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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花似玉-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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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的这一天,西关街上涌满了送葬的人,人踩着人的影子,人踩着人的脚面。人流涌动之中,四喜堂的几个姑娘们也拥挤在里面,守候在韩家临街对面的一家扎彩铺前,悠闲的吃着手帕里的瓜籽儿。
她们是窑姐儿。一个人看过了韩家牌坊式门楼下的场景,还有门口走动着黑鸦鸦如蚁一样的人群,之后扭头看着这几个女孩子对旁边的人说。望着她们烫起的微卷的时髦头发,还有挺胸束腰的花里胡哨的装束,那个人补充了一句说,她们好像是四喜堂的。
女孩子们并不顾及别人敲打和指划的手势,倚身在扎彩铺门前的一排栅栏旁,嘻嘻哈哈的吃着一粒粒饱满而香脆的瓜籽儿。
梅香看见西关街上的一些男人,把脖子伸得长长的向她们张望着,有口水从他们的嘴角摔下来。梅香在妓院里早已看惯了这种无数男人交织复杂的目光,对此视而不见。
那天.四喜堂的姑娘们意识到她们颇为引入注目。她们从头上发鬓的插花,一直到脚面上的绣花鞋,都是红绿相映新鲜水灵的颜色。除了色彩烫眼的丝绸衣裤之外,四喜堂新来的名叫宛儿和珍儿的女孩子,脚上的绣花鞋也踩疼了别人的眼睛。宛儿是绿绸的鞋面,鞋尖上缀着一朵绽开的粉荷花,像起浮在绿波微漾的水面上。珍儿的绣花鞋面则缀饰着一朵藕荷色的花朵,映衬的是淡菊色的枝叶,显得格外的生动而鲜活。梅香的鞋面是白绸布的,两只脚尖上分别翘立着一只黑蝴蝶,亭亭展翅,每抬脚走一步,那两只蝴蝶就款款的欲飞,显示出女孩子别出心裁的绣织技巧来。
出殡
宛儿提示说,梅香姐,男人都在四处偷看我们呢。
看呗,他们看也是白看的。珍儿抢着说,梅香姐就是好看,街上的人都愿意看她。再说女人生下来就是要给男人们看的。
梅香眼神忧伤的望着韩家的高大门楼,她说,你们是来这里看热闹的,我是来给韩掌柜吊丧送葬来的,我心里很难受。
珍儿仰起头不解的问,梅香姐,你又不是韩家阔太太和少奶奶,吊什么孝,送什么葬呢?我真是不明白了。
梅香闭上眼睛说,你是不明白,你怎么会明白呢?韩掌柜是被韩少爷活活气死的,我也有罪过。
他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宛儿满脸困惑的问。
你来四喜堂最晚了,还不知道这里的内情。梅香低着头说,韩家的人都这么说,凤落城里的人也都这么说,是我把韩少爷迷住了,也把他给坑了,让他做了那么多神魂颠倒的蠢事。
他们阔富人家有钱,有钱的少爷就是吃喝玩乐,嫖女人。珍儿说,他有钱,咱们窑子里的女孩子没钱,一个愿掏,一个愿收,这都是两厢情愿的。
宛儿附和道,还是珍儿说得对。
梅香听了珍儿的话,手托着下巴颏儿,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之中。这时候,城里天赐福饭馆、天发盛商号、瑞庆和商号以及果香铺、成衣铺、绸缎庄的掌柜们,头顶上都扎起一片白布从扎彩铺里鱼贯而出。跟在后面的伙计们怀里拥抱着纸牛、纸马、纸人一类的扎彩,径直向韩家的宅门走去。接着,东关街吕家烧锅的吕掌柜也走出来,几个伙计从扎彩铺里抬出一顶栩栩如真的大纸轿,颤悠悠的抬进了韩家的门宅。梅香心头豁然一闪,低语着说,我也应该给韩掌柜送去一件纸扎的东西,心里也许能好受些。
在韩宅纸幡时时喧哗的门口,梅香瞥见了短胡浓黑的韩少爷,两腮塌陷明显的瘦削下来,憔悴不堪中已经失去了往日阔家少爷的神彩。自从韩金坊被土匪绑票之后,梅香听到了一些虚虚实实的传闻,那些飞遍了全城的传闻让她为之提心吊胆。夜里严重的失眠,没客人睡在她房间的时候,她就抱住韩少爷睡过的那个枕头,嗅着一股油脂的味道,想了很多过去的与韩少爷交际的事情。那种掺杂着强烈的头油气息,与任何一个男人都有所不同,令她特别的熟悉,并且容易分辨出来。再也睡不着觉的时候,她只是一味的玩耍床铺下那只童年时代踢过的花布口袋,并且在手中掂来丢去。这时候多年以前的美好往事,会在她沉积已久的记忆之中被激活而重新在脑屏上浮现出来。梅香习惯了每一次心理上的怀旧,从而进入一个愁肠百结的梦幻中。
几天后,当韩金坊被土匪释放回来,梅香从蓉妈口里听到了消息。蓉妈告诉她,韩家变卖了五处烧锅,才把韩金坊重金赎回来。梅香的心情略有宽慰,她想韩家虽然失去了几处烧锅,毕竟韩少爷 是安然无恙的回来了。但是,不久又有一个坏消息传来,韩掌柜的已经因气怒咯血而一命归天。梅香一下变得喘不过气来,她知道,韩掌柜一生仁厚笃诚,勤俭经营,温良恭让,素朴养德,名播远近,而今却被韩金坊气死了,一个纨绔子弟让积攒了诺大家业的父亲死不瞑目。韩掌柜死了,韩家的柁梁也就塌下来了。那几天梅香有点儿坐卧不宁,深深的为韩家接踵而至的不幸痛心不已。最后,她想得头疼起来,就不再绞尽脑汁刻意去想这些无头无尾的事情了。
此刻的梅香站在扎彩铺前,听到韩家灵棚里传出阵阵敲击的木鱼声和诵经声,悠远而浩荡的一阵紧似一阵,隐约看见几个灰布袍衣的道土大声的念经超度着,知道起灵出殡的时辰要到了。梅香扭过头匆忙地对珍儿和宛儿说,快去,快去扎彩铺,替我买一件最大最好的扎彩送去。
珍儿说,送给韩掌柜?
对。梅香说,你们替代我送过去,跟韩少爷说,是四喜堂的女孩子送去的就行了。
最好的扎彩是一座纸宅。珍儿说,可是,一座纸宅要花很多钱的。
我不想那么多了,梅香说,钱是什么东西,没钱的时候它是钱,有钱的时候它只是揩屁股的草纸。
珍儿笑着说,梅香姐,你是不是成了一个阔太太了?
快要出殡了,就送一座纸宅过去吧,梅香催促道。
在韩掌柜的灵柩将被几十个杠夫抬起的时候,一座辉煌壮观的纸扎的阴宅抬进了韩家。头顶上飘扬着白布条前来吊丧的人,纷纷聚拢在韩掌柜的灵棚前,看着那座巧夺天工的庞大豪宅,看过了都禁不住叹为观止。
那座纸扎的豪宅富院,让前来吊丧哭祭的人们不胜慨叹。但见纸扎的大宅门前的青石板台阶上,两扇宅门门分左右,各自蹲卧着两只镇宅避邪的青石狮子。门楼前高挑着两盏大红灯笼,门檐下有风铃哗哗的摇动。红漆涂成的宅门上,古铜色的门环清晰可见。可以说,这座豪华的阴宅与韩家宅院并不逊色。从敞开的两扇宅门里,见到的是呈双喜字布局的庭院,院落相连的是四合院、穿心院、偏心院,照壁上是木刻和彩绘的图案。最奇的是这座纸糊的阴宅外,附有几条细长的麻绳,这时有人牵动了一下那根麻绳,纸宅里端着茶具的老妈子、丫环们竟然不停的走动起来。纸宅里的戏台上,活灵活现的正在演出三英战吕布的戏剧,戏装的小纸人还会团团打斗起来。再一拉麻绳,碾磨坊里的石磙、毛驴和磨佚,也都围着磨台一圈又一圈的转动起来。
旋风
韩家的管家和九蝉都看得呆了,说这么一座扎彩的阴宅,得花去多少银钱。他们急忙追问抬着纸宅进来的扎彩铺的伙计,问,这是哪家大商号送来的?
一个伙计老实回答,是四喜堂的姑娘。
老管家连连摇头说,伙计,你一定是弄错了。韩家是富宅旺门,韩掌柜在世时清白作人,从不涉足花街柳巷,也没有与四喜堂的女孩子有过任何瓜葛,她们怎么会到这儿送纸扎的东西,你们一定是送错啦。
我们不会弄错的,伙计说,你去问一问你家少爷就知道了。
老管家和九蝉都明白了,一时内心里变得忐忑不安。老管家对九蝉说,我们应该告诉少爷,但是万万不能让老夫人和三位少奶奶知道。九蝉附和道,是啊,老夫人知道了一定会气晕过去的。
可是,在抬棺起灵的片刻,老夫人还是从别人的嘴里知道了此事。她把韩金坊叫到自己的卧房,怒气冲冲地指着他的鼻尖大声质问道,四喜堂的女孩子送来了纸扎的阴宅,这成什么体统?跟打了韩家的人一个大嘴巴一样,把你爹一世的名声都玷污了。你说,是谁指使她们送来的?她们这些都不要脸的臭婊子!
韩金坊侧过脸去,说,我怎么知道,反正不是我让她们这么做的。
韩老夫人青肿着眼眶说,孽子,你快要把我气死了。在这里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一把火将它烧掉。韩金坊在母亲面前垂手而立,面色苍黄,他嗫嚅着对母亲说,娘,你不要生气了,我就去把它烧掉。
我还能不生气么?老夫人气嘘嘘的说,除非我是一个没心没肺的木头人。
老管家从门外脚步急急的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对老夫人说,老夫人,咱们是不是该起灵送葬了?
老夫人声音嘶哑的说,好吧,起灵出殡。
韩金坊垂着两只手走出母亲的卧房,沮丧地站在灵棚前,看着九蝉一把火将那座纸扎的阴宅焚烧掉了,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倾刻间化为一堆黑色的灰烬。当韩掌柜的灵柩被无数木杠抬起来时,灵棚外的僧人和众多道士们,就急促的把手里的木鱼敲响。账房九蝉代替韩少爷摔了头顶的丧盆,他将一个青灰色的瓦盆举起来,举过头顶后砰的一声摔碎在灵柩前。然后韩掌柜的灵柩抬出了门口,庭院里的嚎啕声覆盖了整个韩家宅院。
那时,梅香和两个女孩子站在西关街上,目光追随着缓缓行移的灵柩,脸上仍是无泪无悲。梅香只是在心里想着,韩掌柜一生经营着那么多处烧锅,积攒了无数银钱,到头来还是死了。想一想,一个人生来死去的,真是没有什么意思。
灵柩缓行着走过西关街。梅香清楚的看见灵柩后面是韩少爷的三个挽手相搀的太太,脸面上没有太多的悲情,有时候还互相说笑着什么热闹的话题。跟随着灵柩走去,地面上铺满了鞭炮的杂色纸屑。几个伙计一边手扶着灵柩,一边不停地大把扬撒着手里的纸钞。一片片真实的纸钞在灵柩四周飞绕着,未待落到地面去,就被尾随追赶的看热闹的路人,伸手抬臂在半空中争夺捕捉而去。
你拥我挤,那种场面看上去十分壮观。
大街上的风吹动木杆上的纸幡,发出不痛不痒的喧哗。低沉的悲乐环绕升空,令人心旌为之心碎,这种时候让很多送葬的人不由潸然泪下。也许,他们会不由自主的产生很多人生的感悟。梅香发现肩扛着纸幡的却是九蝉,白肤细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发丝中间分了一道缝,很有戏台上奶油小生的味道。
梅香面对着的是一片无法形容的伤感人怀。对于眼前的这一切,她还是有着一种恍然若梦的感觉。在她的记忆深处竟然浮现出几年前的一幕,那是她踏进四喜堂第一次见到韩金坊的夜里。
那个夜晚出现的让她百思不解的恶梦,竞与此时此刻的场景极其吻合,一模一样,这真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是偶然呢,还是暗藏着的一种巧合?梅香一点也说不明白。
只是脑袋里乱纷纷的如同塞满了一团碎麻一样,没有一丝头绪。
梅香这么胡乱的猜想着,韩掌柜的灵柩已经走出了西关街,直奔城外的韩家茔地而去。她抬起头来,倏然间看见在韩家空寂无人的宅门口,平地冒出一股冲天荡地不停转动的旋风,一直尾随着韩掌柜的灵柩飘然而去。
旋风,旋风,梅香浑身打了一个冷颤嚷道,一定是韩掌柜的魂灵。
也许是鬼邪作祟呢,珍儿说。
宛儿就冲着那股远去的旋风,吐出了一口唾沫,嘴里念动着咒语似的大声说,旋风、旋风、你是鬼,拿把镰刀砍断你的腿。
这时,韩掌柜的灵柩渐去渐远,转过西关街的城墙就不见了。
这种丧葬的场面从来都没见过,真壮观啊,四喜堂里那个叫珍儿的女孩子吐着舌头叹道。
看坟护墓
野无边。无边的旷野上,长满了连天的青青细草。艾蒿的浓郁气息越来越深,逼近了这座孤单而空寂的低矮草房,一种强烈野性的芬芳从门的缝隙中挤进去。韩金坊面对这个夕阳向下滑坠的傍晚,在琢磨一些他从未想过的事情。正是夕阳下的黄昏,投映在他面颊上的是一道腐蚀了似的锈红色。
那是一片古老的长满鲜花与稗草的茔地。面对着一座座突兀却又孤立的坟茔,埋葬着韩家老老少少的坟茔上疯长的蒿草,韩金坊想到的只有一点儿,人活着真是太脆弱了,甚至不如眼前一棵棵岁岁荣枯的青蒿草木。这个十分简单而无奇的道理,韩金坊至今才算有了一点儿意外的感悟。
对于韩掌柜落葬后的第一件事,韩老夫人早有打算的将儿子唤过去,安排他到父亲的墓地守孝,以示闭门思过。这也许对娇宠和浪荡惯了的儿子来说,还是大有获益的。虽然韩金坊是韩家惟一的独根苗,但也要按照族规去恪守一份孝道。那天,在韩家宅院辞别母亲后,他只是带着几分傻气的喊叫了一声娘。老夫人亲手撕下一块巴掌大的黑纱布块,上面是一个方正白色的“孝”字,用针线补缀在他缠在头顶的白布条上。他看了一眼变得满目苍颓正在风烛残年中的母亲,头发转眼间已经鬓白了许多,就不忍再看下去。他转身跳上老管家恭候在门口多时的一辆马车,开始上路了。
在最初守孝的几天里,韩金坊身着白衫皂鞋,苦守的是一盏青荧荧的油灯。在这片墓地旁的两间低矮草房里,陪伴他的是一个侍候他饮食起居的小伙计,每天迎送的是窗外轮回的日月。两个人除了吃饭,接下来便是睡觉,睡过了开始接着吃。韩金坊有时想说一些心里的话,要与伙计进行心灵上的交流,但是经常听到的是伙计长声短调的轻鼾。伙计的怀里抱着一杆看坟护墓的长枪,乏味的行走在梦幻的世界里,把韩金坊想跟他倾吐的一些心里话都 打消掉了。
韩金坊时常侧卧着,背对着那个似乎缺乏真实生活情感的小伙计,凝望着从窗外投射进来的如水一样的月光。每次在蚊虫叮咬的嗡嗡声中醒来后,他才发觉体无完肤,奇痒难捱。他一边扑打着纠缠不休的臭蚊子,一边想到自己是过惯了骄奢安逸生活的人,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这种清苦的日子。每次相隔三五日,管家赶着车辆要送来很多的吃食。有一次他对管家说,我有些想家了,要回家看一眼老夫人。
管家摇着头说,你守孝才几日就要回家,老夫人不会答应你的。管家对他说,少爷,好男儿志在四方,想家的男人是没有出息的。
韩金坊把手里的一个馒头扔在地上,带着一种忍不住的怨气说,好像天底下只有你是最有出息的男人,怎么还在韩家跑腿学舌呢?
管家无奈地摊开两只手,他说,少爷,我知道你从不愿听我的唠叨,可我只不过是随便说一说的,然后他就不再说下去了。
韩金坊问,账房九蝉怎么没跟来?
管家的口气停顿了一下,半晌儿他说,九蝉很忙,也许是在忙着账目上的事情。
管家,你回去捎话给他,韩金坊家里后宅的一亩三分地,即使撂荒了也轮不到他去锄草,让他小心我踢碎他的脑袋。韩金坊拿起另一个馒头咬了一口说,你要一字不漏的告诉狗日蛇九蝉。
少爷,管家仍是满脸疑惑的说,我明白了,明白了。
管家走后,韩金坊度过的依旧是清淡而单调的生活。那个小伙计有时坐在门口处,举起斧头一声声有节奏地劈着一块块木头袢子,然后一块块的扔进灶火里。在土坯架起的铁锅上,响起的是嵫嵫啦啦的沸水声。那个小伙计轻易不敢跟他说话,也许他觉得只有把自己一切该做的活计做好,也就行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三十多岁的女人在床笫生活方面,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三十多岁的男人呢,也正充足的分泌着性腺,如水洼边缘的肥草充满着盎然的勃勃生机。在这样一个封闭而晦暗的野外草屋茅舍中,日月穿梭而去,让韩金坊经受的是一种生理欲望上的无穷折磨。
他开始思念女人。有几次韩金坊在自己的床铺上,发现了一层褥布上的几片硬斑,淡黄的颜色,手触摸上去分明还有一点儿硬度。他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时间太久了,开始渴望着身边有一个女人陪伴。其实,韩金坊时刻思念的女人,不是与他距离若近若远仍有着几分女人风韵的三太太,而是胭粉巷那个很有风情的女孩子,能让他笑口常开没有烦来没有忧的梅香。
夜里不能安然入睡的韩金坊想,很久没去四喜堂,也许她早就把他给忘了,也许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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