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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花似玉-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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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撩了一下从额头滑落下来的两绺发丝,就头也不回踽踽地走出了胭粉巷。
不知什么时候,蓉妈脚步轻轻的走进了梅香的房间。她头上仍插着一朵绿绢布花,在头顶上左右摇颤,浑身还散发着浓浓的香水味,极香,也极诱人。在床铺上扭身坐下后,蓉妈抖开一块洒了香水的手帕在脸蛋上抹了抹,袅袅的摆动着她那颇具风情的腰肢,有一搭无一搭地说,梅香,你真是喜欢上了韩家少爷?
梅香一时保持着哑然的沉默,闭口不想再说些什么。蓉妈却极尽柔和的说,梅香,你初来乍到,还猜不透男人的心理。她说,韩少爷倒是一副好貌相,又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可是有钱的男人都是有花心的,他不会甘心守着自己的黄脸婆过日子,怎么看都没滋味,就要偷偷的来花街柳巷寻一寻开心,玩过了,乐过了,拍拍屁股也就走了。
可是我看出来了,他对我还是很痴情的,梅香说。
蓉妈拉住她的手说,我开了这么多年的窑子,最知道男人的心思了。韩少爷肯花钱图的是一时快活,他说要你给他当四太太,那只不过是哄你玩的,你千万不能相信。你要跟他虚情假意的周旋才行,记住吃青楼这碗饭的女孩子,要认钱不认人。
梅香想了一会儿,终于发出一声孱弱的叹息声,她说,好啦,往后韩少爷他逛他的窑子,我还接我的客。我们跟卖肉包子的一样,一手钱一手货了。
是呀,梅香就是头脑精明,精明人从来不会做糊涂事的。只要韩金坊大把大把的掏钱,咱们还愁往后没好日子过吗?蓉妈说,他来了,你就接他的客,他走了你还接别的客人。
怕什么
我明白了,也算看透了一切。梅香说,他对我的情意是假的,我对他的情意也是假的。
蓉妈悄然一笑,笑出的语声里掺杂着苦涩的味道,铺现在她脸上的是庸俗而乏味的表情。她说,你初来乍到的,我真担心你吃亏呢。进了四喜堂的门槛儿,好歹就是我的姑娘了。好啦,你先歇着,过了一会儿就接客。
我心里很烦的,也忒累了,真想一直歇下去呢,梅香说。
蓉妈道,这怎么行,凡是大牌的姑娘客人都多。往后端你盘子的男人多了,你怕累怎么行?蓉妈继续说,大福盛绸缎庄的孙掌柜,早就听说了你的花名,百闻不如一见,他可是好多天就想端你的盘子了。不是为了别的,只想看一眼你身上的那朵梅花。他说这可是世间听都没听说过的事情。
梅香皱起了眉头道,今天怕是不行了,我的身上要来那个了。
来了也有办法的。蓉妈喊来了老末,叫他去酱醋坊打来一碗山西老醋。她对梅香说,喝下一碗醋,你身上就不会来得那么快 了。说完,蓉妈扭着腰肢走出房间,到别处招呼客人去了。
到了夜里,四喜堂里客人正多的时候,绸缎庄的孙掌柜浑身慵懒的从梅香的房间里走出来。他一边走出四喜堂,一边系着自己腰间的裤腰布,还一下下抹着胸脯上一层粘稠的湿汗。在他脚步疲软地走出四喜堂门口的片刻,他抠了抠眼角上的一粒儿眼屎,回头看见梅香趿着一双缎鞋站在身后,眼波流荧似的正目送着他。
孙掌柜一时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冲着梅香贱笑起来,笑得很虚无,露出一口极黄的锈蚀得失去白色光泽的牙齿,使得他那张汗湿的脸让人看起来有点儿好笑,犹如一团揉皱了的破布。
梅香望着他笨拙而乖巧的背影,正要转身走回去的瞬间,却在门口一对大红灯笼的光辉照耀下,一个早已趴在四喜堂门口张望了许久的人影一闪,隐约看见那个人是韩金坊。当梅香趿拉着鞋子走到门口的时候,韩金坊那条模糊的暗影,转眼隐没在胭粉巷的巷口。她同时看见身形臃肿的孙掌柜,正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得很轻飘,很迅疾。
已是夜半时分,四喜堂每个房间的打骂*声仍然不绝于耳。
躺在床上,梅香仍能听到几个粗俗不堪的男人,从亚琴、风喜的房间里来来往往,还能听到屋外墙角处的瓷盆里,发出玉珠溅落般脆响的声音,在这枯寂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的富有声韵。
有人敲门。梅香借着一点儿微弱的光色打开了屋门,却是老末。她训斥老末道,这么晚了你不睡觉,还来折腾我。
老末显得十分局促,在门口迟疑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端着一个白瓷蓝花的小碗走进梅香的房间。放下白瓷碗后,梅香看见碗里盛着青白色浆糊一样的东西,上面插着一根细柄的小银勺。从瓷碗里散发出的是一股刺鼻的药味,浓烈而古怪。
老末,你不是给我搅拌了一碗毒药吧。梅香随便的说。
老末僵笑道,蓉妈说你来四喜堂这么多天了,饮食一天比一天减少,身子也一日比一日清瘦。你怕是窝下了一股心火,气血不足,就要我去了一趟药堂,让坐堂的邱先生调配了一剂汤药,你快趁热喝下去吧。
老末,难得你们想得这么周到,就是毒药我也得喝下去了,梅香笑着说。老末站在梅香的床铺前,伸出一截舌头似乎带着一脸馋相说,你别看不起这碗药,可是花了大价钱的,这剂药都是斑蝥、麝香一类的名贵药材呢。
梅香一只手接过药碗,沿着碗边皱着鼻子闻了闻,果然碗里飘溢出一股浓浓的异香。老末连忙伸出手掌遮住了药碗,很认真的说,这药碗里的药是不能闻的,用鼻子闻过了药效就没了。真的,我小时候大人就这么告诉的,咱们宁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啊。
梅香被他的一句话逗笑了,端着满满的一碗药糊儿,拿起银勺一勺一勺的送到嘴里。当她舔吃着药糊儿的时候,发现老末的表情异常的古怪。
她觉得这碗药糊儿有些让人生疑。但是,她还是把它喝掉了。
她想,反正这不会是一碗毒药,还怕什么。
回家
日子如疯草般的生长着,眨眼间已经到了一年一度的秋天。
秋风乍起,让人多少体味到了一阕天凉好个秋的感觉。
在此期间,韩金坊没来一趟四喜堂。多日不见韩少爷,梅香心里倒觉得空落落的,浑身懒散散的没劲。不过这都是在客人走了之后,她独自一人倚卧在床边或站在窗前冥想的时候。有时实在耐不住这份寂寞,就到凤喜的房间找几个姐妹抓纸牌玩游戏解闷儿,赌注自然是一些糖块、瓜籽儿一类的吃食。
在秋天的这段时间里,梅香回了一趟自己的家门。回去之前,在自己房间的镜子前,她把自己刻意地打扮了一番,穿上了一件花大价钱从北关街成衣铺里量尺裁做的一件藕荷色旗袍。一对光洁的富有弹性的肥腿,配上一截捋过小腿的白布袜,还有走起路来一皱一皱的旗袍,明显的突出了她的*宽臀,把她映衬得格外的清丽而媚气。人活的不就是一口气么,她不能让那条土巷里昔日的街坊旧邻们矮看了自己,在走出胭粉巷的巷口时,梅香还这样想着。
还是那条破败显得窄狭的巷子,巷道上的一片片泥洼里,积存着一些秋天的浊水。在走进巷道的时候,梅香看见巷子里一堵堵黑的散发着酸腐味的土墙上,探出一个个黑糊糊的脑袋,睁着吃惊的眼神从头到脚的窥视着她。此时,那些昔日相处过尚且很熟识的面孔,竟使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恍惚间有一种隔世之感。她不觉的用鼻子哼了一哼,在那些人直直观望的目光里,她故意的挺直了胸脯和窈窕的腰身。
走到自家门口时,她脚步迟缓的停了下来。门前的一块泥洼处,漂浮着一些引起*的烂菜叶和乱糟糟的柴草。在水洼上面飘起的一团烂布旁边,依稀的浮游着一只浅绿色的软缎子绣花鞋。
梅香终于辨认了出来,那是一双自己穿过的鞋子,一双曾经压在箱底下平日舍不得穿出去的旧鞋子。那只丢弃在浊泥里的绣花鞋,让她想起旧日的很多事情,一些浮光掠影的陈年旧事又在眼前滑过。这么想着,她的眼?目已经雾闸闸的湿透了眼眶。
一定是该死的养母扔出来的,扔的时候,她一定会骂自己一声破鞋。梅香在心里揣测着,一下想到了那一幕情景。她无言的站在那里,咬着嘴唇在泥洼边缘眺望着远处的一道道风景。土巷里刮起一阵阵飒飒的秋风,掀动着她身上那件鲜艳的短袖旗袍。旗袍的一角荡来摆去的时候,淡白的阳光软软地抚过她那双瓷白的大腿。
梅香的许多记忆中的片段,被自家屋檐上的两声猫叫打破了。
两只发情的雄猫和雌猫在屋顶上互相追逐,跳跃奔逃着,掀起了长长的尾巴,发出一阵阵扑嗒扑嗒的响动。
庭院里一片无声的寂静。最先看到的是一堵老墙早已坍倒了,一扇厚重的破门板敞开着。一根长长的晾衣绳上挂满了短衣、布裤和袜子,犹如风中摆动的旗帜。低矮的屋檐下的粗大横梁上,两只剪尾的紫燕在泥巢上啁啾着,发出尖刻而华丽的声音。在一晃儿几个月的时间里,梅香记得燕巢还是那个燕巢,还是那两只老燕子。只是那两三只羽翼渐丰的小燕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它们也许早已离巢自寻生路去了,梅香不知怎么一下联想到了自己。
想起这些,她的脸上又布满了一层淡淡的轻愁。
她走到自家的屋门前,停了一会儿,抬起右手叩打那扇房门。
砰,砰,连续敲击了几下,里面没有一点儿声音。又敲了几下,还是一片阒静。她用力地推门,发现屋门是倒插着的。她耸起肩膀用力地撞击了一下,终于听到了里面短急而仓促的应声,说,谁呀,谁在外面这么用力撞门的。
梅香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终于传来一阵杂碎而拖沓的脚步声。有人抽掉了门闩,屋门吱的一声响,露出梅香养母那张青白色富有弹性的面孔,看出她保养得很好。养母开始有些惊愕,继而急忙拢起没系上纽扣露出胸前一片肉白的衣裳,开始仔细地打量着梅香,渐渐的有些变了脸说,啧,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我以为你跟哪个男人私奔了呢。 。 想看书来
养母
梅香始终紧闭着嘴巴,沉默不语。她转过脸去看着纸糊的窗子,又抬头望着修筑在檐檩上的燕巢。她看见一只站在巢穴边缘的燕子,眼神有些凄迷地俯视着她。
养母终于忍不住了,声音粗哑地说,梅香,你出走这么些日子,丢下家里不闻不问的,还回来干什么?
这是我的家呀。梅香说,我回来看看家,寻找我以前生活的影决不是回来看你的。
养母皱着嘴角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说,究竟是谁的家,你该问一问你爹那个阴间的死鬼。
那你是昧着自己的良心说话呢,梅香说。她看见养母头发散散乱乱的,一件短袖的衣衫披在身上,两只手紧紧地掩着两坨跳动的却已是疲软松弛的乳房。梅香忍不住说,你是害了什么病,青天白日的也插着房门。这么遮遮掩掩的,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梅香口气平淡地说着,她分明看见养母的脸腾的一下变了颜色。
养母说,贱货,我听不明白你在瞎说什么鬼话。家里的事情用不着你来操心了,从哪儿来还是回哪儿去好了。
梅香抱着臂膀注视着养母,慢声细气的说,你还敢在我爹的床上偷男人,你偷情就不怕我爹发脾气,阴魂现世掐死你吗?
偷男人怎么了,不偷男人老娘怎么活,你有钱给我吗?养母说,你少管闲事,给我走开,没什么事情就不要再踢这个门槛了。
养母用一双恶毒的眼睛剜着她说。
你闪开一下,我要进屋去,让我看一眼跟你鬼混的到底是谁。说着,梅香想一把推开阻挡在门口的养母,但是养母两只肥白的手使劲抠住了门框,把身子横在门口。
好吧,那我就不进去了,你以为我愿意看你们丢人现眼的事?梅香说,告诉你,这个乌烟瘴气的破家,我真不稀罕回来。好歹就这一趟了,往后你八台大轿抬我我都不会回来。
听梅香这么说,养母斜睨了她一眼,开始用直露而奇异的目光在梅香身上打量着,这才看出她是精心打扮过了的,那件舍体而华贵的旗袍,把她的细腰束得紧紧的,一双高跟皮鞋衬着细白的布袜,显得优雅而有风姿。养母凑上前去,用手捏着梅香光滑闪亮的细缎旗袍的一角,问,这么好的绸缎旗袍,价钱一定很贵了?
那当然,不用说你没穿过,你连摸都没摸过的。梅香把那一角旗袍抽回去,斥责养母道,小心你的脏手,弄脏了我的旗袍。说着,她在上面轻轻的掸了掸。养母又皱起了鼻子,嗅了一下梅香身上的香水味,咂着嘴说,香儿哟,你好像是阔了,有钱了。打扮得这么俏,是不是傍上了哪个商号店铺的大掌柜,你当上阔太太啦?
这个用不着你来问,反正我再也不想回这个家了,梅香抱着臂膀不屑一顾地说。养母突然笑了。她抬起头来,笑得很放浪,说,哎哟,我猜出来了,瞧你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的,一定是进胭粉巷当窑姐儿了?!
你说得对。梅香瞪了她一眼,我是在窑子里卖笑了,你不也是在家里掩着房门找男人吗?你说,当半掩门儿和当窑姐儿有什么两样?
养母嘻嘻地又是一笑,露出一排黑龋而疏松的牙齿说,香儿,你也该体谅娘的苦衷。不是我多么下贱,你爹他死去了这么多年,没人养活我了,不打男人的主意只能去喝西北风。那咱们都是一路货色,今后就只好各走各的路了。说着,梅香掏出一块手巾,掸了掸落在旗袍上的一点儿灰尘,转身扭着腰肢往宅院门口走去。
不知怎的,梅香养母的眼神竟变得呆滞起来,好像一时想起了往昔与梅香相处的日子,眼瞳里放射出一道灼灼的光芒。她的声音明显的柔和下来,说,香儿,其实娘对你也没有什么恶意,你想回家来,就回来看一看。
猜测
梅香没有理睬她,一直径自朝宅院外面走去。在将要跨出门口时,她看见一只十分精细的柳编挎篮,挂在土墙的一根木楔上,灰黑的挎篮布满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她快步走过去,踮起脚尖轻轻的摘下了挎篮,用白色的手巾一下一下拂去上面的尘灰,渐渐的挎篮露出了那种细柳精编巧织出来的花色图案。她记得这是她爹早些年从杂货铺买回来的,专门给她盛一些零食吃,曾经盛过大吉祥果香铺的桃酥、炉果、杠子头和糖果什么的。
梅香伸出一只手在挎篮里翻动着,却掏出了一堆臭哄哄气味很不好闻的脏东西,都是女人使用过的月经带、红布兜肚、烂草纸、缺齿梳子、破袜子一类的东西。她翻来寻去的,没有找到一样自己用过的东西,只是发现了一个小时候她踢过的花布口袋。那是一块块三菱形的花布块拼凑缝成的那种,里面是半口袋的豆粒儿,一个布角被一条红绒线拴系着。她清晰记得,这个花布口袋还是她死去多年的母亲亲手缝制的。那条褪尽了颜色已经显得脏兮兮的红绒线,是她小时候扎过的一根红头绳。
梅香把挎篮里的破烂东西纷纷倒掉,里面只剩下了那个花布 口袋。她的嘴唇翕动着,心里不知不觉的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 绪,但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望着门前跳荡的浮尘在秋风旋转的土巷上掀过,她平缓地对养母说,我要带走这个挎篮和花布口袋,这是我用过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还是没有听到身后养母一句搭讪的话语,就说,我不会白拿家里的东西。说完,梅香掏出一沓散碎的钱扔在地上,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个挎篮有什么用处,当灶柴烧都不顶用的。梅香听见养母一边用怀疑的口吻咕哝着,一边趿拉着鞋子光着腿脚跑过去,把在地面上飘来转去的钱拣起来。当养母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还在用手飞快地捻着一张张纸钞。梅香永远也忘不了养母的目光,看上去十分的空洞而虚无。
梅香回了一趟家后,她的养母便从梅香身上嗅出了什么味道。养母隐约的猜测到,梅香不是傍上了城里有钱的男人,就一定是踏进了娼门卖笑风尘了。于是,养母时刻留心城里一些经营着货品的商铺和店家,她知道只有那些财源广进的店铺东家,才肯大把花钱金屋藏娇,把梅香这样有姿有色的女孩子包养在深闺里。许多个日子里,她的苦心寻觅明显是徒劳的。后来,她自然想到了城里的胭粉巷,离家出走而身无分文的女孩子,要想活下去除了卖身,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可出卖的了。
养母终于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四喜堂,这是一个走出四喜堂的男人告诉她的。那是在一个白日里,梅香的养母瞧见那个男人前瞻后顾的样子,脚步异常的仓促,但脸色跟头顶上投射下来的日光一样充足。他问,你想找一个叫梅香的女孩子?梅香的养母点着头说,是的,她叫梅香。那个男人吃吃的一笑,歪着嘴巴走过去问,她是不是模样很漂亮?养母说,很漂亮。那个男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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