下载网

《天使望故乡》 第十二节(6)
不过,平时史迪夫甩起步子,昂首挺胸的样子还保持着一点他可惜了的童年时代的精神气。不时有女人会被他吸引上,所以,当赛尔本夫人第一次来到“迪斯兰”时,他们两人就搭上了,真算他运气不错。晚上,她圆润的笑声从黑暗的阳台上飞起,他们在铺满落叶的街上散步,两人一起去逛河滨,沿着河边一直走出灯火闪烁的闹市,向黑漆的沙地深处走去。
  后来,她和海伦的交情越来越深,逐渐发现甘特一家对这个儿子多么讨厌,她还发现由于她和这个喜欢吹嘘的家伙的结合,他到全城的弹子房去用她的名字招摇撞骗,以抬高自己。她于是不动声色地、义无反顾地把他甩掉了。现在,她每年夏天回到这里来,遇上他的下流攻击,他的强拉硬扯,还有他在背后的那些恶毒的张扬,一律抱以淡淡的一笑。她对海伦是真好,但她仍然记着这里面有功利的目的。海伦向她介绍新的男朋友,经常在甘特那儿或是在伊丽莎那儿为她举行晚会或舞会,真正成了她的同谋。她替她保守秘密,从不乱说,遇有谣言四起的时候,她还奋起为她辩护。
  “你了解她吗?你又不知道她在做什么。还是小心点。别瞎议论别人。告诉你,人家是有丈夫保护的。小心哪天脑袋搬家。”或者自己也有点疑惑地说:
  “得了,我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我喜欢她,她太好了。再说,对她这个人谁说得准呢?谁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来。”
  冬天到了,她常到南卡罗莱纳州赛尔本夫人家去玩上一两天。回来就眉飞色舞地极力描绘受到了怎样热情的接待,怎样专门为她开了晚会,吃得怎样丰盛,排场怎样阔绰,等等。赛尔本夫人和乔·甘贝尔住在一个城里。甘贝尔是黛西的未婚夫,他经常冷言冷语地提到这个女人,可是一到了这个女人跟前,却显得低声下气,不知所措,一副卑躬屈膝的奴才样;而且后来还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赛尔本送给他们的结婚礼物。
  黛西是在伊丽莎刚买下“迪斯兰”不久后的6月份结的婚。她的婚礼真够排场,是在这客栈的一间大餐厅里举行的。甘特和两个大儿子穿上没穿惯的晚礼服,互相挤眉弄眼地,挺不自在。潘兰家的人在婚丧礼仪方面一向认真,当然也带着礼物来参加了。威尔和派特夫妇送了一套沉重的刀叉餐具。
  “祝你们永远用得着它们。”威尔搓着两手,挤挤眼睛笑着说。
  尤金还记得家里那几个星期准备婚礼的忙活劲儿:忙着做新衣服,忙着排练婚礼仪式。他还记得黛西歇斯底里的样子,她盯着手指目不转睛地看,直看得手指在她眼里都变成了蓝颜色。还有婚礼前最后两天的耀眼夺目——各种礼品纷纷进门,华贵的地毯,艳丽的鲜花,家里充溢着不一般的热烈气氛,新人结合时的关键时刻,人群拥挤的大餐厅,长老会牧师用浓重的苏格兰口音念念有词作的证婚词,这个杂货店员挽住新娘时骤然奏起的音乐,继之而来的一阵混乱。大家互相致意时女人们的歇斯底里,黛西伏在远房表姐贝丝的怀里止不住的抽泣。贝丝是和她的红脸丈夫一起赶来的,她的丈夫也是南卡罗莱纳州一家食品连锁店的老板。他们带了不少礼物来,其中有一个巨大的西瓜。她自己送的礼物中,有一样让她这个当表姐的难过了好一阵子:她婚礼前熬了好几个星期做成的一件新衣,慌乱之中竟然被黛西给穿反了,到婚礼结束后才发现。

《天使望故乡》 第十二节(7)
就这样,黛西是注定要离开他了,尽管尤金还可以经常去看望她,可这样的机会却一年比一年少了。那个杂货店员做出了他一生中一个大胆的举动,他决定离开这个他献身多年的纺织小城,摆脱整日只需闲坐熬日子的禁锢,躲开棉农们絮絮叨叨的瞎聊。他找到了一份为食品公司旅行推销产品的工作。他的大本营设在乔治亚的奥古斯塔,但是他自己却决定还要继续向南方深入。
  这样他就拔起了生命的根,向新的土地进发,去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和地位,这就是他送给妻子的新婚礼物——非常大胆的计划。但是,由于他多疑、胆小,加上乡下人怕新事物、新面孔、新的离别,离了家乡就害怕新的生活,这事一开始就岌岌可危了。
  “哪儿也不如汉德森这地方啊。”他说,带着自我陶醉、恋恋不舍。他一心恋着这块愚昧、迷信的红土地,因为他就是在这块土地的怀抱里长大的。
  但他还是去了奥古斯塔,和黛西在那里租了间房子,开始了新的生活。她才21岁的年龄,细瘦的个儿,爱脸红,不过她琴弹得好,弹得绝对准确,像是经过训练似的,手指弹上去柔和舒缓,只是缺乏音乐的想象力。尤金对她的印象从来就不是很清晰。
  她结婚后的那年初秋,甘特带着尤金,一路风尘赶到奥古斯塔去看他们。两个人内心里都按捺不住地激动,父子俩挣大饥渴的眼睛,恨不得把眼前景色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斯巴藤堡昏沉沉、热烘烘的编组站;支线上去奥古斯塔的破旧的车厢;秋日下烘烤的大地;起伏的山脉和大片的松树林。甘特久没出门了,这下子一直涌动的激情得以迸发出来;对尤金而言,圣路易的经历已成了模糊的回忆。但他的脑海里总闪现着富饶美丽的南方的图景。这种对南方的感情,甚至超过了他对北方迷人的冬天的向往。阿特蒙冬天只下一两场小雪,他们常抓住这难得的机会跑到陡峭的山坡上去溜冰滑雪,恨不得奔向北方,迎着雪夜风暴,痛痛快快地驰骋疆场,然后得胜班师,享受只有在南方才有的四季温暖如春的温馨。
  他初见奥古斯塔,眼里看到的不是平平淡淡的色彩,而是像一个人突然打开了一扇窗户,眼前出现了绚丽多彩的世界;像一个长期关在狱里的人突然迎来了鸟语花香的清晨;又像是陶醉于书本里的神奇幻境的人,在现实的旅程中一一得到了证实——这就是他眼里的奥古斯塔,尊贵、美妙。
  他们去了两个星期。这次经历,他记得的主要有:前不久的一场大水留下的褐色的水痕,城里宽广的大街,灯火通明,香气缥缈的杂货店,那香味唤起了他对各种香料的想象。他还记得南卡罗莱纳州的艾肯,那儿的山峦、田野。他在那里白费工夫寻找石油大王约翰·D·洛克菲勒,因为有人说他常去那儿打猎。他第一次发现两个毗邻的州竟能接合得这样天衣无缝,甚是惊异。还有那些轧棉机,他亲眼见它们将大捆的皮棉压得紧紧的,比原先缩小了一半。
  一次,街上一帮小子看他留了老长的头发,便跟在他后面起哄。他被逼急了,发疯似的回骂他们。还有一次,他和姐姐拌了嘴,就出门逛世界去了。他沿着河边棉花田旁的小路走了好几个钟头,最后还是甘特雇了辆马车四处寻找把他找回了家。
  他们也去看过戏,他最初看戏就是从这儿开始的。这出戏是根据《圣经》里梭罗王和约拿单的故事改编的。每一幕结束时,他都低声向甘特讲解故事下面的发展。这使甘特喜悦万分,几个月以后还不断提起。
  就在他们快回家前不久,乔·甘贝尔故意吵了一回,就撂了挑子,声称他得回汉德森去了。他的这趟经历其实才不过3个月的时间。
   。。

《天使望故乡》 第十三节(1)
后来的几年里,一直到他十一二岁不能再买半票以前,尤金每年还都要到神秘而又富庶的南方去旅行一次。还是来到“迪斯兰”的第一年冬天,伊丽莎就得了严重的风湿病,先是腰子有病,弄得浑身浮肿,医生诊断是蛋白尿。这样她每年总要出门旅行,说是为了身体的缘故,其实还是有意无意地想多赚点钱。她走得挺远,但却想方设法地省路费。这其间,她到过了佛罗里达,也到了阿肯色州。她经常说有可能的话去南部找个有热带特色的地方开间公寓,供人们冬天享受;同时,夏天还保留着阿特蒙的“迪斯兰”客栈。现在每年冬天她把“迪斯兰”租出去好几个月,有时甚至是一年,虽然她并不打算随随便便让有利可图的夏季生意从手里漏过去。她一般是多少有点存心地把房子租给那些不很靠得住的房客,那些人出得起一两个月的房租,但是要住长了可没那个钱。这样等到她旅行回来,伊丽莎就抓住人家欠了房租,或是有什么其他违反租约的地方,气势汹汹地找房客算账。她身边总带着警察、便衣、拘票、传票、禁令状等一应法律手段,得意扬扬、名正言顺地收回自己的财产。
  她每次出门总是往“南方”走——虽然她嘴上也常说要到北方去看看,但内心里总有些疑虑。倒不是因为在以前的战争中南方打了败仗而有什么旧恨,只是对北方人有点恐惧、不信任,觉得和他们有些格格不入——她口中半开玩笑地提到“北方佬”时,就像是提起遥远的异邦人一样。因此她永远向南方跑,每次都把儿子带上,所以尤金的血管里也永远沸腾着南方人的血,像“黑暗的海伦”。母子两人到现在还是同睡在一张床上。
  他对南方的感情,就很难说是历史性的了,更多的是出自于他内心深藏的一种罗曼蒂克的欲望——一种不可理解永无止境的陶醉,好像是某些人鲜血的磁力,吸引他们投身到火焰的中心,而且不止于此,甚至于投到南极冰冷的碧潭,就好像写“古舟子咏”的那位战无不胜的罗曼蒂克主义者那样义无反顾地交出心来,一直走到天地的尽头。这样的一种欲望,毫无疑问,在他读过的许多书中和读了书之后的想象中得到了加强,学校里的历史课为这个地区画上了罗曼蒂克的光环,可笑地把那个时代给歪曲了。书上说那里的人们都是住在深宅大院里,说奴隶制度是最仁慈的,在这种制度之下号称“上校”的贵族们宽宏大度;天真烂漫的黑奴们快快乐乐地弹着月琴拖着脚步跳舞;所有的女士们都是那么纯洁,温柔,美丽而又善良,所有的男士都是富有古代骑士风度的英雄,所有的起义者都是英勇善战、视死如归的战士。过了许多年以后,尤金再也不能想象这片精神原野的荒芜:这种根深蒂固仇视一切新生的态度;那些庸俗廉价的神话和自鸣得意的斯文传统;他们的所谓贵族文化;那些人说话时那种怪声怪气又软又甜的口音,简直让他无地自容。他不能想象再回到这种充满虚伪迷信的生活中去。尽管如此,他仍非常惧怕这里的传奇神话,惧怕这些人对他产生敌意,因此他依旧装做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热心,解释他之所以往北方去只是出于不得已,完全不是自己想要去。
  到最后他发现,这些人没带给他任何好处。他们对他爱也好,恨也好,都无关紧要,他不欠他们任何东西。他下了决心要把这些话告诉他们,索性以怨报怨。他真的这样做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天使望故乡》 第十三节(2)
他的视野的确延伸到迷人的仙境之中去了——那里充满不可思议的神奇的事物,唯一打破这个幻觉的,就是伊丽莎死抠算计的实用主义,在如此壮美的世界中竟那样小气,到处租破破烂烂的屋子住,每天只有牛奶、甜面包和黄油,乘火车总是自己用鞋盒子带着午餐,到餐车里坐下还要装模作样地把菜单拿来研究半天,结果只叫了一杯咖啡,走到哪儿老是没完没了地讨价还价,每次查票员过来总是慌忙命令他“蹲下去”,因为他长得瘦长,人家可能会问为什么只买半票。
  就在甘特去奥古斯塔回来的那一年冬天,她带他去了佛罗里达。他们先到坦帕,过了几天又到圣彼得斯堡。他在那些街上趟着满地散沙,不知走了多少路。有时坐在长长的木板码头的尽头和几个优哉游哉的老头钓鱼,有一次在他们租的私家房间里发现了一大箱1毛钱一本的小说书,他狼吞虎咽地一口气把书都看完了。后来那房东发现房钱算得太便宜,认为上了当,在这个季节损失了大半的房钱收入,和他们大吵了一通,正在这时他们接到黛西一封十万火急的电报,要妈妈“速来”,母子两人便匆匆赶往南卡罗莱纳州。在3月下旬的一天他们赶到了黛西所在的那个小镇,天上阴雨绵绵,地上泥泞一片,前一天黛西刚刚生了她的头一胎,得了个男孩。伊丽莎觉得这么件无关紧要的事儿打断了她的旅游,一肚子恼火,到这一两天就跟女儿没轻没重地吵架,决意要回阿特蒙去,临走还声言以后再也不来了,黛西反而说,不来正好。不过以后伊丽莎还是去过。
  第二年冬天,她在“狂欢节”的时候到新奥尔良去,也带了小儿子同去。尤金还记得的玛丽姑妈家后院子里有一只硕大无比的水缸,专门用来装雨水;还记得夜晚睡觉时姑妈如雷的鼾声震得窗摇地动,还有在运河街张灯结彩的盛大的狂欢盛会:如流的彩车,含笑的美女,整齐行进的军队,各种各样的牛鬼蛇神、精灵古怪的面具。在那里,在运河街的尽头,他再次看到了许多停泊的船只,船身高大的龙骨巍巍地俯瞰堤岸这边的街道;在小镇的墓地,他看见所有的坟墓都高高地立在地面之上,甘特的侄儿奥尔说,“要不然的话会被水泡烂的”。
  他还记得法兰西菜场上的各种味道,他在那里喝的咖啡那么浓,那儿的星期天充满了欢娱的情绪,他觉得很新奇——戏园开放、敲钉子声、锯木头的声音、欢天喜地的人群。他也到波尔家去玩过,波尔是“迪斯兰”的老主顾,他家在城里历史悠久的法国区,尤金和他家的小朋友佛兰克·波尔一起睡在一间又大又黑的屋子里,照明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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