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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左,遇见花开-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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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可以跟他抗衡的人,可是他至今不知道对方是谁,愈是如此愈让他心焦,让他挫败。
山外有山,这话真是没错。
天气很好,天气预报说有特大暴风雨,建议市民谨慎外出。可是费雨桥还是坚持驾车去裕山,婷婷极力相劝,“等天气好点再去不迟。”
“万一他今天晚上死了呢。”费雨桥可等不得,他还真怕老头子撑不下去咽了气,那他多少还是遗憾的。因为这世上他又失去了一个对手,他就更寂寞了。摊开养子的身份,费雨桥觉得他跟陈德忠还真有点棋逢对手的感觉,彼此熟悉,知根知底,谁也不买谁的账,又都想凌驾于对方之上。费雨桥把在别人那里用不上的斗智斗勇用到了老头子身上,而他现在所拥有的智慧,很多又都是老头子教的,陈德忠自己就经常说他养了个“狼子”。他自称猎人,一心想养条忠犬,不想养了头狼,费雨桥想想都觉得过瘾。唉,人唯有到了他这份上,失去太彻底,才会连对手也舍不得失去。可悲、可叹!
一路上果然是风雨交加,榆园又在裕山的半山腰,山上不仅暴雨倾盆,更是雾气蒸腾,蜿蜒的盘山公路能见度很低,如果是往常费雨桥可能还有些胆寒,不敢开车。可是这时候他根本无所谓了,不是见狼父心切,而是到了这份上他已没什么好怕的。活着宛如死去,如果就这么翻入悬崖粉身碎骨也没什么不好,彻底解脱,一了百了。
不愧是养育了自己十几年的狼父,陈德忠似乎预料到费雨桥会来看他,居然叫杨婶沏好了茶等着费雨桥。所以当杨婶见费雨桥把糊满泥浆的奔驰座驾开进院子,吃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老天爷,还真让老爷子说中了,他说你今天肯定会来。”
“儿啊,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陈德忠不知道哪来的精神,居然没有躺着,半坐在床头,披着件青色中式缎面夹袄,脸上神采奕奕。
费雨桥疑心自己看错,打量陈德忠,“老爷子,您今儿精神不错啊,不是说您要过了么,谁瞎说的,我看您好得很嘛。”
陈德忠朗声大笑,“难道你没听说过回光返照?”
“不像。”费雨桥坐在床边的太师椅上,端起杨婶送上来的热茶,轻啜一口,“嗯,想来德叔还是惦记我的,都沏好了茶等我。”
“你是我一手扶持大的,我不惦记你惦记谁啊,你不也惦记着我嘛。下这么大雨,杨婶他们都说你不会来,我就认定你会来,你怕我咽气,要来给我送终的哩。”
“别乱讲,德叔,您精神这么好,哪像要咽气的人。”
“回光返照,回光返照。”陈德忠对死亡这么敏感的字眼丝毫不忌讳,也许活到他这个年纪,生死轮回早就看淡了吧,他端详着费雨桥,眼光依然犀利得很,“雨桥,听说你最近不大好,我看你印堂发黑,脸色阴郁,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费雨桥兀自发笑,“德叔,还说您要咽气,您这眼神也忒好了,我最近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来的路上我就琢磨着这奔驰的性能是不是太好,为什么不刹车失灵让我翻下山谷呢,这样既解脱了,也没有落着您的话,说我走父亲的老路……”
陈德忠连连摇头,“我说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没谱呢,年纪轻轻的就想死,死是好玩的?好戏还在后头呢,怎么就想死呢?德叔我当年在你这年纪的时候,比你可惨多了,不也活到现在了?”
“德叔,我又不是您,我上哪儿去收个像我这么优秀的狼崽子呢?我无后啦!儿子没啦!还落了个禽兽不如的名声,我比您惨!”
“你也知道你是狼崽子啊?”陈德忠不仅眼光犀利明亮,思维更是清晰如往常,“跟你说,雨桥我的儿,养了你这么个狼崽子我很骄傲,一点也不后悔。真的,甭管你怎么跟我唱对台戏,你到底是我教出来的,你成功也好,失败也好,我都有推卸不了的责任。我最大的失策就是让你学会了恨,恨哪——”说着他抬起手指着费雨桥,“你原本可以拥有正常人的生活,是我让你学会恨,用恨去夺回失去的东西,结果夺是夺回来了,却面目全非,也搭上了自己一生的幸福,害人又害己,这才真的是得不偿失啊!所以非要说后悔的话,这是我唯一后悔的地方,我一直以你为骄傲,视你为己出,却没有给你正确的是非观和人生观,从一开始你所走的路就偏离了方向,所以你永远也到达不了目的地,拥有不了你想要的幸福,是我……害了你……”
说完这么长一段话,陈德忠明显有些气喘,但表情甚为轻松,想来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他觉得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窗外还在下雨,雨下的小了些,沙沙地敲着窗子。
费雨桥静静地凝视着他,没有吭声。
房间内陷入沉寂。
良久,陈德忠疲惫地转过脸,望向窗户,“麻烦你帮我把窗子打开一下。”
“您不冷吗?外面风很大。”费雨桥也觉得闷得厉害。
“我想看看那些白茶,又长了多少新叶子,花我是看不到了,看看叶子也行。”陈德忠这时候已经显出了病人的疲态和苍白。费雨桥疑惑着起身去开窗,心想这回光返照也太短暂了吧,才讲了这么段话就不行了?他不免有些心情复杂,开窗时手都在发抖,他知道像今天这样的谈话,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陈德忠侧脸看着窗外那些白茶树,像看着即将别离的恋人一样,目光无比深情而依恋,声音亦慢慢变得低缓,“多余的话我都不想说了,你自己去慢慢体会吧。雨桥,今天既然你来了,有件事我要拜托你,我死后劳烦你在我坟前种两株白茶树,这也就算你尽孝了,我也心满意足了,你可以答应我吗?”
费雨桥故作轻松地笑道:“答应是没问题,可我原想把你葬到白韵芝女士的墓边,这样岂不更好?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一提到这个名字,陈德忠脸上的疲态与苍白愈发的明显了,神色亦变得恍惚,声音忽高忽低,“谁说我要葬到她那里,我跟她的情分早就断了,我怀念的不过是年少时的一种情结,不是怀念她这个人。说起她这个人其实一点也不值得我怀念,薄情寡义,枉费我一片真心,还欺瞒我这么多年,我干吗要跟她葬在一起?将来即便在阴间遇上,我也会绕道走。”
这还是费雨桥第一次从陈德忠的口里听到对那个女人的评价,出乎意料的怨愤,他不免诧异,“您不是很爱她吗?怎么到死了还这么恨呢?”
陈德忠闭上眼睛,仿佛自叹,“其实我更爱的是自己,她若不伤我这么深,我如何会这么恨她?现在回过头来想,年轻时候太傻了,以为有了爱情就有了一切,于是什么都弃之不顾。雨桥,你将来也会跟我一样,回头再看自己经历的爱情时会觉得很荒诞可笑,再深的爱或者恨,到最后不过是过眼烟云,所以你大可不必把自己搞得惨兮兮 ,一切都会过去的,过去了就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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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刚才都说好戏还在后头呢,怎么又这么悲观了呢?您不想继续看我的好戏?”
“我是看不到了啦,也不想看了。只是我提醒你,雨桥我的儿,凡事多自省,退一步海阔天空,我跟莫云泽也是这么讲的……”
“莫云泽?您见过他?”费雨桥顿时来了兴致。
“嗯,他来看过我。”
“来认亲?”
陈德忠半睁开眼睛,似乎也来了精神,微微一笑,“你想知道?我偏不告诉你。你就猜吧,你猜莫云泽来见我是为了什么事呢?”
这还真猜不着,费雨桥甚为好奇,“为什么事?”
“说了不告诉你。”陈德忠露出顽童的恶作剧表情,斜睨着狼崽子费雨桥,“你绝对猜不到,因为你不如他聪明,我一直以为你是我见过最有智慧的年轻人,不想他才是。所以我才败给莫敬浦,什么样的父亲就教出什么样的孩子,莫云泽太像他父亲了,智谋过人,偏又心地善良,这是你远不能及的,不是我打击你,雨桥,你不是他的对手。”
费雨桥嗤地笑出声,“那是自然,他是您的亲生儿子,我不过是您的养子,在您眼里我再优秀也是比不上他的。”
“不不不,他优秀跟他是不是我的亲生儿子根本没有关系,我没有这样的福气啊,养育不了这么出类拔萃的儿子。”
“这话说的,您刚才都说以我为骄傲的。”
“没错,虽然你不如莫云泽优秀,我还是以你为骄傲,而且我很庆幸你不如他优秀,邪不压正嘛,他站在正义一边,你怎么也赢不了他的。”
“我说老头子,您怎么光长别人场所灭自己的威风呢?我不是代表的您吗?我站在哪边,不也代表您站在哪边吗?”
“那是过去,现在我站在莫云泽这边。”老头子一点也不含糊,他长嘘一口气,有点昏昏欲睡了,“我今儿等你来就是要反省自悟,免得到了阎王老子那里被翻旧账,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好说的,凡夫俗子谁能不犯错?你现在还年轻,反省还来得及,哪怕你坏事做绝了,你还有后半辈子赎罪。我就惨了,都要咽气了想赎都赎不了了,雨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又如何?”
“因为我想你下半辈子做回人。”说到这里,陈德忠已十分疲惫,眼皮直往下耷拉,他无力地摆摆手,“我累了,要睡了,你也走吧,该说的我都说了,听不听是你的事。”说着躺下身子,闭上眼睛仿佛真要睡着般,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低,“你还是有机会做回人的,佛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那岸其实就在你脚下,就看你肯不肯上了。”
陈德忠嗫嚅着,似乎还想说什么,终于没有力气说出来。费雨桥摇摇头,上前替陈德忠掖掖裤子准备离开,那一会儿陈德忠仿佛又睁开了眼睛,就像炭火将灭未灭之前最后的那点儿光火,刹那间的璀璨过后,就剩下冷冷的灰烬。
费雨桥眼眶潮湿,俯身在德叔的耳根低语:“我的脚下只有悬崖,德叔。”
下山的路更不好走,车轮不断打滑,而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猛,待费雨桥惊险异常地将车子开下山,雨已经大得什么也看不见了,显然他刚好赶上了暴风雨的中心。刮雨器简直形同虚设,路上的水蔓延成了河,车子驶在白浪里溅起很高的水花。狂风嘶鸣着呼啸,费雨桥看到高速公路两旁的树木被吹得呈九十度的弯曲,有的已经被拦腰折断,下了高速进入市区,路旁随处可见刮下来的广告牌或霓虹灯,途中已遇见多处车祸,救护车和警车不时在风雨中呼啸而过……
就在费雨桥艰难地向前行进时,他发现有辆黑色的商务面色车一直尾随着他,这辆车在他去裕山途中就出现在他的附近,他开始还不以为意,也没顾上细看,可是自下山返回这车子又出现在后面,显然不是简单的巧合。
费雨桥笑起来,他知道,终于有人来收拾他了。
他不慌不忙地在雨中兜圈子,后面的车紧咬着不放,摆明了奉陪到底的架势。费雨桥看着满世界白花花的水,心情异常平静,欠债太多终有还的时候,现在就到了还的时候了,他没什么好说 ,坦然接受。这时他刚好驶到了一个路口,就在他直行的时候,突然从左侧冲过来一辆疾速驶过的卡车,他来不及反应就砰的一声巨响,整个车身被撞飞。接着视线一黑,挡风玻璃即刻碎裂,水哗啦啦地漫了进来。
待路旁行人和车辆司机在惊吓数秒后看过来时,费雨桥的整个车身已经翻过来,趴在马路边,轮子还在旋转,而车中的人卡在驾驶室中已无法动弹。
有殷红的鲜血从严重变形的驾驶室中流出来,迅速被大雨冲淡……
几分钟后,救护车和警车赶到了现场,有围观的群众从车子旁边捡到屯个泡在水里的钱夹,交给了处理事故的警察。警察打开钱夹试图打到能证明车主身份的证件,结果发现一张疑似车主的照片,车主身边站着一位美貌的年轻女子,应该是其女友或妻子,他们站在一栋老式的宅居门前,门上贴着春联,门口挂着大红灯笼,两人眉目平和面带微笑,只是那笑容已被鲜血浸透,照片背面的字迹亦模糊晕开,但依稀还可以辨认:“执子之手相伴到白头。”
4
陈德忠去世了,就在费雨桥车祸发生的当晚。得到这个消息时莫云泽正在自己的新居芷园对腿部做按摩,按摩师娴熟的手法让他昏昏欲睡,助理阿森在边上接了个电话后,附在他耳根轻声说:“陈老先生过了。”
莫云泽本来闭着眼睛的,此时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虚无。
“刚刚过世的。”阿森补充。
莫云泽长叹一口气,“费雨桥这次要好好当回孝子了。”
“恐怕不行了。”阿森摇摇头,“刚才接到的电话,费雨桥在两个小时前从裕山返回途中遭遇车祸,现在还在医院抢救,生死不明。”
莫云泽眯起眼睛,“车祸?这么巧?”
“具体情况目前还不清楚,不过所说很严重,因为身子卡在驾驶室,为了争取抢救时间,医生现场锯了他一条腿。”
见莫云泽沉默,阿森问:“您怎么看?”
莫云泽朝按摩师挥挥手,示意她退下。他又闭上眼睛,疲惫地靠着沙发靠背叹了口气,却答非所问,“四月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很好,比前两天的状况还要好,医生跟她说话已经有反应了。”
“如果她醒来,什么都别告诉她。”
“是。”阿森点点头,双颇有几分疑惑,“为什么您没有把那件事的真相告诉陈德忠呢?他现在都死了,您不觉得遗憾吗?”
莫云泽沉吟着没吭声。
阿森说的事是指陈德忠与他究竟有没有血缘关系,有没有呢?莫云泽心里是最清楚的,但是他什么都不想说,因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莫先生?”阿森见莫云泽半晌没吭声,以为他睡着了。
“就是知道他要死了,我才没有告诉他。”
“为什么?”
莫云泽睁开眼睛,转过脸,目光飘飘忽忽,透过落地窗看向院子围墙下摇曳的竹子,淡淡地说:“人死如灯灭,可是 我始终相信人的精神和意念是不会死的,即便肉体化为灰烬,灵魂消亡,精神的力量却可以穿透宇宙永恒存在。这个世界已经这么残酷,让这个可怜的老人对这人世间留点点念想,心满意足地死去,有什么不好呢?”
阿森微微颔首,深为动容的样子。
莫云泽又说:“所以我相信四月一定可以醒来,因为我在心里跟她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可以感应得到,哪怕我已经死了,只是精神不灭……”
阿森接过话,“爱就不死。”
莫云泽倒笑了,侧脸看着他,“你进步很快。”
“在莫先生身边做事,受益匪浅,每一天都学到很多东西。”
“那你说说,你最大的受益是什么?”
阿森想了想,腼腆地一笑,“学会了爱。”
“然后呢?”
“懂得了爱,还有……勇敢地去承担爱。”阿森仰慕地看着莫云泽,“莫先生,您是我的偶像,是您让我觉得即便生活再绝望,只要心里有爱,就会有希望。”
莫云泽沉吟片刻,瞥了眼他,“我再给你加薪,阿森。”
阿森哈哈大笑……
费雨桥从CTU转入VIP病房的第二天,莫云泽前往医院近视,很低调,一个人去的。病房内的费雨桥显得很安静,显然全身裹满纱布,但人是死不了了,除非他想死。事实上,他躺在床上眼睛眨也不眨的样子,倒跟死去并无不同。截去一条腿,检回一条命,费雨桥并未觉得庆幸,他宁愿死去。从清醒到现在已经有几天了,公司的几个高层频频来医院,他自己是活过来了,公司却没办法再起死回生。上午资管经理都来汇报过,告诉他昨日收盘的最新数据,百分之五十四的股权已被y&h基金收购,这意味着费雨桥对刚刚合并的融臣·盛图已经失去控股权,新的董事会即将召开,公司将被y&h基金整体接管。听到这个消息,费雨桥没有任何反应,因为他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但是见到莫云泽,他反倒释然了,嘴角抽动了下,竟然挤出了一丝笑容,“你终于肯露面了,你等这天一定等了很久吧?”
莫云泽隔着一米的距离站着,背着手,不仅戴了口罩还戴了墨镜,所以看不出他脸上什么表情,只是声音冷得好似渗了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我低估了你,莫少,看来你的确比我聪明,德叔没看错你。”
“承蒙夸奖。”
“不,不是夸奖,我一直在猜测y&h基金的操控人是谁,作了很多调查,就是没想到这个人就是你,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莫云泽纹丝不动,没有应答。
“怎么,还不承认?”费雨桥浑身上下缠满纱布,其实也动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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