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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场-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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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杰和其他十几个孩子一样,是走读生。早上,罗生先生陪着他上学。如果天气好,到下午就骑着马回家,后面有马夫跟着。学校里传说他的祖父阔得不得了。维尔牧师时常亲自对乔治恭维他爷爷有钱。他时常教诲乔治,说他是注定要做大人物的,应该从小准备起来,小时谨勤受教,长大后才能办大事。他说将来指挥下属的人现在必须先遵守规则,因此他请求乔治不要带太妃糖到学校里来,免得把那两个斑格尔少爷吃得害病,反正维尔太太预备的饭菜既精致又丰盛,他们两人并不少吃的。
  他们读的书,或者像维尔先生说的“所包括的各项学科”,范围真广。凡是有名儿的科学,在赫德路读书的学生都可以学到一些。维尔牧师有一架太阳系仪,一架小型发电机,一个辘轳,一个剧场(就在洗衣房),一套化学仪器,还有一个图书馆——据他说里面包括各国古今第一流作家的作品。他带着学生们到大英博物馆参观陈列着的古物和自然科学的标本,一面替他们讲解,引得旁人都围上来听。所有勃鲁姆斯白莱区的人都知道他的学问十分渊博,非常佩服他。只要他开口说话(他差不多老在开口说话),用的总是最深奥最文雅的字眼,因为他很有见识,知道那些响亮、动听、搁在嘴里有斤量的字眼是不费钱的,跟最平凡最没有气魄的字眼一样便宜。
  他在学校里就用这种口气对乔治说话:“昨天晚上,我和敝友包尔德思博士畅论科学——敝友包尔德思博士是一位名符其实的考古学家,先生们,他是一位名符其实的考古学家。从博士家里出来,我路过勒塞尔广场,发现令祖大人的富丽堂皇的府邸中灯烛辉煌,似乎正在进行宴乐。据我推测,奥斯本先生昨晚大宴贵宾,想来我没有猜错吧?”
  小乔杰很幽默,常常当着维尔先生的面模仿他。他胆子又大,学得又像,回答说:“您的猜测甚为准确。”
  “既然如此,先生们,有光荣参加奥斯本先生宴会的宾客决计不会对于菜肴有所不满,这是我敢打赌的。我本人也承蒙奥斯本先生屡次相请——(真的,我想起来了,奥斯本,今天早上你没有准时到校,而且这种过失,你犯过不止一次了。)我刚才说起承蒙奥斯本先生不弃,尊我为座上客。虽然我以前也曾和国内的大人物和贵族在一起吃喝,——我的好朋友,又是我的恩人,乔治·贝亚爱格思伯爵,就是其中之一——可是我肯定的说,讲到酒菜的丰盛,接待的周到,气派的豪华,英国中等阶级的排场竟和贵族们一样。白勒克先生,请你把幼脱劳比思书里的那一段继续念下去,刚才是因为奥斯本来迟了,所以打断的。”
  有一段时候,乔治就在这位了不起的先生手下受教育。爱米丽亚听不大懂他说的话,以为他是个少有的大学问家。可怜的寡妇和维尔太太交朋友,自有她的打算。她喜欢到学校里去,因为可以看着乔治从家里来上学。维尔太太每个月开一次谈话会,粉红的请帖上用希腊文印着“雅典学院”。开会的时候,教授先生和学生跟家长联络感情,请他们喝几杯淡而无味的茶,对他们谈好些高深渊博的话。可怜的爱米丽亚最喜欢参加这种谈话会,一次都不肯错过。她只要能叫乔治坐在身边,就觉得这些会有趣极了。不管天气怎么坏,她总会从白朗浦顿一直走来。会后,客人散了,乔杰也由他的佣人罗生陪着回家了,可怜的奥斯本太太穿上大衣,围上披肩,然后走回家去。动身以前她从来不忘记跟维尔太太拥抱着告别,感激涕零的向她道谢,因为她请她过了那么一个愉快的黄昏。
  乔杰在这位有学问的万能博士手下究竟有什么进益呢?照他每星期拿给祖父的成绩单子来看,他的进步真是惊人。成绩单上印着二十几种有益的功课,由老师填上等级。乔杰的希腊文是优等,拉丁文是优等,法文是优等,别的功课成绩也相仿。到学期终了,每个学生每样功课都得奖。甚至于像那个叫施瓦滋的蓬头小后生(他是墨默尔太太同父异母的兄弟),从乡下出来的二十三岁的失学青年勃勒克,还有刚才说起的那个不长进的拖德少爷,也都有奖品。奖品是值十八便士一本的书籍,上面印着校名雅典学院,还有教授先生的拉丁文题赠,口气非常夸张。
  拖德少爷一家人全是靠奥斯本吃饭的。拖德本来是个小职员,由老头儿一步步提拔上去,做到商行里的小股东。
  奥斯本先生是拖德少爷的教父。拖德少爷长大之后在名片上印的名字是奥斯本·拖德先生,而且成了个非常时髦的公子哥儿。玛丽亚·拖德受洗的时候就请奥斯本小姐做教母。奥斯本小姐每年送给女孩儿一本圣书,许多传教册子,一本低教会派的诗歌,或是其他相仿的礼物,足见她待人厚道。奥小姐有时带着拖德家里的人坐马车兜风。他们生了病,她那听差,穿着一身大大的毛绒灯笼裤子和背心,就会从勒塞尔广场送糖酱和各种好吃的东西到可兰街去。对于勒塞尔广场,可兰街战战兢兢,十分敬重。拖德太太的手巧,会铰衬在羊腿旁边做装饰的纸花边,又会把红萝卜白萝卜刻成花儿鸭子等等东西,做得很不错。每逢奥斯本家大请客,她就上“广场”帮忙(她家的人都那么称呼奥斯本家),压根儿不敢希望坐到席面上去。要是有什么客人临时不能来,拖德就给请来凑数。拖德太太和玛丽亚到晚上过来,轻轻的敲门溜进去,到奥斯本小姐带着女客到客厅休息的时候,她们已经等在那里。先生们上楼以前,她们娘儿就给太太小姐们弹个曲子唱个歌儿解闷。可怜的玛丽亚·拖德,可怜的女孩子!她在可兰街不知费了多少力气练习这些双人合奏和奏鸣曲,才敢到广场来当众表演。
  这样看来,乔杰竟是命中注定,和他接触的人都得服他使唤。亲戚、朋友、佣人,没一个不受他驱遣。说句实话,他本人很喜欢这种环境,大多数人的心理也像他一样。乔杰爱做大爷,看来他天生会做大爷。
  在勒塞尔广场,人人都怕奥斯本先生,而奥斯本先生就怕乔杰。这孩子风度翩翩,开口就能谈书本子,谈学问,和父亲长的又像(他父亲至今葬在布鲁塞尔,到死不曾和老的讲和),这种种使老爷爷十分敬畏。这样一来,孩子当然更长了威风。小乔治的相貌,无意中说话的声音,往往使那老头儿呆柯柯的以为在他面前的不是孙子而是儿子。他从前对大乔治过分严厉,如今要补过赎罪,就一味的姑息孙子。别人瞧着他对乔治那么和软,都觉得诧异。他跟奥斯本小姐说话的当儿,仍旧是粗声大气咒一声骂一声的,如果乔治吃早饭迟到,他只笑笑就完了。
  乔治的姑妈奥斯本小姐是个形容枯槁的老小姐。她四十多年来日子过得全无生趣,而且一向受父亲作践,折磨得一点刚性也没有了。一个脾气倔强的男孩子要制服她并不是难事。乔治不管要她什么东西,像壁橱里一罐罐的糖酱呀,画盒儿里面干裂的颜色呀(这盒颜色还是她跟着思米先生学画的时候使的,当年她还不算老,她的红颜还没有消褪呢)——乔治不管要她什么,不问情由伸手就拿。东西到手之后他就把姑妈扔在一边不睬她。
  他也有几个朋友和知己,譬如那一味说空话和拍马屁的老师就是一个,另外还有个比他大的同学拖德,也是成天趋奉他,甘心挨他揍的家伙。亲爱的拖德太太最喜欢叫她八岁的小女儿罗莎·贾米玛跟乔治在一块儿玩。她常说:“这一对小人儿在一块儿真合适!”当然这话是不能当着“广场”那儿的人说的。痴心的妈妈心里暗想道:“将来的事谁说得定?他们俩不是正好一对儿吗?”
  可怜巴巴的外公也得受这位小霸王的驱遣。乔治的衣服那么漂亮,骑马的时候还有马夫跟在后面伺候,不由得老头儿不尊敬他。乔治却瞧不起他外公。约翰·赛特笠的老冤家奥斯本先生心肠最硬,背后不时对他讥笑谩骂,用的字眼又粗俗又下流,提起他的时候,总叫他老叫化子、卖煤老头儿、穷光蛋等等,那口气十分恶毒不堪。小乔治时常听见这些话,怎么怪得他瞧不起那倒楣鬼儿呢?他住到爷爷家里几个月之后,赛特笠太太死了。她活着的时候对外孙没有多大感情,外孙也不高兴表示伤心。他穿了一身簇新的丧服到母亲那里去送外婆的丧。那天他本来要去看一出盼望了好久的戏,为着要送丧,只得罢了,心里老大不高兴。
  老太太的病给爱米丽亚添了忙,说不定也保全了她。女人受的苦,男人是不了解的。好多女人天天得忍气吞声的受磨折,如果我们担当了其中的百分之一,只怕已经要发疯了。她们不断的做苦工,却得不到一点儿酬报;她们忠厚待人,只落得老是遭人作践;她们掏出心来服侍别人,不辞劳苦,也不怕麻烦,结果连一句好话也换不着。多少女人口无怨言的忍受这种煎熬,在外面还得笑眯眯的装没事人儿。她们死心塌地做奴隶,硬不起心肠来反抗,还不得不顾面子。
  爱米丽亚的母亲先是成天坐在椅子里,后来就上了床下不来了。奥斯本太太老是守在病床旁边伺候,难得溜出去看看乔治。虽然她并没有多少机会去探望儿子,老太太心上还不高兴。日子过得宽裕的时候,她原是个好心肠、好脾气、笑脸迎人的母亲,不幸后来贫病交逼,才变出这个倔丧的性子来。不管她怎么生病,怎么和女儿疏远,爱米丽亚始终孝顺她。母亲的病反倒帮她渡过了另外的一个难关,因为她给病人不停的使唤着,根本没有功夫想到自己悲惨的身世。爱米丽亚让她母亲发脾气,不去违拗她,只想法子减少她病中的痛苦。病人什么事都留心,丧声歪气的问这样问那样,她总是和和顺顺的回答。她自己信教虔诚,为人也本色,凡是她能够想到感觉到的,她就用来安慰受苦的病人,让她心上有个希望。她母亲(从前对她那么慈爱的母亲)临死的时候只有她在旁边送终。
  母亲死后,她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花在伤心的老父亲身上,不时安慰他,伺候得他舒服。老头儿受了这个打击,心痛得神志糊涂。如今他是真的无依无靠;妻子、名誉、财产,一切他最心爱的东西都完了。这个龙钟的老头儿伤心绝望,身边只剩一个温柔的爱米丽亚,以后就得靠着她。这家子的事情实在沉闷无味,我不打算多写。我看见名利场上的人已经在预先打呵欠了。
  有一天,贝亚爱格思伯爵的家庭牧师维尔先生正在书房里和学生上课,像平常一样滔滔汩汩的说个不完,校门口忽然来了一辆漂亮的马车,停在门前雅典女神的雕像旁边,接着就有两位先生从车子里走出来。那两个斑格尔少爷急忙冲到窗口,心里恍惚觉得或许爸爸从孟买回来了。那二十三岁的傻大个儿本来在对着书本子偷偷的哭,这时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马车,把鼻子挤扁了也不管。他看见一个听差从车上跳下来,开了车门让车里的人出来,便道:“一个胖子,一个瘦子。”
  他说到这里,只听得外面大声打门。
  屋里从维尔牧师到小乔杰,个个人都对于这件事发生兴趣。牧师希望有人送儿子来上学,乔杰希望借此少上一会儿课。
  学校里有个小听差,常年穿着破旧的号衣,上面的铜扣子都褪了色,每回出去开门,总披上一件又窄又小的外套。他走到书房里说道:“有两位先生要见奥斯本少爷。”那天早晨,因为教授先生不准乔杰在上课的时候吃梳打饼干,两边争吵过几句。维尔先生听了这话,脸上恢复了原状,和颜悦色的说道:“奥斯本,我准你去跟那两位坐马车来的朋友见面。请你代我和维尔太太向他们问好。”
  乔杰走到会客室,看见两个陌生人。他抬起头,摆出他那目中无人的样子瞧着他们。两个客人里头有一个是留胡子的胖子。另外一个是瘦高个儿,穿一件蓝色外套,外面一排长方扣子。他脸上晒得黑黑的,头发已经灰白了。
  瘦高个儿愣了一愣,说道:“天啊,多像他!我们是谁你猜得着吗,乔治?”
  孩子把脸绯红了——他一兴奋就脸红——他的眼睛也亮起来,说道:“那一位我不认识,可是我想您准是都宾少佐。”
  不错,他就是我们的老朋友。他和孩子招呼的时候,喜欢得声音发抖。他牵着孩子两只手把他拉近身来。
  他说:“你母亲大概曾经跟你谈起我来着,对不对?”
  乔治答道:“她谈起您好多好多回。”






第五十七章 近东的风光

  奥斯本老头儿有不少理由可以自鸣得意。其中一条就是他以前的对头、冤家、又是恩人约翰·赛特笠到老来穷愁潦倒,竟要靠着他才能过活。当年害得赛特笠最苦,侮辱得他最厉害的就是奥斯本。他自己是世路上的得意人,时常咒骂那老叫化子,可是也不时周济他。每逢他把爱米丽亚的家用叫乔治带去的时候,就风言风语的让孩子明白他外公是个该死的穷光蛋,得靠人养活;又表示约翰·赛特笠从前欠了他那么多钱,如今又亏得他慷慨帮忙,应该知道感激;那口气真是又粗野又鄙俗。这份了不起的家用由乔治拿给母亲和外公。现在爱米丽亚主要的职务就是伺候和安慰那精神萎靡的老鳏夫。孩子瞧着他萎萎萃萃不得意的样子,不免对他摆出一副恩人架子来。
  爱米丽亚竟肯从父亲的仇人手里拿钱,可见她没有骨气。无奈这可怜的女人是向来没有什么骨气的。她心地单纯,需要别人保护。自从她不幸嫁给乔治·奥斯本以后,简直可说自从她成人以来,过的就是穷苦的日子;她老是受气,老是短一样缺一件,听人闲言闲语责备她,做了好事没好报。我且问你,当你看见品性比你优美的人经常受到这样的委屈,虚心下气的向恶运低头——当你看见温柔而得不到同情的穷人,因为没有钱而遭人家的白眼,你肯不肯放下得意人的架子去伺候这些困顿苦恼的化子呢?没准你想起这些低三下四的人来就觉得讨厌。大依芙斯①一面咂着嘴喝红酒,一面说:“阶级是非有不可的,贫富是应该有分别的。”如果他肯把碎肉屑儿扔给窗外坐着的拉撒路②吃,已经难为他了。他这话固然不错,可是你想,做人一辈子就好比打彩票,有的人得到的是紫红的细麻纱衣服③,有的人得到的却是破布条儿,而且只能把狗当作朋友,这件事岂不是非常玄妙,非常神秘的呢?
  
  ①见第166页注①。
  ②《圣经》里的癞皮叫化子。
  ③紫红色衣服是帝王或是大主教才能穿的。
  我不得不承认,爱米丽亚把她公公有时丢给她的面包屑捡起来喂她自己的父亲,心里不但不怨恨,反倒有些感激。这个年轻女人(太太小姐们,她才三十岁,我仍旧得称她年轻女人)——这个年轻女人,只要认清了责任,从来不怕牺牲自己,心服情愿的把一切都献给心坎儿上的人。小乔杰离家之前,她在漫漫的长夜里为他做针线,做得十指疲劳,真是费力不讨好的工作。为了父母,她吃尽辛苦,受了多少气恼,经历过各种困难。她逆来顺受,自我牺牲,可是她的苦处是没人见没人理的;不但世上的人瞧不起她,连她也瞧不起自己。我想她在心底里准以为自己是个没有刚性的脓包,应该给人小看,眼前有这种日子已经太便宜了。唉,可怜的女人啊!在暗底下受压迫被牺牲的可怜东西啊!你们一辈子连绵不断的受罪,在卧房里就像在上拷问架子,到客厅里又像是上了断头台。无论什么男人,一旦明白你们怎么委屈烦恼,怎么暗地里受虐待,准会怜悯你们,并且感谢上天,总算他自己是个男子汉。我记得好几年以前,在巴黎附近皮赛脱地方监禁疯人和白痴的牢房里看见过一个可怜虫,他一来有病,二来在牢里坐久了,一股子萎萎萃萃的神气。我们一群人里头有一个送给他一纸卷鼻烟,大概值半便士,那个生羊癫风的病人感动得不知怎么才好。他快乐感激到极点,只好哭起来了。倘或有人给我们一年一千镑的进款,或是救了我们的命,我们也不能感动到那步田地。同样的,如果你把一个女人虐待得够了,只要给她一星儿的好处就能使她高兴得掉眼泪,竟把你当个慈悲的天使。
  可怜的爱米丽亚!命运赏给她的不过是这类的小恩典。她早年的运气不错,后来竟沦落到好像进了个腌臜的监牢,永远给人做奴隶,遭人作践。有的时候小乔治来探探监,给她带来一线希望,勉强有些安慰。勒塞尔广场是她的监牢的尽头;她偶然也到那儿去走走,可是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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