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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醉-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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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春霆:“能这样最好。话虽如此说,倘若有啥子难处,只管找我,到底是乡亲又是兄弟唦。”这时,亲兵进来说:“军门,马车已经备好了,啥时间出发?”
  欧阳春霆这才惊呼一声,站起身来,对吴孝增说:“只顾谈话,你嫂嫂就要到了。这么辛苦地来了,我若不去接,只怕夫人生为兄的气喽。”他扫了一眼亲兵,压低声音对吴孝增说,“不瞒你说,我是有点怯内的。不知贤弟的运气如何?哈哈哈。”
  他一边笑着,一边朝外走。吴孝增跟在他身后,问:“仁兄,这坛茶叶咋个办哩?”
  欧阳春霆回过身来,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笑道:“贤弟,你也太老实喽。咋个办,留下喽。我送给新疆的朋友喝唦。”
  五
  喀什噶尔参赞大臣英武,是镶黄旗人,他的曾祖曾做过湖广总督。到他爷爷时,家道中落,流落到长沙,已经是家无隔夜粮了。父亲替人做东席,每年靠几个束修养活全家。英武自小饱受了饥饿冻馁之苦,发奋读书,要出人头地。十五岁中了秀才,二十一岁中举,二十八岁进士及第,一路斩关夺隘,大有扶摇直上之势。先是在京里翰林院,后来在户部做了几年清苦的京官。三十六岁外放,在河北做知县,因为治匪有功,很快升任道台。新疆多事之地,朝廷简拔满人中的能吏使用,他就到了西陲。在乌鲁木齐、伊犁、阿尔泰等地都呆过,今年五十岁了,叶落归根,思乡情浓,就盼着有人来接替他。
  原来以为这次急补的是参赞大臣,哪里想到只是个帮办,看来他还是走不了。昨天同新来的帮办交谈了半日,知道这位文帮办也是湖南人,而且是探花出身,觉得亲切了许多。
  他对文廷玉说:“目下的喀什噶尔,最紧要的是洋务。英国人吞并了印度的最后一个王国旁遮普,就觊觎新疆久也。不过,与俄国人比起来,他们还算文明。俄国人是明抢,去年,就已在帕米尔设立哨所,侵扰我边民,征敛我牛羊,强迫我边民加入俄籍。其势也汹汹,其焰也嚣张。帮办此次来喀,还望有奇思妙想,设法遏制俄英之势。”
  文廷玉道:“卑职一路西来,沿途所见,黄沙漫漫,兔尽鸟绝。即是绿洲之中,也村落人稀,田园荒芜,哪里有一点纪晓岚‘牧场芳草绿萋萋,养得骅骝十万骑’的意境?听闻更多的,倒是官吏贪婪,索要无尽。这样下去,只怕是竭泽而渔,祸害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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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醉》第十章(12)
英武长叹一声:“这种积弊,由来已久,我看总归还是军府制度所造成的。不瞒你说,我虽然是参赞大臣,又是满人,但来新疆这些年,算是看出了点弊端。军府制度有三弊:一是军政过重而民政过轻,导致统兵大员凌驾于地方官之上,吏治不清;二是满洲贵族垄断军政大权,这些人多是纨绔子弟,只知要粮要饷,根本不顾百姓死活。伊犁将军就有‘不贪不占,一年百万’的说法;三是各级伯克权力过大。圣祖朝之前,新疆的土地尽为各级伯克所有,各族农民都是农奴,没有人身自由。乾隆帝收复以后,伯克虽由朝廷任调,但各城阿奇木伯克仍是实权派,征管赋敛,全是他们说了算。老百姓不知有官,只知有管。凡有征索,头目皆以官府名义实行之。久而久之,则各族之间积怨日深。别看我是个满人,又是南疆的最高首长,我却也不知道什么为政教。我对伯克的所为,也是无能为力。因此,我赞成龚定庵的说法,要求新疆安定,非废军府而设郡县不可。”
  文廷玉连连点头,说:“我在兰州时,也曾屡次听左大人谈起过。治理新疆,非置郡县,不足以除弊兴利;不足以使朝廷政令畅通,政教在握,兵精民安。可是,如今各地烽烟突起,朝廷焦头烂额,哪里顾得上这些事情?”
  英武又叹了一声,说:“你我投契,谈谈而已。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尽臣子之心罢了。你看,明日我还要约见英国洋行的那位商人。不见不行啊。你要是不太乏累,也可一同见见。”
  文廷玉答应了。
  第二天,当胡英带着阿洛与楚儿、米兰达来到参赞大臣的衙门时,英武已经准备停当,开中门迎接了。
  他见胡英的马车在门前停下,自车上下来,身后却跟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娃。心中暗想这洋人就是风化不同,光天化日访客应酬,就敢带着小妾见人。不像咱们的中华天朝,哪怕妻妾成群,也不敢见外面的男人。听说洋人吃饭都是男女混杂在一起的,到底是有伤大雅。不过,英武毕竟是饱学之士,他立即就想起了“楚王绝缨”的故事,心里又有些许的羡慕洋人和古人起来。
  只见那个洋人胡恩,左边走着一个面色微黑,碧眼黑眉的女人,身材十分的丰满,有如唐朝人物。身上穿了纱丽,可以看出是印度女娃。可是右边的另一个女娃,则大不相同。她皮肤白晰,眉清目秀,虽然满头细辫,头戴维吾尔人的花帽,身穿艾得莱斯绸裙,但却与口里的姑娘无异。
  其实,楚儿的这身打扮,是阿迪力江帮她想的主意。楚儿担心暴露了身份,本来要穿印度服的。阿迪力江却说她穿维吾尔服装好看,而且也有几分相像。
  胡英原来是在唇上留了胡子的,但回到了中国,他怕人家看穿了,就把两腮的胡子也留了起来。这样,不仔细观看,还以为他是个波斯商人哩。至于阿洛,早就晒得如印度人一般无二,穿了直领的衣服,就更像了。
  胡英带她们俩来,是要预备为大臣表演茶艺。他是以茶商的面目出现的,如果不表演一下茶艺,就显得有点外行。前两次与大臣见面,听他说话,好像很喜欢绿茶。因此,他今日除带了阿萨姆出产的红茶与绿茶两个品种之外,还特地带上了他窨制的花茶。
  英武见胡英迈进门来,抱拳拱手道:“胡先生,欢迎欢迎。请。”
  胡英也一拱手:“大臣先生辛苦。”
  一行人迈步进入花厅,分宾主坐了。阿洛与楚儿和米兰达却站立在胡英身后。这让英武十分惊奇,弄不清这洋人的规矩是如何的。他本来还在发愁如果需要礼节对等,是不是也要把自己的老夫人请出来陪坐了,那样太有伤风化。现在见洋人的两个小妾却站立身后,试探地问道:“胡先生,如夫人还是请坐吧。”
  胡英明白英武的意思,但他却要装出不太明白的样子,就说:“如夫人?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英武身边也准备了翻译的,刚想说话,被英武止住了:“如夫人嘛,哈哈,就是你的大夫人之外的那个,那个夫人呀。”他说着,用手指着胡英身后的楚儿与米兰达。
  楚儿听得明白,早已面飞红云。米兰达却不懂什么意思,还弯腰附耳低声问胡英:“那个老头说什么呢?”
  胡英的脸色也发烧起来,只是大半的面皮被胡须覆盖,外人也看不出来。他觉得米兰达的呼吸吹拂着他的脸颊,闻见了一股印度香的味道,让他心旌摇动。英武的话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他的心扉。在此之前,他对楚儿与米兰达是没有感觉的,只是把她们当作女娃儿看,不认为她们与自己有什么情感上的牵连。现在,大臣竟把她们视为自己的小妾,这让他有点坐不住了。
  他左右瞧了一眼两个表情不同的女孩儿。楚儿是心情复杂,既高兴又有点嫉妒米兰达对胡英的亲热。米兰达则一脸茫然地看着大家在乐。胡英解释说:“不。尊敬的大臣先生,我们,”他迟疑了一下说,“英国人是不允许娶两个夫人的。而且,我也没有娶亲,至今还是单身。”
  阿洛在旁边忍不住了,大胆插嘴说:“我们少爷定了亲的。这两位女娃儿是他的仆人,与我一样。”
  英武更觉奇怪了,看了阿洛一眼,心想洋人就是没规矩,一个仆人也敢插话。但出于礼仪,他不好说什么,就打着哈哈自嘲地说:“幸亏如此。不然,我那老夫人出来作陪胡先生的如夫人,鸡皮鹤发对红颜佳人,让老夫的面子扫地也。”
   。。

《菊花醉》第十章(13)
此时,文廷玉也已经来到,在花厅里坐着,看这一场怪剧。胡英乍一见他,感觉好像面熟,但无法记起。只听英武介绍说:“今日是家宴,没有外人。这位是新任帮办大臣文大人,讳廷玉。与我是同乡,湖南邵阳人。”他又对文廷玉说,“这位就是英国伍斯特洋行的胡恩胡先生。巧的很,英国人也有姓胡的。胡先生也到过湖南,所以不仅会使筷子,中国话也说得好的。”
  胡英听了英武的介绍,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划过,他的心颤抖了。文廷玉这个名字在一瞬间与这张看着似曾相识的面孔连接上了,他就是自己的八姐丈。文廷玉曾到过安化两次,但那时胡英尚小。因此,文廷玉对胡英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就算他有一点印象,照胡英目前的样子,就是胡世倌再生,也未必认得出儿子,何况他这个仅见两面的姐丈呢?
  英武介绍完,突见胡英面色有异,以为有什么不妥,就问:“胡先生,你的身体不舒服吗?”
  胡英镇定了一下心神,笑了笑:“不,我没有事。”他对文廷玉笑了一下,“对不起,我想请问,文大人是一人在此,还是携带家眷同来?”
  文廷玉一怔,心想这个英国人好生奇怪,见面竟问起他的家眷来了。心里想着,嘴上说道:“敝人的贱内亦随同来此。只是巧得很,贱内的娘家也与先生同姓的。”
  胡英又是一阵激动,他真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近十年来,他日思夜想的就是家里的亲人。父亲死时,他是知道的。但此后母亲过世,六姐自杀,哥哥疯癫,他全不晓得。尤其是花郁青,到底如何,他设想过千百种可能。最大的可能就是,她还等着他。虽然他写了遗书,但他相信,凭花郁青的性格,只要不见到他的尸首,她是决不会嫁人的。当然,让一个花一样美丽的女孩子等他到鬓发斑白,成为一个可怜的老妪,也不是胡英的愿望。可一想到花郁青有可能与吴孝增同床共枕,他的心里还是像针扎的一样隐隐作痛。人到底是自私的啊!
  现在,他的八姐就在这儿,离他应该很近。他多么想立即就见到她啊。他更想扑进八姐的怀里痛哭一场。八姐虽然只比他大三岁,而且性格懦弱,但在胡英此刻的心里,她就是一棵大树。就是母亲的怀抱。他要知道家里的情况,要对她倾诉一腔的心里话。
  来喀什噶尔之后,胡英总有这样的冲动,就是不顾一切地回一趟湖南。他要看看自己的家,看看家里的一草一木。但每一次他都强压下去。他想起了岳阳的水牢,想起了慈云寺的黑暗。
  胡英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反常,怕引起麻烦,长吸了一口气,笑着对面露诧异的两位大臣说:“对不起,您的话使我想起了湖南。那是一个好地方啊,我就是在那儿对茶叶产生兴趣的。”
  英武说:“我今日要一饱口福喽。不但文大人是茶叶世家,胡先生也是英国茶商,都是茶叶的专家。”
  文廷玉谦逊地说:“英大人过奖了。下官虽有家传,但自小喜爱读书,于茶叶一道,隔阂很深,恐怕无能为力。还望胡先生赐教一二。”
  胡英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按你们中国人的话说,叫‘班门弄斧’,或者叫‘献丑’。”
  英武哈哈大笑:“胡先生不愧是个中国通,连这也知道。”
  胡英一招手,阿洛与楚儿、米兰达走向前来,从提篮里拿出烹茶的工具,就在堂下摆开了,忙乎起来。
  英武见他们在堂下烧水备茶,就与胡英聊了一阵儿。他对英人虽十分痛恨,但却很少与之直接见面,更遑论交谈了。他自从接触了胡英,觉得这个英国商人行为处事,与中国人无异,且待人温和,并不像邸报上说的火烧圆明园的英军那样残暴可怕。
  他问道:“胡先生,你从英国来,对这次英法联军进我大清的京城,乱我人伦,毁我园林,摧残文物,是如何看待的?”
  胡英听了,心里非常尴尬,叫他谈英国人侵占中国领土烧杀抢掠的感受,比用刀子割他的肉还难受哩。他又从何谈起呢?想到这里,他忽然恨起沃森特来。在中国的土地上,装啥子鸟洋人?直接改头换面另取个名字不就得了?免得今日受这洋罪。幸亏他说在中国呆过,会说中国话。否则,一张嘴就是印度话,那就更是难堪。
  他强作笑容地说:“我只是一个商人,对政治不懂也没有兴趣。但不管怎样,这都是一种野蛮的行为,是善良的人所不为的。”
  英武听了这话,竟鼓起掌来,对文廷玉说:“有生以来,我尚是第一次听英国人说如此的话。我们应该为此浮一大白。文大人,你以为如何呢?”
  文廷玉对胡英一直很奇怪,与他以往在京城所见的洋人的确不太一样,而且湖南话说的如此之好,不是短短几年就能做到的。
  他在北京呆了多年,可是从来不会说一句北京话。要不是皇上也说北京话,他会说:“北京话是很难听的话。”
  但想归想,他也并不多了解英国人。因此对英武说:“英大人说的极是。不过龙生九种,各不相同。窃以为英吉利人也是人,与我中华之种相比,只是发肤不同而已。中国人不也有做强盗的么?”
  英武点头:“此话有理。若英人都如胡恩先生这样,则我大清与英吉利,可以和睦共处,友好往来,何至于兵戎相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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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醉》第十章(14)
胡英不想就这些让他为难的事情深入下去,就掉转了话题,问:“大臣阁下,我想请教一下,你为什么不喜欢喝红茶呢?”
  英武答道:“我不太喜欢红茶的颜色,没有绿茶可爱。”
  胡英笑了:“那是你没有喝到上等的红茶。中国有著名的三红,你知道吗?”
  英武尴尬地摇头不知。他求援似地看看文廷玉,文廷玉也是面露难色。
  胡英笑道:“这不怪你们。中国有句古话‘隔行如隔山’嘛。你们都是做大官的材料,哪里会注意这些雕虫小技呢?中国的‘三红’是福建的武夷红茶、安徽的祁门红茶,还有云南的滇红茶,都是极品。尤其是祁门红茶,在英国是王室与贵族才能享受的。”
  英武惊奇地:“有这等事?我就从来没有喝过祁门的红茶。我只喝湖南茶。”
  胡英说:“中国的茶叶佳品极多,如天上的星星。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个红茶极品,就是印度的阿萨姆红茶。与祁红一样,都属于高香红茶。我觉得一个人爱茶,就不要拘泥己见,而应该博采众长。当然,人的口味,还是有所偏好的。”
  文廷玉赞道:“胡先生此言公允。您今日是否让我们尝尝祁门红茶呢?”
  胡英避而不答,只是说:“两位大人,你们的学历都算是中国的大学毕业。我想问一下,你们记得唐朝大诗人白居易的一首诗吗?”
  英武不屑地:“这有何难。白乐天的诗,那是妇孺皆知的。请只管问好了。”
  胡英说:“‘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这浮梁一地,是中国的什么地方?”
  英武正准备显示一手,让这个大胡子英国人领略一下大清进士的风采,没想到胡英问了这样一个冷僻的问题。他仰头想了半日,脑子里是空白的,就与文廷玉对望了一眼,又摇了摇头。
  文廷玉满脑子都是八股文章,要做国家的重臣人物。像前朝的名臣那样,折冲阻要,建不世之奇功,立万年之伟业。进凌烟阁,入先贤祠,哪里肯把这些杂乱的学问望肚子里装,因此也是一脑壳浆糊,扯拎不清。
  胡英见二位如此,心中窃喜,有捉弄他们的感觉。就笑着说:“浮梁一地,就是今天的祁门呀。我去过的。祁门西南乡唐代为浮梁县管辖。在那时,祁门就有繁荣的茶市了。”
  英武满面羞红,拈了一下胡须,对文廷玉说:“惭愧呀惭愧。文老弟,咱们这进士未免有失国体了。”
  胡英说:“英大人言重了。这是小事情,何必如此沮丧呢。”
  英武感叹地:“不能看作小事啊。我中华古国,五千年来一向自大,文化渊源何其流长?你乃英人,对我们的研究如此之深,我们却对英国一无所知。按《孙子兵法》来说,也是‘人知我而我不知人’,焉能不打败仗?”
  这一次品茗,使文廷玉终身难忘。结束了会见,他回到馆驿,见了湘沅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今天算是开了眼界。自出生以来,我未见有洋人对中国的文化钻研如此之深。身为朝廷大臣,大大的丢了中国人的颜面。”
  湘沅不以为然地说:“我还正担心你多酒呢。有什么洋人能胜过你这探花?未免夸大其词了吧?”
  文廷玉着急地道:“我所说的,千真万确。你啥子时候见我打诳语来?那个洋人不但湖南话说得好,对茶叶一事,更是十分地精通。”
  这话引起了湘沅的好奇,她一边为文廷玉脱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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