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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魂-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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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保安队员与犯人们都是本土的乡亲,甚至是相熟的亲戚,保安队员却很少放弃发财的机会,很少丢弃到手的好处。没有酬劳,他们不会轻易把食物和衣服转交给犯人。
张拴龙把凌乱的麦草收拢在一起,为老囚犯铺垫了软活的草堆,把吃食尽可能多的分给老囚犯,让老囚犯过活的舒服一些。老囚犯把他从死神手里拉回来,他对老囚犯感激不尽。老囚犯并不因为张拴龙主动亲近而改变态度。老囚犯高兴的时候,说很多常人不了解也无法理解的事情,不高兴的时候,一个人静静地躺在草窝里,两眼直直地望着屋顶。没有人知道老囚犯的来历,没有亲人探望他,没有人送饭食,没有人送衣物,他穿着犯人们送的衣服,吃着犯人们给予的饭食,冷眼看着吵闹、纷乱的世界。
“你大被救回去了。”黑夜里,老囚犯对张拴龙说。“你咋知道?”张拴龙急忙从麦草堆里爬起来,看着老囚犯。“你们家其他人都回去了。”老囚犯自言自语。“你是咋知道的?”老囚犯的话让张拴龙兴奋异常,也莫名其妙。只要父亲安全,家人安宁,他就不再担心。“你还是好好想想你的出路吧。”老囚犯依然躺在草窝里自言自语,“他们不回去,你就不会这么安稳。他们回去了,你才会安安稳稳待一段时间。接下来你就不安稳了,你还要受罪。”“为啥?我该咋办?”张拴龙把麦草往身上撸了撸。“你要承担罪责。他们说啥就是啥,千万不能顶嘴,不能反驳。你把罪名都应下来,或许能少受一点罪。”老囚犯说。“咋能这样?”张拴龙不明就里。“世道就是这样。谁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你不能按你的想法做,更不能随着性子来。你还年轻,很多事情不知道,也没有经历过。以后你会知道,世事艰难啊。”老囚犯在麦草堆里摸索着。
“你咋知道我大回去了?”张拴龙无法理解老囚犯的话。“你大如果在这里,你还能这么安稳?肯定有人救你们,只是力量不够,没有把你救出去。”老囚犯慢悠悠地说,好像梦呓,好像传说。张拴龙莫名其妙,但还是松了一口气。父亲果真活着离开这里,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短短几天时间,他目睹了太多的死亡,目睹了太多的苦难,也经受了太多的折磨。保安队和税务所轮番审讯让他心力俱疲,身心俱焚,几乎不能苟活于人世。多亏老囚犯照顾,他从死亡的边沿上回到了现实,回到了痛苦和灾难深重的冬天,看着一具具尸体从眼前抬走,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从眼前消失。他曾经害怕,曾经担心,曾经痛苦,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发生在身边的一切。父亲活着离开了,他的心也安稳了,用不着为父亲的生死担忧了。
生与死其实都很简单。白天活的好好的人,晚上出去就不再回来;白天躺在麦草堆里呻吟的人,夜晚会被人抬着出去。人活着其实就是一口气:有一口气,人就活着;没有了一口气,人就会死亡。不是吗?如果没有老囚犯救助,张拴龙就没有了一口气,也就没有了生命。而有了一口气,却要忍受人世间的苦难,经受人世间的磨难。张拴龙看轻了性命,看轻了死亡。
像老囚犯说的一样,父亲被乡亲们救回去以后,张拴龙的好日子结束了。保安队和税务所又开始提审他,问他很多不熟悉的问题。他不明白问话的目的,不知道问话的意思,莫名其妙地看着提审他的气急败坏、兴奋异常、满不在乎的公家人,遭受公家人的侮辱、欺负和殴打,忍受心灵和肉体的折磨。他听从老囚犯的劝告,公家人问什么,他回答什么,不再反驳,不再硬顶,公家人也不再打他,不再往他的衣服里灌冷水,不再用木棍击打他的身躯。他们彼此安静地坐在对方面前,例行公事地回答着一些彼此都不明白的问题。公家人重复着同样的问题,张拴龙从头到尾重复同样的答案。公家人越来越没有耐心。张拴龙在翻来覆去的问话中失去了判断力和辨别力,机械地承认自己的错误,说自己有不良的行为,伤害了公务人员,抗拒纳粮纳税,有反动言论。公家人掌握了需要的口供以后,判定张拴龙抗粮抗税、伤害公务人员、暴力抗税和有谋反嫌疑。
县长出面搭救张全有,打乱了崔长生的计划,让他气急败坏。他觉得张家庄的气焰太嚣张,竟然用县长来压他。再三思虑,他决定把张全有和他的兄弟、侄子放回去,让保安团长在县长面前好说话。他耳闻过保安团长与县长的交情,不愿意趟官老爷之间的混水,同时又不愿意放弃到手的机会。他对乡公所长说:“可以把张全有放回去,但他的儿子不能放。”“这恐怕不好向上面交代?”乡公所所长有所顾及,觉得县长面子上不好看。崔长生看了看乡公所长,毋庸置疑地说:“没有啥不好交代?张家庄既然有本事找县长,就让他们再去想办法就是了。”“上面追查下来咋办?”乡公所长不情愿地说。他既不能得罪上司,也不能弄僵与保安队长的关系。“有啥事情我担着。你不用怕。”崔长生毫不退让。乡公所长想了想说:“就把其他人先放了吧。”
崔长生命令手下放走张全有,找李世堂商量处理张拴龙办法。“不能把他们便宜了。绝不能放人。”李世堂听说要放张全有,马上跳了起来,“不能便宜了这些王八蛋,要让他们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上面让放,不放不行啊!”崔长生不紧不慢地说。“不能光听上面的啊。我这就去找所长。不能便宜了这些王八蛋。”李世堂很生气。“算了,算了。人都放了。找他还有啥用?”崔长生坐在火炉旁边,玩弄着李世堂的水烟袋。“这不是欺负人吗?”李世堂边穿衣服边说。“不要着急。我还留了一个人。”崔长生故意说。“谁?”李世堂问。“还有谁?张全有的儿子张拴龙。”崔长生不阴不阳。“还是你老兄想着我啊。”李世堂笑着对崔长生说,“把他们都放掉岂不是太便宜了?”“你说,下一步我们咋办?”崔长生试探李世堂的口气。“整死他狗日的。”李世堂恶狠狠地说。“哦……你说啥?”崔长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整死张拴龙那个狗日的。”李世堂说,“那狗日的心狠的很,不能便宜了他。”“是不是吃了他的亏?”崔长生笑了笑,看着李世堂。“狗日的打了我好几扁担。不收拾他,我就不叫人。”李世堂发狠地说。“恐怕不能直接把他整弄死吧?”崔长生故意问。“不打死他,还能轻饶他?”李世堂不愿意放过张拴龙。“直接把他弄死……如果有人问起来,不好交代。最近我们这里死了好几个犯人,再死人就不好说了。我们想点别的法子咋样?”崔长生故意卖弄关子。“你说咋办?”李世堂急忙问。复仇的烈火燃烧着他的胸膛,冲击着他的血液。“把他放了咋样?”崔长生不想让李世堂过早的知道他的打算。“啥?……你这是……”李世堂一下子站起来,直直地瞪着崔长生。“不要急,不要急。我还没有说完呢。”崔长生不温不火,依旧玩弄着水烟袋。“绝对不能放过张拴龙。否则,我……我心不甘。”李世堂有些发急。“给张拴龙一个逃跑的机会,然后我们去追……”如此这般,崔长生说出了自己的打算。“这事情不好做,需要一个胆大心细的人。弄不好,会弄巧成拙。谁去做这事?”李世堂明白了崔长生的用意,满脸欢喜地问。“你就放心吧。我想好了,让赵所长去做。”“赵所长?好,好。”李世堂与崔长生相视一笑。
保安队派人轮流审讯张拴龙,折磨张拴龙的意志,消耗张拴龙的体力,让张拴龙无法保持连贯的语言和思维。张拴龙年轻气盛,如何经受得起这样的折磨,如何经受这样的难堪,如何承受这样的侮辱?他身心俱疲,没有了做人的尊严,像剥了皮的羊一样赤条条地暴露在公家人面前。他心目中纯洁美好的世界被打碎了,留给他的只有仇恨和屈辱。这个世界是强权的世界,没有公平,没有公正,只要有权力,有势力,有力量,就可以为所欲为甚至任意胡为。他阻止别人殴打父亲,是暴力抗税,是反抗政府,是犯罪,要被判刑,而保安队员殴打他,折磨他,殴打和折磨像他一样的农人,却理所当然?政府管理老百姓,制度也管理老百姓,穷苦农人却得不到政府保护,得不到公正和公平。他不再关心保安队的做法,不再看重生命的存在,听从保安队摆布,顺从保安队安排,在经意和不经意之间满足拿他寻开心的保安队员。
崔长生在摆布张拴龙的过程中感受到了权力的威力。他陶醉在权力带来的幸福中,陶醉在成功的满足中,陶醉在日渐强大的势力中。多少年忍气吞声终于换来了权力,换来了难得的骄傲。离开崔家塬子十多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愉快过满足过。他觉得他才是罗川乡真正的统治者,是罗川乡真正的王。乡公所有什么用处?税务所有什么用处?没有他手中的武力,没有他掌握的保安队,乡公所不是照样什么事情也做不成?税务所不是照样什么成绩也没有?他掌握着罗川乡的军权,掌握着罗川乡的武力,就掌握着罗川乡的命运。他可以抓获不听话的农人,可以使虚无变成事实,甚至可以篡改县长的命令,使县长的命令成为一纸空文。崔长生懂得了崔明仁当年送他进保安队的用意,明白了土财主的见识和眼光。他更加热爱保安队,更加珍惜手中的权力,加强了对保安队员的控制,立志把保安队训练成为一支能征善战的队伍,训练成为一支既能对付农人又能对付土匪的武装力量,训练成为忠心耿耿的崔家军。
从把张拴龙父子被抓到保安队的那一刻起,崔长生就琢磨怎样利用机会清除异己,实现控制保安队的目的。张家庄是惹不起的大户,崔长生却带着保安队从张家庄抓走了张全有父子。是张家庄没有了当年的威势?是崔长生能干?是保安队有势力?思来想去,还是掌握保安队、掌握枪支的结果。有枪就有实力,有抢就有权力,有枪就可以得到任何想要得到的东西。崔长生早就希望牢牢地控制枪支,牢牢地控制保安队。而要控制保安队,就必须清除异己。副队长赵维民就是保安队最大的异己。
崔长生派人把赵维民请到罗川镇有名的饭馆里好吃好喝,把从农人手中弄来的一些钱财和珠宝无偿地送给赵维民,甚至派人从附近村庄里弄来两个漂亮村妇,让她们想尽办法侍侯赵维民,让赵维民放松了警惕。
“赵队长,有个事情想和你商量,你帮着拿个注意,你看……”酒酣耳热之际,崔长生谦恭地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说。“崔队长,你这说哪里的话?有啥事情你吩咐就是了,咋这么客气?”赵维民在上司、部下和村妇的相互劝解中已难胜酒力,无法判别崔长生的用意。“是这样……”崔长生坐在火炉旁边看着赵维民,手里玩弄着不离身的枪支。“有啥为难吗?”赵维民被崔长生难得的谦恭糊弄的不知道高低。“最近看守所死了很多人……”崔长生欲说又止。“死就死了,有啥了不起?有啥事情我承担。”赵维民拍着胸脯。“不是死人的事情。”崔长生仍然半吐半收。“那是啥事情?”赵维民有些着急。“死的人多了,事情也就复杂了。”崔长生说。“到底是啥事情吗?”赵维民催促着。“本来这件事情不应该你去做。我出面又不合适……” 崔长生吞吞吐吐。“啥事情这么复杂?”赵维民不知所云。“把张拴龙放跑算了。”崔长生提出设想。“为啥?”赵维民没有明白崔长生的打算。“这几年保安队的装备一直没有多大改善……” 崔长生说。“张拴龙与这些事情有啥关系?”赵维民莫名其妙。“关系很大啊,你没有感觉到?”崔长生欲擒故纵,假装遗憾地问。“没有。他们之间能有啥关系?张拴龙是个无用的农民,拿不出值钱的东西,没有油水可捞了。”赵维民说。“你再想一想。”崔长生仍然不说。“再让张家庄的人缴一次罚款?能改变我们人手少、装备差的问题吗?难道张家庄有枪支?”赵维民无法理解崔长生的提议,“还是把张拴龙交给保安团算了。”
“张拴龙的事情惊动了县长。我本来想把他放了算了。李所长不同意,他想把张拴龙给处置了。” 崔长生不好意思地说。“处置就处置了,这有啥?让他死了不就结了吗?多死几个人有啥了不起。死一个人是死,死三个人也是死。”赵维民觉得崔长生太罗嗦。“张拴龙是县长点名要放的人。把他弄死在牢房里,上面问起来咋办?”崔长生看着赵维民。“你的意思是……”赵维民不再猜测崔长生的用意。“让他找机会逃跑,咱们在追捕的路上把他……”崔长生用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
“是这样啊。万一放了他又抓不着,保安团问起来咋办?”赵维民的思维是直接的。他按照自己的喜好和逻辑处理事情。有用处的东西,他毫不客气的用,没有用处的东西,他会抛到脑后不再问及。他依靠体力争取活命。谁给的钱多,谁能让他活的舒服,他就会给谁卖命。
“快过年了,很多事情没有着落,明年的经费也没有定下来。我想借放跑张拴龙的机会向上面多要一些经费和装备。”崔长生不再兜圈子。“明年的经费与放跑张拴龙有啥关系?”赵维民更加莫名其妙。“把张拴龙放跑以后,我们立即组织队伍进行追击。一方面借机会把队伍拉到外面训练一下,另一方面依此为借口争取一些装备。”崔长生不得不说出自己的计划,“再从张拴龙的亲戚家里弄些好处。”赵维民不等崔长生说完。
“是这个意思。张拴龙逃跑以后,我们组织三路人马分头追击。一路人马跟着他的行踪,他跑到哪里,我们追到那里,能否抓住他看情况再定。一路人马到张家庄去,把所有与张拴龙有关系的人都抓起来,让他们交人,借机会没收他们的家产。一路人马去寻找张拴龙的亲戚,把张拴龙亲戚的家产都没收了。同时派人把张拴龙逃跑的消息报告保安团,请求保安团派人参加追捕,顺便给我们提供一些武器和弹药。”崔长生继续着自己的想法。
“快过年了,保安团不会派人来。”赵维民说。“他们最好不派人。他们来了,我们不方便。让他们给一些武器和弹药,我们自己组织人。”崔长生说,“关键是要找一个合适的人去放张拴龙。这个人要有胆量、有手段才行。要做的天衣无缝,让张拴龙看不出破绽,感觉自己是逃跑,而不是我们有意识放他跑。”“这事简单。我去办,我现在就去。”赵维*动请缨。“不,不是直接放他跑。”崔长生阻止说。“哦……”赵维民看着崔长生。“说一说你的想法。”崔长生希望赵维民去,又担心赵维民做不好。“这还不好办?我去审问他,给他提供一个能逃走的机会就是了。你放心吧。”赵维民很有把握。“千万不能让他发现……”崔长生笑眯眯地说。 。。
山魂12
12
抓着张拴龙父子回罗川镇的路上,崔长生就后悔了。他对自己粗心大意有些气恼,后悔不应该亲自出面去张家庄,更不应该亲自抓捕张家父子。他在罗川保安队十多年,培植了不少亲信,建立了自己的势力,惟独没有把势力延伸到张家庄。他对张家庄早有觊觎之心,却苦无良策和合适的机会。张拴龙父子违法乱纪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却差一点因为粗心大意而失手。
张家庄是五柳塬少有的大村落,族规严厉,管教严肃,心齐团结,势力强大,很少与官府发生冲突,很少被官府抓住把柄。乡公所和保安队多次想把触角伸进张家庄都没有得手,甚至在张家庄找不到一个愿意为他们出力卖命的人,找不到一个愿意为他们提供机会和线索的人,找不到一个愿意出卖兄弟的走狗。乡公所指派的保长一个不如一个,没有一个人真心实意为官府办事情,却往往成为刺探官府动向的探子,每有风吹草动就把消息通报给族人,让族人做好防备,使乡公所错失良机,甚至丢人显眼。张拴龙父子暴力抗税正好是一个拉拢利用的机会,却在匆忙之中把他们抓了起来,甚至没有阻止李世堂殴打张拴龙,没有在张拴龙父子面前装好人,没有在张家庄显示自己的无奈和被动。
崔长生后悔莫及,一路上琢磨怎样抓住机会打败张家庄,使张家庄从此失去威风。思虑再三,他决定从张拴龙父子身上下手,把张拴龙父子培养成为亲信或者通过他们在张家庄培植亲信。回到罗川镇以后,他做了简单的准备后,迫不及待地把张全有父子交给乡公所,让李世堂出面审问,罗织罪名。他躲在相好家里,精心谋划事情的发展和走向,时不时命令保安队员化装成乡公所官员,下狠手殴打张拴龙父子,侮辱张拴龙父子的人格,摧毁张拴龙父子的意志。他却扮演老好人,在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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