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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场-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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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女人肯自己贬抑,自己认错,那种精神真是令人感动。她们把一切错处都揽在自己身上,却不怪男人不好,竟好像喜欢代人受过,打定主意保护那真正的罪人。女人天生懦弱,也天生不讲道理。你越是虐待她们,她们越待你好;虚心下气的男人,反倒受她们欺负。
可怜的爱米丽亚含悲忍泪的准备打发儿子出门,她费了许多许多时间,独自把未了的事情办完。乔治站在母亲旁边,瞧着她一样样的安排,半点儿不动心。她一面给他收拾箱子,一面掉眼泪。她在他最心爱的书本子里把要紧的段落摘出来。她为他把玩具、纪念品、宝贵的零星小东西都收拾的整整齐齐。可是孩子什么都没有注意。母亲伤心得肝肠摧裂,孩子却笑眯眯的走了。好可怜啊,在名利场中,母亲的爱换得了什么好处呢?
几天过去,爱米丽亚一生中的大事就算告一段落。上帝并没有叫天使下凡来帮她的忙。孩子给做了祭献,供奉给命运之神了。那寡妇只剩下孤身一人。
孩子当然常常来看她。他骑着小马,后面跟了马夫。老外公赛特笠先生得意极了,兴兴头头的陪着他在街上走。儿子虽然还能跟她见面,可是已经不是她的了。譬如说,他也骑着马去探望学校里的同学,借此向大家卖弄自己有钱有势。虽然只隔了两天,他的态度已经有些盛气凌人,仿佛比众不同似的。他的母亲想道,他和他爸爸一样,天生应该是在万人之上的。
现在天气很好。在乔治不来看她的日子,到傍晚她不顾路远,散步到城里,一直走到勒塞尔广场。住在奥斯本先生对面的人家有个花园,她就坐在花园栅栏旁边的石头上。那儿又凉快又舒服,她一抬头就看得见客厅里的灯光。到九点钟左右,楼上孩子的卧房里也点上灯了。她知道哪间是他的卧房,因为他曾经告诉过她。灭灯以后,她还坐在那里祈祷——虚心下气的祈祷;然后乞乞缩缩,不声不响的走回家去。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很累了。也许因为走得太累,她反而睡得好些,在梦里还能够和乔杰相见。
有一个星期日,她恰巧在勒塞尔广场散步。那儿离着奥斯本先生的房子有一大截路,远远的还看得见。各处教堂的钟声响了,乔治和他姑妈出来做礼拜。一个扫烟囱的小孩上来求布施,跟在他们背后拿圣书的听差要想赶他走,可是乔杰站住了,掏出钱来给他。求上帝保佑他吧!爱米急急的绕着广场跑过去,追上那扫烟囱的孩子,把自己的钱也施舍给他。到处是礼拜堂里的钟声,她眼在他们后面,一直走到孤儿教堂里面。她挑了一个位子,从那儿可以看见孩子的头,恰好在他父亲的墓碑底下。歌咏团里有几百个孩子,他们那清脆的声音唱起圣诗来赞美慈悲的上帝。悠扬而雄壮的音乐听得小乔治心旷神怡。那时候他的母亲泪眼模糊,看不清他了。
第五十一章 字谜表演①
贤慧的蓓基自从在斯丹恩勋爵招待贵客的宴会上露过脸之后,她在上流社会里的地位就算奠定了。伦敦好几家权势赫赫的豪贵立刻请她去作客。这几家全是大官大府,亲爱的读者和我这写书的休想进他们的大门。亲爱的弟兄们,我们站在这么庄严的大门前面,应该诚惶诚恐才对。在我想像之中,里面准有站班的侍从官,他们手里拿了亮晃晃的银叉子,看见有不合格的闲人进来,举起叉子就刺。外厅里不是总坐着个新闻记者,等着记录那些大人物的名字吗?据说这些可怜的家伙是活不长的,因为他们受不住豪门的气焰,一下子给烤焦了,就好像不懂事的茜美莉②碰上了全副武装的朱彼特大神。这糊涂东西像乱飞乱扑的灯蛾,不安本分,妄想攀高,结果白白葬送了自己。住在泰勃尼亚和蓓尔格蕾微亚③的人应当把这个神话作为前车之鉴;不但如此,连蓓基的故事也该使他们警惕。唉,太太小姐们!蓓尔格蕾微亚和泰勃尼亚这些响亮的名字还不是像铜锣铙钹的声音一样空洞?富贵和荣华还不是过眼云烟,谁能保一辈子呢?不信你去问都里弗牧师,他准是这么跟你说。总有一天,海德公园这名字说不响了,落到巴比伦郊外盛极一时的山水那样没没无闻的地步④;总有一天,蓓尔格蕾微亚广场会跟贝克街一样冷落,甚至于像旷野里的泰特莫⑤一样荒凉。谢天谢地,这种日子我们是看不见的了。
①当时英国通行猜字游戏,通常在宴会以后当作余兴。譬如拣中做谜底的字有好几个音节,便由一部分宾客客串几幕极短的表演,首先分别将每个音节作为中心题目,然后把整个字作为中心题目,其余的客人就根据表演猜字。
②大神朱彼特爱上了茜美莉,大神的妻子朱诺非常妒忌,便去哄骗茜美莉,叫她恳求大神第二回下凡时拿对待朱诺的礼节对待她,于是朱彼特带了霹雳和闪电同来,茜美莉便给烧死了。
③伦敦比较贵族化的住宅区。萨克雷的小说中时常提到泰勃尼亚。
④巴比伦本是平原,有一朝的王后怀念故乡的山水,因此在城的四围都造了假山,在当时是很有名的。
⑤所罗门在叙利亚的旷野中建立的城市,曾经繁荣过一时,后来便成了废墟。
太太小姐们,你们可知道那了不起的毕脱从前就住在贝克街吗?他的公馆现在虽然零落不堪,当年海斯德夫人①在里面请客的时候,你们的祖母变着法子还进不了她的大门呢。不骗你,写书的曾经在那所房子里吃过饭。在我幻想之中,那批有名儿的古人也都出席了。我们活人正正经经的坐着喝红酒,他们的魂魄也走到屋里绕着深棕色的饭桌子坐下来。战胜风涛的驾驶员②一大杯一大杯的喝着没有实质的葡萄酒。邓达斯③干了杯,连酒脚都没剩下一点儿。爱亭登坐在那儿鬼模鬼样的哈着腰假笑,大伙儿悄没声儿的把酒瓶传来传去,他也没有肯少喝。斯各脱从他两道浓眉底下瞧着陈年的葡萄酒(或者该说这酒的幽灵),眨巴了一下眼睛。威尔勃福斯两眼看着天花板,仿佛不知道满满的酒杯举到唇边,搁下来的时候已经空空如也。唉!不久以前我们不是还坐在这块天花板底下吗?从前的大人物谁没有对着它出神?这所公馆如今已经成了寄宿舍。海斯德夫人从前住在贝克街,现在却躺在旷野里长眠不醒了。以奥登④还在那儿见过她来着——此地说的不是在贝克街,而是在旷野里。
①海斯德夫人(Lady Hester),毕脱的侄女儿,曾经替他当过家。
②指毕脱,因为他和拿破仑的一场斗争着实剧烈。诗人乔治·凯宁(George Canning,1770—1827)献给他的一首诗就称他为战胜风涛的驾驶员(The Pilot That Weathered the Storm)。
③邓达斯(Henry Dundas,Lord Melville,1742—1811)以及底下提到的爱亭登(Henry Eddington,Lord Sid-mouth,1757—1844)和斯各脱(John Seott,Lord Eldon,1751—1838)都是毕脱当政时手下的健将,同时又是他的朋友。
④以奥登(Eothen)是十九世纪英国作家金雷克(A.W.Kinglake)所著近东游记。这里指金雷克本人。
这一切都是过眼浮华,可是谁不贪恋呢?神志清明的人难道因为烤牛肉不能流传到后世就不吃它不成?烤牛肉当然不是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是我却希望读者多吃些,因为它最能滋养身体,就是读者活到五万岁,还是少不了它。先生们,坐下请用吧!请你们放开胃口,把肥肉、瘦肉、做浇头的肉汤,还有煮在里面的萝卜,统统吃下去,什么都别留下。琼斯,我的孩子,再喝杯酒,尝些最好的排骨。咱们把这些虚浮无聊的东西多吃些,能够尝到这样的菜,应该心满意足才是。如今蓓基的生活贵族化了,我们也该跟着她受用受用。这种快乐好像世界上其他一切,都是不能长久的。
她在斯丹恩勋爵家里作客以后第二天,彼德乌拉亭的大公爵在俱乐部碰见克劳莱上校,马上跟他攀谈。不但如此,他还在海德公园的圆场里对着克劳莱太太脱了帽子深深的鞠躬。当时莱文大厦的尊贵的主人不在英国,大公爵暂时借住在那里。不久他招待贵客,也请了克劳莱夫妇。饭后蓓基唱歌给一小簇贵客听。斯丹恩侯爵也在场,像父亲一般的督促着蓓基一步步往上爬。
在莱文大厦,蓓基遇见了特·拉·夏伯蒂哀公爵。他是欧洲第一流的绅士,而且位极人臣,当年正是那“至虔极诚基督教大王”①的大使,后来又做他的宰相。当我笔下写出这么威风的名字,想起亲爱的蓓基竟能够和这么体面的人物来往,真叫我得意洋洋。从此她成了法国大使馆的常客。如果可爱的罗登·克劳莱太太不在场的话,那次请客就显得黯然无光。
大使馆的两个参赞,一位特·脱吕菲尼先生(贝利各一族的),一位香比涅克先生②,一见上校的美貌太太,登时着了迷。谁都知道,无论什么法国人离开英国的时候,总已经破坏了六七个家庭的幸福,带走了六七个女人的心;这两位按照法国人的习惯,告诉别人说那妩媚的克劳莱太太已经跟他们好得难分难舍。
①这是当时教皇特赐给法王的封号。
②脱吕菲尼(Truffigny)和香比涅克(Champignac)使人联想到香槟酒;香槟酒是豪华的生活的象征,这里指两位参赞是上流社会里的花花公子。
这话我不大相信。香比涅克很喜欢玩埃加脱,晚上蓓基唱歌给斯丹恩勋爵听,他往往在隔壁房里和上校打牌。脱吕菲尼呢,大家知道他欠了旅客俱乐部的茶房好些钱,因此不敢到俱乐部去。如果大使馆不供饭食的话,这位人品高尚的大爷准会挨饿。所以我不相信蓓基会对这两位垂青。他们替她跑跑腿,买买手套花球,借了钱给她定歌剧院的包厢,在各种各样的小事情上巴结她。他们说的英文简单得逗人发笑,蓓基时常当面模仿他们,或是奉承他们英文有进步,和斯丹恩侯爵两人借此取个笑。蓓基的靠山斯丹恩侯爵最喜欢挖苦别人,瞧她绷着正经脸儿打趣他们,乐得了不得。脱吕菲尼指望讨好蓓基的心腹布立葛丝,送给她一条披肩,求她送信。哪知道这老姑娘实心眼儿,竟把这封信当着众人交给蓓基。在场的人看了这信大发一笑。斯丹恩勋爵和其余的人传观了一遍,只有罗登不知道。
原来梅飞厄的小房子里发生的事情并不全告诉他。
蓓基家里不但招待“最高尚”的外国人,而且也招待“最高尚”的英国人。“高尚”这两个字在我们这高贵的、非凡的上流社会中用得很广泛,这意思并不是说品行最好的,或是品行最坏的,或是最聪明的,或是最愚蠢的,或是最有钱的,或是家世最好的,而是最“高尚”的;换句话说,就是地位最牢靠的人。像了不起的茀威廉斯夫人(她称得上阿耳马克的聚会处的主保圣人)①;了不起的斯洛卜夫人,了不起的葛立泽儿·麦克贝斯夫人(她父亲就是葛拉瑞的葛瑞勋爵)等等,都算在里面。
①阿耳马克的聚会处(Almack’s Assembly Rooms)在圣詹姆士皇宫附近的大王街,十八十九世纪上流社会的大宴会在此地举行。
滋威廉斯伯爵夫人属于大王街的一支,只要查特白莱和伯克编著的《缙绅录》就知底细。如果她肯和某人来往,某人的地位就稳了。我倒并不是说茀滋威廉斯夫人有什么出人头地的去处;她干枯憔悴,年纪已经五十七岁,既无貌,又无财,谈吐也并不风趣,可是大家公认她“高尚”,到她家里去的人自然也是“高尚”的。她是上流社会里鼎鼎大名的贵妇人,芳名叫做乔治安娜·茀莱特莉加。当年她父亲朴登雪笠伯爵是威尔斯亲王的宠臣。她年轻的时候很想戴斯丹恩侯爵夫人的冠冕,因此和现在的斯丹恩夫人不对。大概因为这缘故,她特别抬举罗登·克劳莱太太,竟在她自己主持的宴会上,和克劳莱太太打招呼,故意让大家看见。她不但鼓励她的儿子葛滋爵士(他的位子是靠斯丹恩勋爵谋来的)时常到克劳莱太太家里去走动,而且把她请到自己家里,吃饭的时候在大庭广众之前赏脸跟她说了一两回话。这件重要的新闻当晚就传遍了伦敦城。原来唾骂克劳莱太太的人不敢再响。那有名口角俏皮的威纳姆律师,斯丹恩勋爵的左右手,逢人便颂扬她的好处。从前打不定主意的人如今毫不迟疑的欢迎她。汤姆·托迪这小子本来劝告莎吴塞唐不要和这样放浪的女人来往,现在反而求别人带着去见她。总而言之,她也算“最高尚”的人物之一了。且慢,亲爱的读者们,亲爱的弟兄们,咱们暂且不必羡慕可怜的蓓基。据说这样的荣华是靠不住的。大家都说上流社会里最阔的红人并不比在外面欲进无路的可怜虫快乐多少。蓓基当年相与的全是最最有权有势的达官贵人,甚至于面对面的见过那了不起的乔治第四,可是连她也承认这些不过是虚场面。
蓓基的这一段经历,我不再细说了。社会上各宗派团体里面的内幕秘密,我不大清楚,不过我很明白这些不过是骗局。对于上流社会中的形形色色我是门外汉,描写不会准确,就是有什么见解,也只能在心里藏着罢了。
蓓基后来常常谈起她当年在伦敦和豪贵周旋的情形。那时她的目的已经达到,满心得意高兴,可惜到后来对于这玩意儿也觉得厌倦了。一起头的时候她成天不是忙着设计衣服首饰,添置新装(像她这样收入微薄,这可不是容易的事,不知得花多少心血,费多少精力)——我刚才说到她不是忙着添置最漂亮的衣服首饰,就是坐着马车到时髦的场合去赶宴会,受大人物的欢迎,还能不乐吗?她从最上乘的小宴会换到最上乘的大集会,刚才在一起吃饭的人还是碰在一块儿。第一天晚上遇见的是这批人,第二天白天遇见的又是这批人。年轻的打着漂亮的领巾,穿着又亮又精致的鞋子,戴着白手套,修饰得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年纪大的长得魁梧奇伟,衣服上整排的铜扣子,气宇又轩昂,礼貌又周到,只是说的话淡而无味。小姐里面黄头发白皮肤的居多,穿着浅红的袍子,见了人非常腼腆怕羞。太太们没一个不戴金刚钻首饰,真是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又美丽,又端庄。这些人虽然是贵族,倒并不像那种小说里形容的,用不通的法文来交谈,大家全说英文。他们议论别人住的房子,家里过活的情形,人品的好坏,也不过像张三议论李四似的。蓓基从前的熟人又妒忌她,又恨她。她自己呢,可怜虫,却对于这种生活腻味极了。她自己对自己说:“我真不想过这日子!如果我是个牧师的老婆,每星期天教教主日学校,还比现在强。或者嫁个军曹,坐了货车随着部队满处跑,那也不错。唉!我恨不得穿上长裤子,衣服上缝着水钻片儿,在赶市的日子跳舞挣钱。”
斯丹恩勋爵笑道:“你一定跳得不错。”蓓基对这位大人物毫无矫饰,常常把心里的烦闷说给他听,逗他笑一笑。
“罗登做马戏团的领班一定合适——那种穿了大靴子和制服在场子里面打响鞭子的人——叫什么司礼官什么的?他长的高大魁伟,很像个大兵。”她默默的想着从前的事,说道:“小时候我父亲带我到白鲁克村公共草地上的市集去看戏,回家以后我自己做了一副高跷,就在父亲图画间里跳舞,所有的学生都佩服我。”
斯丹恩勋爵道:“我很想看看。”
蓓基接下去说道:“我巴不得现在就跳。这样一来准把白林该夫人和葛立泽儿·麦克贝斯夫人吓得目瞪口呆。嘘,别说话!巴斯达①要唱歌了。”这些豪门请客的时候,往往特约职业艺人去表演,蓓基故意当着大家和他们应酬。有时他们悄悄默默的坐在犄角上,她特地跟上去,笑眯眯的和他们握手。她说的不错,她自己也是个艺人。她并不隐瞒自己的出身,说的话很直率,也很虚心。旁观的人有的瞧着她不顺眼,有的觉得她可笑,有的反倒因此原谅她。一个说:“瞧那女人钝皮老脸,居然装出独立特行的腔调来。像她这样,还是乖乖的坐着去,有人肯理她就算便宜她了。”一个说:“她为人老实,脾气也好。”一个说:“真是个诡计多端的狐狸精!”这几个人说的话,都有些道理。好在蓓基我行我素,什么都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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