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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上帝有个约-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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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胡土根对法庭的陈述,虽然多次因故被打断,为了全面展现当事人的描述,这里作了适当的调整,所以胡土根的陈述仍是完整的:
我叫胡土根,土炮是我后来自己取的名,我要一炮打死我的仇人。我的家在云墩乡,那里是一个花乡,一到花季,满地都是鲜花,每家每户都种花,因为花很好卖,虽说不能发大财,但可以过日子,我和我父母就靠这几亩花圃维持生活,我是他们的独生子。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我们就会一直在那里生活下去,种花卖花过日子。
就在我母亲准备给我提亲的时候,一件事情发生了:县里下来人到我们村宣布,云墩乡的大部份土地要被征用盖高楼,给城里人住,限我们在半年内搬迁。我们村的人当场听了就傻眼儿了,因为我们是靠种花讨生活的,没有土地我们今后怎么生活呢?我约了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到乡里了解,乡里的干部说一定会给我们补偿,发给我们土地和房屋拆迁的补偿费。我问他有多少?那个干部说够我们今后过得像皇帝一样。我旁边的人就问,皇帝是什么?那个干部就笑着说,你们可以到城里买房子住了,乡下人变成了城里人,不就是当上皇帝了吗?我们听了真的高兴了一阵子。
可是拆迁款标准下来时,我们村里的人都傻眼儿了。一亩地的补偿费经过七除八扣到我们手里只有两千块钱,房子一幢也只拿两万多块。我们拿着这点钱能干什么呢?到城里买房子,一套最便宜的也要十三、四万,贵的要三十几万,我们等于在一夜之间无家可归。我们总不能搬到更远的村子吧,就是愿意搬去,人家也不要我们,他们不会把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地让给我们种。我跟父亲说,这钱不够我们活一年的,我们不能要这笔钱。父亲说,那怎么办呢?我们到城郊租房子住吧。城郊租一间民房一个月也要两百元的,租上几年我们就坐吃山空了。
想到这里,我两眼发黑。于是,我串通村民到乡政府提要求,乡干部对我们说,合法征用土地用于建设是国家政策,要我们顾全大局。我说,我们的房子没了,地也没了,以后我们住在哪里吃什么?那个乡干部,看着像副乡长的,一副蛮横劲儿,说,天无绝人之路,你们农民就是太懒了,以后怎么办?想办法呗!别人能到城里打工,你们为什么不能?我说,可是,我的房子和地没了,你们给的钱太少,不公平。那个副乡长摆摆手说,你别找我,找国家论去吧。这个副乡长的态度把我惹火了。我这人就是急脾气,一下子冲上去把他摁倒,揍了他几拳,后来被人劝开。副乡长就让治安人员把我抓住,要送我坐牢。后来乡长来了解情况后,把我放了,说,以后不要打人。副乡长对我说,你就等着瞧。
越来越多的农民跟我一样,不愿意那么贱卖了土地和房子。大家都不要钱,坐在乡政府门口要求提高补偿款的数目,父亲求我别闹事儿,我被他关在家里。可是,我的朋友胡石头和陈三儿他们已经在市场那地儿聚集在一起,围了一百多人,要求提高补偿款。我偷了个空跑出去,看到市场的人很多,陈三儿对我说,他们要在这里盖高楼,一套房子卖五十万,却只给我们这些钱。这时,警察来了,好像是他们从县里搬来的,把我们赶散了。
二十四.没有调查就没有真相(2)
过了五六天,事情闹大了。那个副乡长带着治保主任和几个保安来抓人。说我们“阻碍交通”,胡石头和陈三儿都被抓走了。一共抓了七八个人,要告他们“冲击政府机构罪”。被抓的人的家属不服,在乡政府门口坐了一个月,人还是没有放回来。后来就审判了,当听到判决结果时,大家都不敢相信是真的:胡石头被判了十五年,陈三儿判了七年,还有几个判了五年、三年和一年。我父亲吓坏了,跪在地上求我不要乱来,我说,我不是要乱来,我不乱来,你告诉我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们没有了住的,也不能种花了,没有活计了,吃什么呢?到城里我们两眼一抹黑,谁会要我们这样的没文化的人?我对父亲说,我可以不闹事儿,但我就是不搬,看他们能把我们怎么着。
我就这么挺着。可是拆迁队果然来了。村里人都学我的样儿,不闹事儿,但就是不搬。副乡长在我面前晃着一张纸片儿,说,我可是有正规的拆迁办的文件,你要是不搬,我吿你无正当理由拒绝拆迁,妨碍公务。我说,你就告去吧。副乡长看着我说,你想做钉子户是不是?告诉你,我就是专拔钉子户的。第二天,村里出现标语,上面写着“狠拔钉子户!”。
当天晚上,趁我不在家,我们家冲进几个我们不认识的人,挥着一种很粗的棒子,把我们家的东西砸了个底朝天,打完后对我爹说,先打你,不搬,过几天还来。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就是那群叫棒子队的人,专门教训钉子户的。父亲和母亲吓得哆嗦,我回家的时候,这回是母亲跟我跪下了,她说,根啊,别跟他们作对了行吗?咱们搬还不行吗?母亲的眼泪让我也险些掉泪,但我说,我不搬,这是我的地,我的房,难不成我是这国家的房客,说让走就得走吗?第二天,拆迁的推土机来推我们家,父亲就躺在车子底下,抱住车轮。车子只好返回头。可是第二天开始我们家就有人扔砖头。有时全村会突然断电。
更可怕的事还在后头。那天夜里,我们正睡着觉呢,突然听见有人敲锣,说东头失火了。大家就披了衣服出了屋,结果大家一出屋,家里却起了火了。先在东头起的火。我家住西头。我跟大家说,这里面有鬼!为什么我们跑出屋才起的火呢?一定是有人故意放的。我跑来跑去,要抓那些一边敲锣一边放火的人。可是火势越来越大,整片房屋都烧起来了,我知道完了,他们成功了。
等到我跑回到自己的房子面前,发觉我的家已经在烈火中烧散架了。父亲跪在地上呼天抢地地哭,说母亲还在屋里头。也就是说,我母亲没来得及出来,被掉下来的橼子砸了,活活烧死在里面。第二天,拆迁队的车就来了,他们很快地推平了已经被烧得东倒西歪的房子。
我的母亲死了。我到各级政府申诉,可是没有证据。乡里的人说是流氓放的火,他们会查清这件事情。但半年过去了,流氓还是没有抓到。我和父亲只好到比家更远的地方租房子住,租的是民房,比我的家更破,还得付房租。最要命的是不知道以后干什么?我觉得前途茫茫,心里像刀割一样。
我和我的父亲没活儿干,我在樟坂西坑煤矿做工的表哥叫我们到他们矿上去,说一个月可以挣上千来块钱,还可以住矿上的房子,省下房租钱。我和父亲一商量,因为呆着也没活儿干,就打上包袱往西坑煤矿去。我们到了矿上,觉得这矿还不算小,心里很高兴。因为我们听说过小煤矿常砸死人。表哥对我们说,矿不算大也不算小,凑和吧,但是在上工之前,要跟老板签一份协议。我问是什么协议?表哥说,生死协议,就是说出了人命矿上赔你一万五千块钱,双方两清,再不追究对方的责任。我一听就毛了,说,这比我的房子还不值钱。表哥说,外包矿工都得签这东西,你不签就走人。我听了不知道怎么办。表哥说,我们都签的,谁说一定会死呢,看你运气,我们矿井装了瓦斯报警仪呢。父亲说,就签吧,咱需要钱呢。我们就在那天和矿上签了生死协议。
下井了十多天,我才听说,这个矿以前常常突然出水出泥,死的人平均下来三十天死一个。我吓坏了,可只得做下去。我想老天应该会保佑我们这些已经很可怜的人。我看到井下装了瓦斯检测仪,这种机器很灵,瓦斯一超标它就响,响了几声就自动断电,大家就停工。可是那段时间正好快到春节,矿主不想停工,因为停工就会减产,他要我们加班,自己却开着奔驰车转来转去。我看见工头把瓦斯检测仪用衣服抱起来,心里就发毛。第二天下井的时候,我不下井。因为听说工作面着火了。工头很凶地对我说,不想下井,可以,交一百块钱到财务科,否则就开除。我们只好硬着头皮下井,一边灭火一边工作,火还是没有完全弄干净。我们每天从井下升井上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啜一小口酒,说,我又多活了一天。
二十四.没有调查就没有真相(3)
第二天我发烧,就在工棚里躺着。我正睡得模模糊糊的时候,听见有人喊叫。我吃力地爬起来,发现外边的人都在跑。我走到外面,才知道井下240公尺在下午二点时,3110外风道掘进工作面发生矿震,地面瓦斯通风检测无显示了。我们这口井是立井,高瓦斯矿井,大家都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我父亲正在井下。我发着高烧,眼一黑,就倒在地上死过去了。
父亲就这样死了。
这次事故一共死了三十个人。但外面都不知道,因为报纸不让报。我在矿主办公室门口骂了一天,我知道是他叫人把瓦斯检测仪用衣服包住,是他害死了我父亲。我威胁要上吿,不让父亲的尸体火化。结果死的人都赔了一万伍千块钱,就是我的没给。我去找矿主,老找不着。工头说会给我,可是半个月过去了,就是不给我,我知道他们要整我。第三天,他们通知我去领钱,我到办公室,矿主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说,就是你想吿我吗?我说,你用衣服把仪器包住,不管我们死活,每天一升井,你只问今天的产量多少。矿主说,我是老板,不问产量问什么?看见你们一个个上来活蹦乱跳,难道我还问你们死了不成?我告诉你胡土根,你别动不动就想吿谁,实话跟你说,你别闹,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我开矿开到这么大,不是瞎弄的,在市里头没人给我撑腰,我能开到现在吗?你知道谁是我的哥们?今天跟你说也没关糸,就是李副市长,李寂,知道吗?分管工业和安全的副市长,你跟我对着干,是自找麻烦,你就是告到天边,也不会有结果,而且,我们是签过生死协议的。他对旁边的人说,给他清帐。工头就拿出一个信封,说,这是一万块钱,加上这一张荣兴饭店的消费卡,值五千块钱,一共是一万五千块。我问为什么给我消费卡?工头说,协议上没说不能给你卡,你可以去饭店吃饭,我相信你一辈子没吃过那么高级的饭。
我拿了钱和卡出来,才发现我父亲的尸体被人偷偷运去火化了。我被骗了。我和表哥去火葬场抱回父亲的骨灰,从坛子里我扒拉出父亲一块没烧透的头盖骨,痛哭了一场。不到半年时间,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死了。我下定决心要报仇。我把父亲的头盖骨用线牵了挂在胸前,找矿主算帐。我对表哥说,我不想活了,我要把他杀了。表哥吓坏了,劝我不要这样做。他说,你挂着这样吓人的东西,还没挨着矿主就让人抓走了。于是我就把父亲的头盖骨掖进怀里。我对表哥说,没你的事,以后都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到处找矿主,要把他杀了。可是我找了两个月也没找着人。后来我听说上面要查这次矿难的事,老板逃跑了。
我一下子失去了目标。成天在樟坂街上闲逛。有一天,我逛到了一家饭店前面,就是那家荣兴饭店。我摸出那张卡,走了进去。保安挡住我,我说我有卡,他很吃惊地看我,还是让我进去了。那一天,我吃到了我一辈子都吃不到的东西,桌上摆满了好菜,有几十种,我吃都吃不过来。周围都是穿着光鲜衣服的人,只有我一个穿着黑乎乎的矿工的工作服。我一个劲儿地往肚里塞东西,一直吃到吐出来。我那一顿吃掉七十块钱,相当于我半个月的伙食费。我吃哭了,在卫生间里难过得蹲在地上。后来我把表哥找来,和他一起吃。我不吃白不吃,因为卡不能换成钱。有一次表哥找了十几个哥们来吃,他们吃得很高兴,饭店从来没有进过这么多脸上黑黑的工人,大家都奇怪地看我们,就像看猴子一样。我看着他们大口吃肉的样子,心如刀绞,好像看到他们在吃父亲的肉,因为这是用父亲的命换来的。
就在那天,我在饭店里看见了一个人。就是矿主说的李副市长,我听见别人叫他李副市长,他和一帮人从包厢出来。我突然明白我要做什么了。我听工头说过,这个副市长是矿主的后台,还有地矿局长、煤炭局长和执法大队长都是矿主的红人,一起在煤矿入股分红的。这帮人合伙赚钱,剥削我们,现在人死了就这样对付我们。我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我不想杀矿主了,要杀就杀市长。我想,肯定是这个市长撑矿主的腰,他就是我的仇人。我要杀死他。
我开始准备。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知道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我参加了黑社会团伙,认识了大马蹬。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样做是为什么,我只是想利用大马蹬。我摸清了李寂这个人的情况,他就是发采矿许可证给矿主的人,工头亲手给他送过钱,他就是我的仇人。他拿了矿主的贿赂,跟他就是一伙儿的。我要把他杀了。但他是市长,我不好下手。所以,我需要大马蹬帮忙。可是大马蹬事后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跟大马蹬不一样,我跟陈步森也不一样,我不是要抢劫,我不是要杀人,我是在杀一个我的仇人,虽然我不认识李寂,他也不认识我,但我知道我们是仇人。
二十四.没有调查就没有真相(4)
今天你们明白了,我为什么要犯罪,我没有犯罪,人家这样欺负我,把我赶出家门,抢走我的地,烧死我的母亲,害死我的父亲,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难道不能出口气吗?我今天杀了李寂,就是杀了那个副乡长,他们是一路货,我只要杀了一个,就出了气。我没有能力反抗,我算什么?连蚂蚱也不如,我知道我最多也只能干这一回,所以我一定要成功,这就是一场赌博,我成功了。现在,我死也无所谓了。我对得起娘,也对得起我爹了!
胡土根的话令法庭静寂一片。仿佛一颗巨大的炸弹掉落,但谁也没有听到爆炸声。胡土根把目光转向冷薇,此刻的冷薇已经脸色苍白。胡土根对她说,你这个贪官的臭婆娘,去死吧。你看见了我杀了他,又怎么样?他死一万遍也不解我的恨。他又对陈步森说,我操你妈陈步森,你还是个人吗?你做贪官家的狗,你有什么罪?你认个什么罪呢!你瞎了狗眼了吗?他们该杀,该杀!胡土根突然伸手狠揍陈步森,往他脸上吐唾沫。
法警迅速上前制服了他。
二十五。案情的逆转(1)
胡土根在法庭上的陈述犹如原爆一样,震动了整个樟坂。朴飞在现场录下了胡土根揭密李寂案真相的过程,他觉得这无论如何是一个爆炸性新闻。可是当他把带子送到主任那里,主任看完却呆若木鸡,半天没吱声。朴飞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新闻啊。主任说,我是猪脑子啊,不知道是好新闻啊,这么大的新闻,我敢报吗?等我往上送审报批再说,你先按兵不动。
结果主任报批后,大约过了一个星期,上面来指示说,无论谁违法乱纪,都要受新闻监督。于是胡土根当庭揭密李寂案真相的新闻用了半小时的专题方式公诸以众。在樟坂,关于李寂应该对西坑煤矿瓦斯事件负责的传闻已经流传好久了,现在终于得到了证实。冷薇和陈步森的事件与李寂受贿案联糸起来看,线索渐渐明朗,但对李寂的评价却急转直下。李寂一直被当做一个年轻有为、正直不阿的新兴领导者被樟坂人寄托希望,虽然他曾因西坑事件受影响,但他及时处理事件的能力和态度受到肯定。去年一月,正在政坛上隆隆上升的李寂却突然宣布辞职,自愿回到原先的黄河大学当老师,李寂清廉而不恋官位的选择曾被当作一个好干部的榜样在樟坂人嘴上供着,他的被杀事件更引起樟坂人的同情,这就是樟坂人为什么会在陈步森事件中同情冷薇的原因。
但就在一夜之间,李寂在樟坂人眼中的印象发生逆转。胡土根在法庭上揭露真相之后,各大媒体随之作出的后续报道,更加证实了李寂受贿案的情况,随着煤矿矿主等当事人的陆续到案,李寂案中的证据越来越多地被披露。最新的证据显示,李寂至少曾收受西坑煤矿矿主沙某的贿金共计四十六万。这样看来,李寂是一个伪装得很好的大贪官,他很聪明,在收受大量贿赂(樟坂人推测他一定还收受了其他人的贿金)后,顺利地以辞职为名离开了官场,既保住了安全,又赚来了清官的名声。为什么上面到今天才允许报道李寂案的真相,并且找到了胡土根揭露的方式和时机,樟坂人不晓得,他们后来发现,煤矿的老板沙某早在去年底就归案了,可是直到今天才公开。李寂被杀案的进展也是出奇的缓慢,这些都是疑点。也许这是侦察不公开的原则罢。
李寂已经死了,以无神论的观点,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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