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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醉-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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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导选择了一处没有积雪的地方,作为宿营地。由于损失了两匹马,使馕饼数量减少了大半。向导捡了一些杂草根,生了火,烧了一小罐开水,使大家喝了十天以来的第一口热水。楚儿被胡英抱了一路,已经暖和了过来。她用一只小瓷壶为胡英冲泡了一壶红茶,令胡英十分惊喜。这把壶是胡英经常饮茶的,临逃跑时,楚儿把它揣在了怀里,没想到在冰山脚下派上了用场。
  米兰达看楚儿不顾自己疲惫不堪的身体,仍对胡英如此细心地照料,感动地流下了眼泪。她也从怀里掏出了一小罐咖啡,为胡英冲泡了。胡英见大家都盯着她俩看,有点不好意思了,就让大家每人尝了一口。结果楚儿的嘴就撅了起来。
  下了冰川,路就不好走了。乱石堆使大家的鞋子都磨破了,脚也被尖利的石子扎出了血。为了避免扎脚,大家都尽可能地使用脚后跟走路,弄得好像来了一群瘸子,东倒西歪的。
  在冰川的边缘,高原上融化了的雪水形成了一条湍急的河流,这是一条必须越过的河。河水差不多到达了人的腰部,但河面上飘浮着的冰块及散发出的寒气,让人望而生畏。
  胡英安排了身体强壮的两个茶农,把阿洛等虚弱的人背过去。他自己先是背了米兰达过河,接着又回来把楚儿背过去。
  来回的趟水,使他当时就全身麻痹,而且发起了高烧。楚儿吓坏了,一边哭着一边用巾帕沾了水为他降温。阿洛与米兰达也焦急地不知如何办才好。向导说要赶快把湿衣服脱下来,睡在睡袋里暖和了才行。楚儿听了,让阿洛帮忙,亲自为胡英脱了裤子及内衣,把他装进睡袋里。果然,过了一会儿,胡英就醒了过来。
  远远地朝山下望去,可以看见有些树木,向导说那里可能有人家,就带了两个人去了。过了很久,月亮都升起来了,向导才回来,并意外地端来了鸡汤与米饭,大家欢呼了一阵,狼吞虎咽地吃了个精光。
  

《菊花醉》第九章(11)
第二天,大家越过慕士塔格山脉的分水岭向下走。从西姆夏尔山口沿着之字形山坡转弯往下,夏季有塔吉克人赶着羊群来到这里,在与山口平行的高原草场上放牧。向导说:“现在刚入秋季,牧人们应该还在。等到了第一个有羊圈的地方,我就该回去了。”
  胡英的身体还有点虚弱。他是因为一个多月来精神高度紧张,以致在翻越了冰山主峰之后,突然一放松,加上冰水的刺激,就倒下了。
  楚儿坚决不让他步行,唯一的马已完成了驮运食品的任务,就成了胡英的座骑。
  胡英骑在马上,放眼四望,见群峰耸立,冰川泛着银色的光芒。经过一场生死的拼搏,他们这群南方人竟然翻越了冰大坂,战胜了寒冷、饥饿与危险。
  在翻越冰峰时,因为紧张,人人都顾不得看景色赏风光。现在他们终于走过来了,大家的心情也轻松起来。阿洛竟然又唱起了《献给亲爱的米兰达》这首歌来,只不过他没有敢唱出歌词,而是用哼哼哼代替了。
  米兰达听阿洛唱起她熟悉的旋律,眼里闪动着泪花,一边走,一边跳起了欢快的舞步。
  胡英看着又唱又跳的阿洛与米兰达,又看了看走在他旁边的楚儿。经过这些日子的奔波,楚儿更加瘦弱疲惫了,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光辉。
  胡英心里感情复杂,楚儿对他的情感是那么的纯洁和灿烂。可是他对楚儿却没有那种对待花郁青的感情。他只是把楚儿当作一个小妹妹看待,尽管楚儿已经为他洗澡更衣,两个人都曾赤裸相见。
  楚儿在认识他时,才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他一直这样感觉的。现在的楚儿已经发育得成熟了。可在他的心目中,楚儿永远都是那个光着脑袋的、可爱的小尼姑。
  对待米兰达,胡英的心里生出的又是另一种无尽的感慨。这个印度姑娘,竟然为了几个中国人,抛家离舍,远离了父亲,牺牲了丈夫,要跟他到中国来。
  她说为了爱情,那又是为了谁呢?
  他扭头看了看阿洛,心里想,米兰达说的爱情,难道就是阿洛?如果是这样,他就一定要使两个年轻人走到一起。虽说米兰达嫁过人,但她并未生育过,又是个好女娃,而且才十###岁。阿洛几年来跟着他,吃了不少苦头,也该有一个像米兰达这样美丽的姑娘疼爱他,让他享受人间的美好情感。
  帕米尔高原的山谷里,生长着樱草、棘豆花、红柳,还有野驴、青羊、黄羊、狐狸、野兔、呱呱鸡、雪鸡、苍鹰。
  走下了山谷,远远望见有一个小村子。到了近前,见村子边上有一片杏树林。初秋季节,杏叶的颜色十分丰富。红的、黄的、紫的,这种充满了暖色调的树叶落了一地,把从寒冷中过来的这伙人的心里都点亮了。
  胡英伫立马上,回首观望,见远处翻越过来的冰峰白雪皑皑,昂首挺立。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像用水洗过一般清爽。
  刺骨的寒风不见了,风雪交加的天气也不见了。秋日的阳光照耀着山川,照射在身上。温柔的秋风吹拂着脸颊,像情人的的小手在轻轻地抚摸。是那么的惬意,那么的心神荡漾。
  当第一个头戴黑绒面、羊羔皮里的圆形高统帽,身穿无领对襟的蓝色长袷袄的男子出现在村口时,向导告诉他们:“这儿就是中国。那个人就是你们中国的塔吉克人。”
  胡英一直陶醉在翻越冰峰的成功与欣赏风和日丽的美景之中,猛然听见向导的话,浑身一震,一种久违了激情突然回到了身上。
  他觉得有股热血在全身涌动,又一直冲上了头顶。他激动地从马上跳了下来,“噗通”跪倒在铺满彩色杏叶的土地上,哭了。
  阿洛、楚儿和茶园里的所有中国人,甚至连米兰达在内,都跪了下来,面向东方,放声大哭。
  四
  盛夏的一天,骄阳似火。
  道旁的树叶儿被晒得蔫了,打着卷儿,落满了浮土。树根下的知了夜间从泥土里钻出来,蜕去了硬皮,长出了翅膀。却在炎炎烈日里无法飞翔,只有趴在发烫的树枝间,拼命地叫喊:“受不了。受不了。”
  田野里,青玉米和红高粱像得了麻痹症,站立不起来,都东倒西歪地半躺着。干裂的地面上,起了许多的“鬼烙馍”,像山东大嫂烙的煎饼,一层一层的皮儿。
  大路上,浮土足有脚踝深。人走在上面,鞋壳里就会灌满。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沙土在鞋壳里,不一会儿能够把脚丫子烫熟,像两只红烧猪蹄。马或者驴跑过,就会踏起一溜尘烟。
  正午时分,京城通往承德的官道上,一匹枣红马正在飞奔。
  这个时辰,就是连蚂蚁都憋在洞里,谁会冒着中暑的危险走道呢?
  只见枣红马浑身湿透,汗水像下小雨一样,随着飞奔的马蹄四下里洒扬,嘴里不断地朝外喷着白沫,看样子已经精疲力竭了。可是马上的骑手头戴用芦苇编成的席荚帽子,身穿公差号衣,通体都湿了,但仍旧挥鞭策马,不肯怜惜。
  若无十万火急的事情,骑手是绝不会如此虐待座骑的。
  这话还要从头说起。
  在南京坐了太平天国天王宝座的洪秀全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发起的这场战争,虽然还没有达到撵走满族人的目的,却已经使遥远的大西北新疆驻防的军队感受到了直接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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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醉》第九章(12)
新疆与甘肃一样,虽然资源丰富,土特产品每年大量地被中亚与俄罗斯商人买走。但洋人经商,并不纳税,因此政府官员与军队的财政开支,全靠东南几省百姓纳的税银养着。英法联军攻进北京城的前一年,咸丰皇帝就在驻疆参赞大臣的奏折里批道:
  新疆年需协饷银四百万两,至今却只解拨六十万两零一万五千串制钱。究其原因,盖因长毛作乱,蹂躏江南富庶之地。如今贼势日张,致江浙皖鄂湘赣闽粤诸省迭遭破坏,厘税大减,各官疲于应付所致。新疆乃大清西陲重地,为列祖列宗遗下之产,百年以来,英俄列强环伺,日有侵吞之意,不可不虑。着军机处拟旨,命户部催湖广、两江总督严加督查,务必尽快把缺饷解拨。倘贻误军机,致激变乱,则惟尔等是问。
  但即使有皇帝的严厉批示,这圣旨也不好使了。因为东南各省的官员被太平军步步紧逼,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远在新疆的官员们与当兵的吃饭钱?就是他们想解拨,库中也无银两呀。
  当时太平军已占领了最富庶的东南地区,清军也跟着包围过来,老百姓天天在厮杀声中过日子,哪里还有心思种田?税金的重要来源是江南繁荣的商业与手工业,一打仗,商人歇业,店铺关门,连丝绸都紧张了,还有什么税源?没有税源,加上各省的大员都要防护自己要紧,起团练,拉队伍,都是要花银子的。火烧眉毛且顾眼前,因此也说不得讲大局,谈责任了。
  乌鲁木齐和呼图壁驻扎的清军因朝廷长期欠饷,生活无着,终于导致鼓噪哗变、劫官索饷,在新疆的众多文官与武将不是被杀就是逃离。一时间,新疆的统治管理层出现空档,文武官员缺额甚多,形势非常严重。
  枣红马上的骑者,就是驿站的马快,专门递送此类紧急军情的。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报到朝廷,被英法联军进逼北京吓得六神无主的咸丰皇帝,早已带着皇后和懿贵妃躲在承德避暑山庄里。
  咸丰皇帝看到奏折时,正与懿贵妃在园子里观荷戏鱼。碧水荡漾,绿荷无忧,清风徐来,暑气尽消。英国人与法国人进京城,烧圆明园的烦恼,太平军与捻军以及陕甘回民的造反也且丢脑后,先乐一时是一时也。
  肃顺等随驾的大臣匆匆地走进园子,来到咸丰跟前,叩拜已毕,呈上乌鲁木齐参赞大臣与伊犁将军、喀什噶尔参赞大臣的联名奏折。
  咸丰闪开了龙目御览,眼睛里透出一股绝望的光芒,龙爪也微微地颤动起来。他脑门上渗出几粒汗珠,懿贵妃赶紧拿锦帕给他擦了。
  咸丰稳了稳心神,把奏折丢给身边的太监,生气地说道:“出了这样的事,他们才跑来奏报,早干啥去了?难道连防患于未然这样的道理也不明白了么?”
  还是肃顺的脑袋灵活,他劝皇上道:“如今洋人占我京都,长毛贼与捻匪其势正张,陕甘回民又祸乱西北。新疆乃我大清西陲之保障,万一有失,则俄人诡诈,防不胜防矣。”
  咸丰看了他一眼说:“你有什么好主意,就说说吧。”
  肃顺说:“以臣愚意,皇上应尽快下旨,急调一批忠勇不怕死、不贪财、有责任心的文武官员驰赴新疆上任。凡是愿意去新疆的,不论文武满汉官员,均加升两级。”
  咸丰皇帝正在发愁,闻听了这般主意,也只好准奏。他半卧在凉榻上,叹了一口气,对肃顺等人说:“现在的这些混账黄子,都坏透了。哪里还有一点做臣子的良心?想当年圣祖朝,那是各矢公忠、精诚励志,文官不爱财,武将不畏死。人人只想为国家立功,个个都要替朝廷出力。自康熙爷起,两征噶尔丹,新疆重归,布哈尔内附,哈萨克各帐无不臣服,俄罗斯人不敢东觑。那是何等的辉煌?怎么到了先帝与我,就把这一份家业弄成了这个样子?是我没有本事?还是为人臣的不能尽忠?”他的声音里带了一股肃杀的怨气。
  肃顺等人股栗而寒,急忙跪倒叩头,道:“皇上圣明,一向宽恕为仁,才把那些人惯出了毛病。无父无君,吃饱穿暖了,要造反夺天下。还是奴才们不尽力,才让皇上圣心不宁,龙体欠安。”
  咸丰摆了摆手,说:“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事情弄到这等地步,也不是一句话能说得清楚。就按你们的主意,下去拟旨。跪安吧。”
  一道圣旨下来,首先从京城附近的省里和满营、绿营里选拔起来,结果却很不令人乐观。让谁报名谁就躲避,不是称自己有病快死,就是说家中爹娘咽气报了丁忧。两个月过去,新疆的参赞大臣与伊犁将军连章告急,说如果再不派官员到新疆,则大局不可收拾。
  肃顺等人闻报,无有他法,只得从各省下级官吏与捐官的候补生员中挑选文官,武将则从湘军与淮军中提拔。很快,一批文官武将被选拔完毕,纷纷各自启程上路。
  按清廷规定:赴任新疆的官员,抵任的期限以路途远近而分别不同。例如自京城到北疆哈密、乌鲁木齐、伊犁的在途期限分别为117天、142天、193天;而到南疆和田的途限则多到208天,几乎要七个月。
  之所以规定这么严格,是因为朝廷的许多文武命官把到天山南北赴任视为畏途。一旦朝廷的旨意下来,哪怕是到那儿做说一不二的参赞大臣,有的人也如丧考妣,比死了娘老子还要伤心。仿佛那唐诗里写的“胡地苜蓿美,轮台征马肥”的好处,就是那催命的符号。
  

《菊花醉》第九章(13)
在家丁忧的文廷玉,守孝将满,正要准备行装,要进京到吏部销假。忽然接到了军机处的急报,里面一道圣旨,拔他为喀什噶尔参赞大臣帮办,从一品的顶戴。封胡湘沅为一等诰命夫人,赐匾额一块。命他即刻启程,勿需进京面圣请旨,直接自湖南动身,到南疆赴任,期限为198天。虽说湖南到喀什噶尔比京城到和田还远一些,但因为新疆急需用人,所以期限缩水,只能靠赴任官员自己日夜兼程了。
  此时已近九月,南方尚赤日炎炎,但北方已入深秋。倘若过了甘肃,入疆之时,只怕就是“天山有雪常不开,千峰万岭雪崔嵬”的季节了。
  文廷玉遥望京阙谢了圣恩,领了圣谕,打发了差人,就与湘沅商量赴任的事宜。依他的主意,母亲年迈,湘沅就与孩子留在老家代他尽孝,他一人赴任便了。其实他名义上说让湘沅在家尽孝,实质上是怕此去路途遥远,风霜苦寒,加上劫匪强人,万一有个闪失就不是耍的。再说他与湘沅成亲以来,两情缱绻,从未分离过,嘴上如此说,心里也是不忍。
  不料湘沅说:“家里有大哥、二哥他们,照料母亲足够了。我曾听弟弟说,新疆喀什噶尔远在昆仑山下,沙漠翰海之滨。天干如粉,地寒似冰。我怎能让你一人前去受罪?我们把孩儿留在家里,一起去。”
  文廷玉见湘沅如此说,知她的性格是决定了的事断难再改。心里却也是愿意她去的,就不再说话。过去与母亲说了,母亲也不放心他一人前去,赞成湘沅的主意。两位哥哥嫂嫂也极力主张湘沅同往,他们会代他尽孝与照顾好孩子的。
  文廷玉与湘沅收拾了简单的行装,雇了车马,自邵阳奔长沙,走岳阳,到武昌过长江,一路北上,去新疆赴任。
  五
  胡英等人在帕米尔高原的阿尔楚河谷歇息了几天,找了一个当地的向导,带领他们向喀什噶尔进发。
  向导是一个小伙子,叫达里。他是村子里唯一到过喀什噶尔与乌鲁木齐的人,懂得一点汉语,与胡英借助手势能够勉强地交流。达里最爱喝的就是湖南安化出产的加了奶的砖茶,当他知道眼前这个小伙子就是茶叶商人时,非常乐意免费为他们服务。
  达里告诉胡英,离此不远,在一个叫伊西库尔淖尔的地方有一块石碑,上面有汉文字。胡英一听,就要去看看。
  楚儿她们知道胡英的心思,也没有异议,就相跟着朝那儿走。
  越过了几个冰河时期残留下的小湖,天黑之前他们抵达了阿里邱尔河注入叶什勒池的地方。因为天黑了,他们就在河边搭起帐篷住了一夜。第二天上午,胡英来到那里,果然见一块石碑立在一个台座上,是用一块又大又平的完整石板凿成,位置在距离河水流入池中的右岸,与水面约有十丈高低。碑上有用满、汉、维吾尔三种文字刻写的碑文。
  胡英下了马,走到碑前,注目细观,见碑文字迹尚清晰完好,碑题上刻着:
  平定回部勒铭伊西洱库尔淖尔碑
  胡英顾不得细看碑文,先看了一下后面的日期,见是:大清乾隆二十四年立。
  正当胡英要弯腰仔细地阅览碑文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他起身回头一看,见一队持着火枪的骑兵策马驰来。达里远远地看见,惊恐地对胡英说:“俄国人。俄国人。”
  眨眼之间,那队骑兵来到了跟前,翻身下马,一个头戴圆筒高帽,下身穿一条红裤子的高个子骑兵朝胡英走来,嘴里大声嚷嚷着什么。
  胡英听不懂他说的什么,问达里,达里也伸了伸舌头,摇了摇脑袋。
  只见高个子骑兵到了胡英跟前,用手比划着,连声“吐噜吐噜”地说话。接着一摆手,后面的骑兵就都跳下了马,有的拿着镐,有的拿着绳子,到了石碑前,就弯腰挖将起来。
  胡英看了一会,明白了俄国人是要将石碑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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