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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军魂-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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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书,你们的首长胆大,哪里出现了危险总是往前顶。你要提醒他,当军人当领导,要职业化。像工程建设这类事儿,遵循规律更为可靠。”“嫂子,你放心吧。我们当兵的吃国家的饭,福大命大。”“是的,当兵的命大福大。”王丽萍重复着寅大的话。她把晕晕的头仰得高高的,一双美丽的因为缺乏营养和睡眠而显得干涩的眼睛望着八连的驻地西面的群山。山像巨大的波纹,连绵着,在难得的玉希莫勒盖的阳光充足的日子向着蓝色的天际线靠去。在一座座起伏不平的、由左及右的高高的蒙着些许白色霭岚的山岭最高处,王丽萍突然发现那一块儿山峰以及山的左右山包,仿佛是一个沉睡的少女,正在游动的霭岚或浓或淡,在山包的四周漂移,简直就像微风在轻轻的给睡得甜甜的美少女施着粉黛。王丽萍想,那个躺着的少女一定是神女,你就保佑168团的官兵吧。“爱我就是受伤害。”王丽萍想到王建平这次在她来连队时说的一句话。饱含热泪,踏上了回家的旅途。
第五章:终弃前嫌齐断金
王建平约肖平到连队驻地东北角两只老狼来的地方去看看。近来,这两只狼同以往的行为有些异样。在那个高些的山顶,老狼每天下山坡前不再嚎叫扒地,而是头露出来,就往坡下斜斜地跑,到了连队旁边,也若无其事地慢慢走,连尾巴也不夹。最好玩的,这两个家伙在驻地约二百米的石头堆中,还在互相追逐,打斗声让炊事班的战士们都能听见。炊事班的小宋拿着一把菜刀(特别提醒:防狼斗狼以四尺有余且无弹性木棒为上,操菜刀者甚至杀猪刀者,每每斗狼,不是被撕碎就是被俘虏,其状惨也。)站在门前望着两只狼跃腾挪舞,眼都木了。他真想冲上去,把这两个总是长得毛光亮光亮的家伙砍了。可是他最终还是放弃了。砍狼,胜算如何,小宋不敢判定。刚才看到,有只跳跃起来有一人多高;腿刚落地,又跃起,还是一人高。因此,小宋料到此物身手。再者,玉希莫勒盖的两只狼正在续写传奇。肖平连长说,师里的新闻干事要来写狼的故事。据说题目都定好了:《筑路天山别有情》,想通过狼的故事表现钢铁战士们的似水柔情。这狼,小宋敢打吗?不打狼是早就形成的规矩。炊事员小宋如同惧怕那两只狼一样,拿着菜刀比划,除了壮一壮胆,心灵深处表现出的完全是对狼的尊重。
狼的异常表现自然逃不过王建平和肖平的眼睛。有天早上吃饭,王建平把馒头掰开,把一个退伍到天津的战士寄来的腐乳用筷子挑起来,又用筷子抹在已张开半边口的馒头上,一大口咬去半边,对同样也在抹腐乳的肖平说:“老肖,我估摸到连队天天视察的两只狼近来已在此地称霸了,每天凌晨,还有狼送它们到北山坡上的那地。不然,它们不会如此从容。”肖平还在抹他的腐乳。这腐乳,还真不同于家乡的臭豆腐,软软的,外有一层丝般裹着的红浆,里面的乳浅浅的金黄,吃在嘴里比臭豆腐香。细细品,还有咸咸的甜味儿。“咱们都是老兵了,钻山沟都钻出毛病了,还是别谈狼。”肖平把馒头往死地捏,再踏踏实实地啃。“我推测,背面狼来的那个高山头北有树林草场。”王建平把手中的筷子放在桌上,说:“当然,树林,一定是原始森林;草场,一定也是高山草场(甸),不出意外,甚至有一条河。”肖平听到这儿,不再啃馒头了。给他们俩端来玉米糊糊的黎兵听得入了神,把递给王建平的碗给了肖平。肖平抬眼看了一下这个精明的年轻人,把面前的两碗玉米糊糊端一碗给了王建平。
“王副参谋长,我听明白了,你是想到山那边儿看看吗?好吧,挑个晴天,我陪首长。说实话,天天忙,天天忙,应该抽出点儿时间把四周的情况摸清楚,也顺便看看天山的壮美。要不然,等任务一完,拍屁股走了,到头来后悔可就来不及了。”肖平继续啃那个快吃完的馒头,有些跃跃欲试。王建平见肖平被说动了,重又把话匣子打开。“天山的野生动物资源众多,我听左团长介绍,在北线施工的138团有个连长在打猎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块儿平坦的石头上躺着一只晒太阳的雪豹。雪豹看到这个连长,只是把眼睛睁着,久久地注视他。连长把枪压在身下,就像僵了一般,爬在石壁下,也用眼望着这只懒洋洋的动物。他的眼同它的眼对视时,胆量过人的连长脑海中不知为何突然感到了恐惧。雪豹的眼仿佛露出两道光,逼得连长只有心跳的份儿。就这样,两个高级动物对峙了两个多小时。在那位连长想着这样下去天黑了以后怎么办时,雪豹站起来,头对着他,张开大嘴,伸了伸腰,霎时,随一阵天山之中常有的莫名的风去了。雪豹走后,连长坐在地上,先是流虚汗,后以为在做梦。回到连队,逢人便说:“咱们驻地有雪豹,是那种吓人的豹子,可要当心啦!”
王建平和肖平轻装往北坡爬去。看起来是平平的坡,爬着不仅仅气喘,更多的是缺氧带来的双腿无力以及爬坡必须坚守的原则“手或足扎得住地。”因此,还未爬到三分之一的地,两人已是满身汗了。他俩都知道,接下来就好爬了。山坡还是那个山坡。所谓的好爬应该是筋骨松开了,血也流得快了。爬山的手足也适应了坡上的环境,知道朝山顶的路怎么走才最安全快捷。“生命中难忘蓝蓝的天。这话有哲理吧。”朝前三五步爬着的王建平头扭着看后,对同他平行路径的肖平说。平行爬,而不是亦步亦趋地纵向爬,是山里人智慧的结晶。这种人迹罕至的荒山,坡上浮石陈碴累积,有时稍一碰,就往下滚。滚起的石头,可有蛮劲儿了。
“你今年三十三了吧。”“副参谋长啊副参谋长,人人都说你是好记性。文书前几天给你的新花名册,我肖平名字的后面一栏年龄栏明明白白地写着三十三岁啊!”“你是几月生的?”“九月十六。比你小两个月吧。”“可不是嘛。”“这次飞线作业必须组织好。这是八连重振雄风的机会,也是你肖平施展身手的时候。你要抓住这次机会。我在左团长手下当副参谋长几年,对左团长用人还是有个了解。他提干部,重要的不是你有几颗子弹,在乎的是你到底消灭了多少敌人。当然,这种风格可能与他当年在朝鲜三八线旁血战五音山有关。那一战,全连一百来号人就剩七人,左三星就是那一战后,从战士被提拔成副连长的。”
左三星一战成名的经历,肖平是知道的。但左三星如何用人,肖平没研究过也没时间研究。前几年,他是新上任的连长,热火劲儿使他脸上忙出了青春痘,他自嘲“青春尾巴的火焰在燃烧。”到了玉希莫勒盖,做的是加强连连长,级别是行政二十一级干部(还是来之前的二十一级),但管的人多了。有时不加班儿,事情完不了。他就此曾请教左三星是不是自己能力或工作方法有问题。左三星没回答,出了个题目请他回答。在玉希莫勒盖你们连队,缺一位班长,有两个人入选,这两个人其他条件都一样,比如文化、体能、年龄,就是有一样,甲:组织能力突出,遇事总有破解之招数,但优点也伴随缺点,自信,有时言过其实;乙:各方面都符合班长的基本条件,可是习惯于照本宣科,遇到困难找组织,求的是稳。你说谁当班长合适。肖平没有马上回答。班长是兵中的头,当头就要有领导能力。对于班长这一级领导,放在岗位上,用的是能力,检验的标准取决于全班实现目标任务的水平。水平,在连队、在干部战士心目中是有杠杠的。想到这儿,肖平满有把握地对左三星说:“我用甲。”左三星没有正面表态,只是等着判决的肖平说:“你总算是长大了。”肖平被团长的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本来还想问下去,又怕团长讥讽自己是玉米糊糊脑袋,只得连蒙带猜的思谋团长的话,说不清是拿到了真经还是假经。
王建平和肖平继续往山顶爬。王建平感到有些热,把上衣的衣扣解开了。肖平加快了攀爬的速度。爬这缓缓的山坡,要的是耐力,像他和王建平这样爬,要是攻山或竞赛,必败。“我是想借助飞线这块儿硬骨头,把八连的精兵拿出来,同其他单位比试,尤其是玉希莫勒盖北口的一连比试。都说余喜财是能人。我肖平湖南人,湖南人自有湖南人的劲儿,承认余喜财在玉希莫勒盖赢得先手,但后发制人,也能决胜。”“肖平,我真想看你带兵的门道儿。我年龄同你相当,团长让我来蹲点儿是要我来同你共扛责任。你不要顾忌我的存在,把面临的问题想透,咱们共同干。”王建平的话在肖平看来,有很重的分量。
“再过两个多月,就是年终总结。按照惯例,总结完后的常委会,主要议题就是讨论干部的事儿。肖连长,你要赶在年终总结前,拿下飞线路段的爆破。我王建平就是掉一层皮,也要助八连和你肖平一臂之力。”“明天,我请政治处主任来,让他把团部秀才派来给八连造势。”“我当连长那两年,请宣教股把阶段任务编成顺口溜,让人人都知道肩上的担子的重量,又把这些担子通过简单的方式在适当的时候显现出来,达到立体效果。全连士气很高,说实话,连队战士们血气方刚,只要积极性调动起来了,又有维持这种积极性的办法,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比如,我们在哈希勒根(蒙古语,“此路不通”的意思。)北口掘进隧道时,四个排,四班倒作业。来自武汉的知青兵董太国建议连队讲评进度,不能采用盘点方法,激励班组的有效方式,应该实施排列组合。具体操作方法是:每天四个组,二十四小时一评比,把每组做成三面旗,分黄、绿、红,用纳鞋底儿的线把四个排(组)的旗挂在连队显眼的地方,当天进度快的,红旗飘飘;第二名,绿旗飘飘;三四名,黄旗飘飘。并且,这每日评选的结果,又在旁边列表显示。我们认真研究了董太国的建议,实施后,果真反应强烈。每个班组上岗前,都去看进度表上的旗。红者,表示努力保持荣誉;绿者,立场比学赶超;黄者,决心勇往直前。整个掘进阶段,全连空前团结,连指导员都说“董太国的建议实施后,效果要比上十几堂政治课都好。”指导员因为有这段后来成了168团著名的连队语录的话而上了解放军报,不久就做了宣教股股长。”
王建平和肖平几乎同时登上了山顶。王建平坐在一块儿青石上,用手揉眼,往前面望去。肖平从口袋里拿出家伙卷起莫合烟。“叭叭”抽着,鼻子里往外冒烟,幸福得闭着眼。远看,他们的面前是一个比一个低矮的山岭,山岭与山岭连接点是泛着绿的、飘带一样的坡。中距探视,坡和岭上,有的长着密密的云衫;有的半草半衫;有的就是已经发黄的草丝编成的甸;有的干脆是一片又一片竖着的石头。云衫绿得发黑;云衫骄傲地朝天竖着;尖即使在无风的时候也在点头。草斜斜的,朝一个方向倒伏,想象得草在茁壮时那种蒸蒸而上的姿态;石,秀丽者,朝天举着丛丛峰;笨拙者,胖胖的簇拥在一起;整齐的,像方块叠加的几何图案;奇妙的,草、峰、衫,错落地组合在一块儿。峰,突兀处忽然有似灌木般横竖低重的草,飘浮的危岩上插着露出鼓胀根巴的云衫。走近观察,云衫与云衫树杈联袂。枝枝与松针腐烂半腐烂形成的黑黑的山坡,表面层散发着浓浓的,只有在深山老林里才有的腐质味儿。胆壮得想在你头上做窝的、黑黑的松鸦飞来飞去。那些远处看起来不起眼儿的云衫,即使你把脖子做成牵引状,树们似乎朝你倒下来,眼却没法及顶;粗者,有两三米的围,还有草,你踏上去,就像踏上了软软的海绵垫,等脚真正落在根上时,腰上已被草裹住了。长在石缝中的云衫,根像巨大的蟒,缠着石,抱着石,让你觉得那石和那衫、动与静融合,显现的天然之美,即使见到一棵已在危岩上断魂而枯的巨型云衫,也带着残躯接受自然的洗礼,显得悲怆和冷峻。河呢?有这样的树、草、石,有这样的山势和望不到头的岭,难道就没有想象中的河吗?
肖平是累了,他抱住一棵云衫的胸围,把脸贴上去。自己驻地不远的地方,有如此景色,真是反映了同在一座山,景色大不同的俗语啊!等王丽萍再来天山,就领她来看。这里的景浓缩了,是风景画。王建平满腹心思,好想抽一支烟,但置身此处,他终究用意志压住了欲望。“肖平,没见到河,我心有不甘。”“这里要是有河,等日后天山这条路通了,把这块儿辟成公园,挺美。”“我们还是回去吧!”“好吧!”两个人来到一个较深的沟边儿。说是沟,其实应该称为峡谷更为合适。沟中有层层的石,层层的树,层层的小山峦。“肖平!你来,这里有几大堆狼粪。从成色看,不出三天。”“副参谋长,还是你眼尖啊。”肖平跑过来。这些狼真是聪明,把生活圈子放在这里,吃住不愁。难怪那两只狼天天到连队转悠哩,这地是狼们的大本营吗?我们八连的驻地,恐怕是这狼群领地分界线吧。如果不是分界线,两只狼何必去巡视哩!”
突然,从他们刚刚停留过的森林中吹来一阵猛烈的风。王建平和肖平警觉起来。风把草吹得低了,树林里也有随风传出的松涛声,还有天气,似乎也冷了许多。王建平站起来,把衣扣扣上。“高原的气候,典型的猴子脸。说是风,就是风;说是雪,就是雪。谁要是在这儿当气象预报员,饭碗早就砸了。”王建平抬头,往来路的方向看了看。你还别说,他不知不觉中已经走了很远。
“肖平,难得有个清闲的时间同你单独一起爬山。”“可不是吗?没当连长时,巴不得早一天当连长;当了连长,忙得孙子似的,有时蹲在厕所里,也在想一大堆的事儿。说心里话,忙急了,巴不得将自己掰成八瓣儿,生出三头六臂,应付各种事情。”“你能力明摆着,还是别急。千头万绪,知道结果是什么,就有办法了。当兵最难干的是两个岗位‘连长和团长’,都是累死人的买卖。连长当得呱呱叫了,日后当团长也能干得了。团长干好了,上升到哪个位子也不含糊。我的意思,你别瞎理解。当当兵的官儿,讲的是带兵的艺术,连长、团长成天面对的就是兵,把带兵的这点儿事儿弄明白了,没有明白不了的。你看左团长,当团长,玩似的。那天你们连队的洞口塌方,团指从上到下传着消息,描述着情况,有些人吃饭犹犹豫豫的。炊事员往饭桌加菜,没有一个应声。左团长端着碗,像没事儿似的,吃完饭,就睡去了。薛总有急事儿找他,警卫员小余说‘薛总,你让首长睡吧。他的觉,一天就两阵,中午饭后迷糊十几分钟,醒了,首长会立马爬起来。到了晚上,要么通宵达旦地看报、打电话、批文件,有时还开会,到连队驻地看;要么就安安静静地睡。首长时间也就几小时,醒了,立即起床,我也搞不清楚,首长的“觉”都跑到哪儿去了。’“
“我们哪儿能同左团长这种高人比啊!”“我也想睡呀,想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甚至想睡着做一堆梦。可是,往连部门口一站,什么觉呀、困呀,都没了。尤其到了玉希莫勒盖,驻地、工地,工地、驻地连成线,各种各样的事,围绕着工地主线组成一个复杂的机器,不停地转。脑袋里想的无论如何也不能掉链子,尤其在自己这个心脏位置上掉链子。”“不会的,怎么能说出掉链子的话。肖平你已经努力了。但眼下,不管怎么想,我觉得你都得再努一把力,否则,将会前功尽弃。”“当兵的争的就是一口气,要有尊严不假,没有尊严谈不上一口气。但这尊严是个看不见的东西,从哪里来?钱买不来,何况当兵的就那几个津贴。尊严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心灵的慰藉,守住它就守住了做人的法则。当连长的,也有尊严。有的时候,财富不只是钱,道德也是一种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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