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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的那一年春季-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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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弹如约而至在不远处越军追来的方向炸成一片,暂时把敌人阻隔,帮助我们冲出被困的山谷,暂时与越军脱离接触,循来路向北退却。
但没过多久,我们身后的枪声又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了。敌人很顽强,炮火稍一停歇,他们就越过了炮火封锁线,加上我们带同工兵连的二、三十个轻重伤员,行进速度不可能象来的时候那么快,所以敌人很快就拉近了和我们的距离。
我和工兵连杨排长从队伍的后面匆匆地追上队伍中的营长。
杨排长对营长说:“首长,敌人又追上来了。”
“营长,敌人咬的很紧,咱们这样退法不行,很快会被敌人重新追上分割包围。”我一面喘息,一面指着前面队伍正在通过的一个山坡说:“必须有人留下阻击和牵制一下敌人,掩护部队撤离。”
杨排长道:“我带一个班的战士留下掩护部队撤退。”
我说:“我和杨排长一起留下。”
营长皱紧眉头,思索了一会儿,说:“好吧,小陈和你一起。记住坚持一会儿就赶紧撤退,赶上队伍,不要恋战。”
杨排长对着队伍中抬担架的一位战士喊道:“一班长。”
“到。”一班长把担架交给一个,跑步过来。
杨排长:“现在开始由你负责,带上工兵连所有的伤员和战士,跟随首长撤回国内。少了一个人,回去我枪毙了你!”
“是。”一班长大声回答。
杨排长:“记住一切听从首长的命令。把弹药给我留下点,去吧。”
战士们从我身边走过,解开身上的武装带,拿出部分弹匣、手榴弹,依次默默地把弹药递到留下阻击的战士手中。
我留下一张地图和指北针,然后把身上的机要包递给小武,说:
“把这个带回去,保护好营长。”
小武接过机要包,望着我和营长。
营长大力的握了一下我的手,说:“我们在前面等你。”
“放心吧,我们会赶上队伍的。”我向营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鼻子一阵的发酸,然后赶紧扭过头去。我想这也许是我向营长敬的最后一个军礼了,想像中本来应该是很豪壮的,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心里就是发酸,眼泪都快忍不住了。
我和排长立即安排留下的十个战士利用山上的石头和凹坑抢修简易的单兵工事。
没过多久,工事没挖几下,越军就到了。走在前面的被我们一阵扫射撂倒了七、八个,其余的躲在树木、石头后面和我们“乒乒”地对射。
打退了两次敌人的小规模进攻后,工兵连的战士正在高兴间,我听到了一阵沉闷的“咚咚”声夹杂在纷乱的枪声中传来,这是步兵营团级别炮连的中小口径迫击炮发射的声音。
“卧倒!”我向工兵战士们大声地呼喊。
几乎在我话音刚落的同时,一群又一群的迫击炮弹在山坡上炸开了。等我从土堆里抬起头时,山下的敌人多得象蝗虫一样,呈散兵进攻队形从三面向我们攻来。
敌人的后续部队到了。
战士们拼命地向越军开火也只能迟缓越军的动作,根本无法阻止越军的进攻。在敌人猛烈的炮击和攻击下,战士们已经开始伤亡。
我看了一下手表,对排长喊道:“差不多了,撤吧。”
排长接替受伤的机枪手,头也不回地一面射击一面说:“敌人太多,你带人先撤,我留下掩护。”
这个时候争论毫无意义,我拍了一下杀红眼的排长的后背,说:“顶一会儿马上撤退。”
排长“唔”了一声算是回答,手上一刻也没停,他换了个弹鼓,“格格”地又开始向敌军猛烈地扫射起来。
我扶起排长身边的机枪手,领着几个战士快速地向山下撤退。
刚跑下山没走多远,迎面看见一班长奔了过来。
我劈头就问:“你回来干什么?”
一班长急剧地喘息,断断续续地回答我:“敌、敌人从后面包抄上来了,已经切断了你们的撤退路线。……我回来通知你们。”
我们被截在了敌后了!
我一下子怔住了。敌人跑的好快呀!估计就是先前缠住工兵连的那股敌特工部队,迂回穿插、包抄,无所不用其极,我们遇到了一股战术和风格与我们极其相像的军队,战术大胆而顽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按一班长说的情况,敌人显然以为把我们全部截住了,未察觉我工兵连大部已经随营长他们跳出了合围圈。
“为什么停下来?”杨排长和一个战士飞快地从后面赶上来。
战士们都望着我。
看着一双双期待的眼神,我指着侧面的一片茂密丛林说:
“跟我来。”
追击的越军越过山脊,紧紧地咬着我们不放。战士们相互掩护,一边射击,一边退向丛林深处。
手执56轻机枪断后的排长中弹倒下,我和一班长返回,架着排长,退入树林。
密密的树林中。
急促、沉重的喘息声。
我和战士们在拼命的奔跑。
身后一片枪声。。 最好的txt下载网
二十、
枪声渐渐地远去,茂密的丛林暂时阻慢了敌人追击的速度。
我打开地图和指北针,选择了一条大致偏向东北方向的小溪,迂回行进,以期避开拦截的敌人。在这冬季的亚热带茂密丛林里,选择水量不多的小溪行进是最明智的选择,可以尽量避开密密麻麻的荆棘、藤蔓和灌木,以节省体力,并加快行进速度。
我合上地图,从一班长的背上把负伤的杨排长接过来。一班长持枪按我指示的方向探路去了,我背着排长和其他战士在后面跟进。
排长伤在胁下,一班长已经给他包扎起来,但是这一路的跋涉和颠簸,伤口还是不时的往外渗血。
“睡着了?”我问。
“没有。”排长回答。
“累了?”
“有点儿。”
排长失血的脸显得很苍白,疲倦,眼皮都快睁不开了。这是失血过多的表现,如果就此睡着了,那将十分可能陷入深度昏迷,再也醒不过来了。
“再坚持一下,快到了。”我把排长的身体往上挪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把水壶递给排长。
“您是那一年的兵?”我在找话说,以免他睡着了。
“七一年入伍。”排长喝了一小口水,把水壶还给我,说: “俺农村人文化不高,没啥其他本事,只有一身力气。工兵部队吗,和你们炮兵不同,大多是粗活、累活,反正原先在家里也惯了,苦点累点俺不怕。到部队后凡事比别人多干点,脏活、累活抢着干。入伍第三年提了班长,接着干了两年志愿兵,去年才提的干。
嘿,俺们公社进队伍上当兵的总共二十多人,提干的就俺一个。如果这次俺光荣了,俺也知足了。”
“别瞎说了,我一定会把大家安全地带回去的。”我安慰他说。
……
“对了,你们指导员怎么回事?看起来还人模人样的,听一班长说当年还报名参选过副统帅女婿呢,咋一到关键时候就熊了呢?竟然丢下战士自己跑了!”我有点儿愤愤不平。
“……”排长舔了一下干枯的嘴唇,惴惴地说:“指导员是负伤后撤离的。”
“负伤个屁,不就是被爆破溅起的石片划破了点儿皮吗?要我说连轻伤都算不上!”从前面返回的一班长一面愤愤的说着,一面把排长从我背上接了过去。
“他这人呀,就象咱乡下的花公鸡,外表光鲜,嘴巴特能说。平时政治学习,思想汇报呀,讲的一套一套的,特别是有上级领导的场合。什么不怕牺牲呀,敢于奉献呀,讲的比唱的还好听。呃,到了动真格的时候,就他妈的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班长对他们那个不称职的指导员一点儿也不客气。
不知道是谁说过“战争就是块试金石”,看来是真的。是真的英雄,还是狗熊,平时说一万次都不算数,到战场一下子就分出来了。
我接替前面探路的一班长爬上山脊,仔细比照了地图估算了一下和营长约定的会合点的距离。距离很远,也难怪,为了避开敌人我们足足绕了一个大的弧形,看来13时前是无法赶到预定的会合点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但是我仍然不露声色地对战士们说:
“同志们,加把劲!不远了!”
然后带领战士们轮流背着、拉着几个轻重伤员,继续向北行进。
我不时地瞄一眼手上的腕表,计算着剩余的路程,表面上我不动声色,其实心里心急如焚:按照目前的速度等赶到会合点肯定会大大迟于预定时间,营长他们还会不会在那儿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战士们虽然已经极度疲劳了,但出于对我的高度信任,没有一个人对我指示的路线有任何疑问,一个个默默的跟着我行进。他们中除了一班长年纪比较接近我之外,其余的都还只是二十岁上下的孩子。无论是作为一个干部,还是他们的兄长,我都有这个责任和义务。我暗暗地下定决心,无论发生怎样的情况,我都将把他们全部带回祖国。
我们身后又响起密集的枪声。
一班长跑步追上我。
“报告首长,敌人又追上来了。”
“距离多远?”我问。
“只有二、三百米了!”
我把背上的杨排长交给另一战士,从衣袋里掏出作战地图和指北针,看了一眼,对战士们说:
“翻过前面这座山离咱们的部队就不远了,走。”
队伍加速前行。
山谷中,枪声大作。
我和几个一班的战士一面还击,一面携带伤员快速撤退。我们后面,越军一面“乒乒”放着枪,一面快速地撵了上来。
不时有战士中弹倒地,我身边的战士越来越少。
越军的距离越来越近,甚至可以看见绿色凉帽下一张张瘦削、营养不良的脸。
我依托着一颗松树打完了最后一弹匣子弹,然后绝望地望着身后暴露在敌人弹雨中的战士。
正在这个时刻,一阵密集的火力交叉着压向追击的越军。
那是营长他们!他们一直在这儿等着我们。
越军的追击暂时被压制住了,我们趁机带着伤员和越军脱离了接触。
“营长!”
我拖着负伤的一班长滚进了一个简易掩体,掩体里营长正抱着一挺轻机枪和小武等几个战士一同将子弹向越军倾泻。
“……。”
纵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只有泪水在流淌。
这时候老连长和一个战士由侧面山坡上滑进掩体,说:
“狗日的从侧面包抄上来了。”
营长一面射击,一面说:“老刘,带伤员快撤。”
老连长和战士们背着排长等伤员往后撤去。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二十一、
营长已经预先将周围一些显著地貌的坐标点在作战地图上标注出来,我只要将观察到的敌人方位与地图上的坐标一对照,就可以马上估算的出敌人所处位置的坐标点,进而计算出火炮的射击诸元。
我蹲在掩体中,摊开地图,全神贯注地观察测算,并对着电台呼通了后方的团指挥部,请求炮火支援。
正在这个时候营长突然转身,一把将通话中的我推倒在地。
“轰”一声巨响。
那是两个扛着PRG火箭筒和火箭弹的越军火力支援小组,借助岩石、树木的掩护从侧面偷偷地逼近,向我们发射了一枚PRG火箭弹。
爆炸过后,满身尘土的我茫然地爬了起来,看见营长和另一个我们营的战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营长的身上被弹片击中的伤口正向外淌血,但尚有呼吸,那个战士已经不行了。
小武转过枪口,一梭子冲锋枪子弹把那两个正在重新装弹的越军撂倒,然后对我大喊:
“营长负伤了,请你马上带营长撤退。”
我说:“小武,我命令你立即带营长撤退,我掩护。”
小武松开了捂在腹部的左手:“陈大哥,你看。”
小武的腹部已经被血水湿透了,鲜血仍在不停地往外冒。
“……”
我无言。
我俯身接过小武递给我的机要包,紧紧地拥抱小武,然后回身背起昏迷的营长向后跑去,身后是密集的56式轻机枪和冲锋枪交替开火的声音……
后来团部的同志给我大致描述了当时的情形:
我背着营长离开后,小武交替使用营长和牺牲的战士留下的机枪和冲锋枪向敌人开火以掩护我们。
机枪的子弹打光了。
冲锋枪的子弹也没有了。
小武艰难地爬到电台旁边,拿起话筒呼叫指挥部对之前预先标定并报过去的坐标点对该地区进行炮火覆盖。
这个才19岁,来自粤北山区的瑶族战士,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异常的镇定和平静,没有任何的豪言壮语。面对狞笑着蜂拥而上的越军,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就是:
“团长,敌人上来了。该开炮了。”
然后静静地等待着那铺天盖地的钢与火的洗礼。
当时包括专程赶来的军长在内,指挥所内所有的同志都忍不住流下眼泪。
两年后的一个冬天我探亲的时候专门绕了一下,去了一趟小武的家。
我在韶关下火车,转乘班车在沙石路上颠簸了大半天到了他们公社,然后搭顺路的拖拉机到山脚下,再爬了二十分钟山路才来到小武他们在半山的寨子。
虽然来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我还是惊讶于小武家的清贫:寨子没有通电,昏暗的屋子里,围着火塘散乱地几张竹床和竹椅,以及锅碗瓢盆的物什,这已经是他们的全部家当了。已经是三九天了,大人小孩都还穿着草鞋。
小武的妈妈很早就不在了,他是这个家庭的大儿子,下面还有三个未成年的弟弟妹妹。在这粤北的石灰岩地貌的山区,本来自然环境和物产就恶劣,小武参军后只有小武爸爸一个劳力,生活就更艰苦了。
我明白了小武的牙膏每次为什么只挤那么一丁点,为什么肥皂剩下那么一丁点也不舍得丢掉,为什么从未见过他去驻地的服务社……。因为他每月七元的津贴费要省下来给弟妹交学杂费、书本费和年老多病的奶奶的医药费,他那柔弱的肩膀承载了太多、太多。
小武一家和整个寨子对我到来很是惊讶和热情,一定要我留下吃晚饭并立即张罗起来,村长还带来了自家准备过年的酿酒和腊肉。他们越是热情,我则越发感到羞愧:小武这个我最熟悉、最亲密的战友,这个为掩护我而牺牲的兄弟,对他和他的家庭情况我这个大哥竟然一无所知。
小武的父亲质朴,纳纳寡言,只是一再地劝酒劝菜,反倒是村长善谈。我一面听村长谈话,一面将面前饭菜分给了火塘另一角的弟妹们。小武的弟妹们大的十三、四岁,小的才六、七岁的样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碗里盛的芋头、红薯比米饭多,即使是这样的芋头饭也不是顿顿都能吃饱,我的心里真不是滋味。
听村长说起,我知道了小武原先对我说他唱歌的事都是真的,也懂得了他为什么对我的口琴那么感兴趣了,而我当时竟然没有发觉,其实那个口琴只是一个朋友留下的,我也不怎么会用,一直闲着,当时我为什么就没有想到送给他呢?按村长的说法:小武这小后生遗传了他妈妈的一副好嗓子,年年耍歌堂的时候他的山歌撩得附近几条寨子的后生妹仔心里象十月的芭蕉。
大家一面回忆小武,一面喝酒。几碗酿酒下肚,大家愈发伤感,原本寡言的小武爸爸抽泣着自责:知道小武特别喜欢听大队一个知青吹奏口琴,一直渴望拥有一个自己的口琴,但他这个爸爸却没钱给他买一个。
……
夜晚,我躺在小武家的竹床上辗转难眠。虽然小武的家人把最靠近火塘的位置和最厚的被子给了我,但硬硬的老棉被和薄薄的草席不能抵御夜晚粤北山区的寒冷,冷风嗖嗖地穿过草席下铺的一层干稻草直透心脾。借着火塘里微弱的火光可以看见小武的弟弟妹妹们蜷缩在屋子的角落,我的心在隐隐地痛,悄悄的起身把身上的军大衣给他们盖上。
第二天清早,趁到田里劳作的小武爸爸还没回来,我除留下路费外把身上的钱悄悄地全部塞进小武弟弟的书包,把预先从身上脱下的绒衣给小武的弟妹套上,就逃也似地逃离了寨子。
当身着单衣的我出现在零下十几度的北方某市的家门口时,老妈和妹妹都以为我疯了。
山坡上,我背着昏迷的营长艰难地向上奔跑。越军的子弹打在身边,溅起片片烟尘。
我拼命地跑。
我的世界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晃动的景物,我的体力早已超出了极限,感觉我的肺快要炸了,火从喉咙喷出。
奔跑中的我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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