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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场-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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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颜悦色的把可怜的孚金请出去。
  “谢谢你,孚金姑娘,没有事了。你安排得真好。我用得着你的时候再打铃叫你吧。”孚金答道:“多谢您。”她走下楼来,一肚子妒火,又不好发作,憋得好不难受。
  她走过二楼楼梯转角的时候,客厅的门忽然开了。难道是她满肚子的怨气把门吹开了不成?不是的,原来是布立葛丝偷偷的开了门。她正在充防护。受了怠慢的孚金一路下楼,脚底下鞋子吱吱吜吜,手里拿着的汤碗汤匙叮叮当当,布立葛丝听得清楚着呢。
  孚金一进门,她就问道:“怎么样,孚金?怎么样,琴?”
  孚金摇头说道:“越来越糟糕,布小姐。”
  “她身子不好吗?”
  “她只说了一句话。我问她是不是觉得舒服点儿了,她就叫我别嚼舌头。唉,布小姐,我再也想不到会有今天哪!”孚金说了这话,淌下泪来。
  “孚金,这个夏泼小姐究竟是什么人?圣诞节的时候,我去拜望我的知心贴己的朋友们,里昂纳·德拉米牧师和他可爱的太太,在他们文雅的家庭里消受圣诞节的乐趣,没想到凭空来了一个陌路人,把我亲爱的玛蒂尔达的一颗心夺了去。唉,玛蒂尔达,你到今天还是我最心爱的朋友呀!”听了她用的字眼,就知道布立葛丝小姐是个多情人儿,而且有些文学家风味。她出过一本诗集,名叫《夜莺之歌》,是由书店预约出版的。
  孚金答道:“布小姐,他们都着了她的迷了。毕脱爵士不肯放她走,可是又不敢违拗克劳莱小姐。牧师的女人别德太太也是一样,跟她好得一步不离。上尉疯了似的喜欢她。克劳莱先生妒忌的要死。克劳莱小姐害了病以后,只要夏泼小姐伺候,别的人都给赶得远远的。这个道理我就不明白,他们准是遭了什么魇魔法儿了。”
  那天晚上利蓓加通宵守着克劳莱小姐。第二夜,老太太睡得很香,利蓓加才能在东家床头的一张安乐椅上躺下来睡了几个钟头。过了不久,克劳莱小姐大大的复原了,利蓓加对她维妙维肖的模仿布立葛丝伤心痛哭,逗得她哈哈大笑。布立葛丝淌眼泪,擤鼻子,拿着手帕擦眼泪的样子,利蓓加学得入木三分,克劳莱小姐看得真高兴。给她治病的医生们见她兴致勃勃,也都十分欣喜。因为往常的时候,这位耽于逸乐的老太太只要害了一点儿小病,便愁眉哭眼的只怕自己活不长。
  克劳莱上尉天天来向利蓓加小姐探听他姑妈的病情。老太太身体恢复得很快,所以可怜的布立葛丝竟得到许可进房去见她的东家。她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她的心上压着怎么样的一股热情,她和朋友见面时有什么动人的形景,凡是软心肠的读者一定想像得出的。
  不久克劳莱小姐就常把布立葛丝叫进屋里去做伴。利蓓加惯会当面模仿她,自己却绷着脸一丝儿笑容都没有,她那贤明的东家瞧着格外觉得有趣。
  克劳莱小姐怎么会害了这场倒楣的病,逼得她离开兄弟从乡下赶回家来的呢?这原故说来很不雅,在我这本格调高雅、情感丰富的小说里写出来,老大不得体。你想,一位向来在上流社会里出入的斯文妇人,忽然因为吃喝过度而害起病来,这话怎的好出口?她自己定要说病是天气潮湿引出来的,其实却因为她在牧师家里吃晚饭,有一道菜是滚热的龙虾,她吃的津津有味,吃了又吃,就此病了。玛蒂尔达这一病害得真不轻,照牧师的口气说话,她差点儿没“翘了辫子”。阖家的人急煎煎的等着看她的遗嘱。罗登·克劳莱盘算下来,伦敦热闹季节开始以前,自己手里至少能有四万镑。克劳莱先生挑了许多传教小册子,包成一包送给她;这样,她从名利场和派克街走到那世里去的时候,心上好有个准备。不料沙乌撒浦登地方有个有本领的医生及时赶到,打退了那几乎送她性命的龙虾,养足了她的力气,总算让她又回到伦敦。情势这么一转,从男爵大失所望,心里的懊恼全露在脸上。
  那一阵大家忙着服伺克劳莱小姐,牧师家的专差隔一小时送一趟信,把她的病情报告给关心她的人听。那时在他们房子里还有一位太太在害重病,却没有一个人理会——那就是克劳莱夫人。那位有本领的医生也曾给她看过病,诊断过后,只是摇头。毕脱爵士没有反对医生去看她,因为反正不用另外出诊金。这以后大家随她一个人在房里病下去,仿佛她是园里的一根野草,没人管她。
  小姑娘们也得不到老师的极有益处的教导了。夏泼小姐看护病人真是知疼着热,因此克劳莱小姐只要她一个人伺候吃药。孚金在她主人离开乡下之前早就失去了原来的地位。忠心的女佣人回到伦敦以后,看着布立葛丝小姐也和自己一样吃醋,一样受到无情无义的待遇,心里才气得过些。
  克劳莱上尉因为他姑妈害病,续了几天假,在乡下做孝顺侄儿,天天守在前房伺候着(她睡的是正房,进去的时候得穿过蓝色小客厅)。他的父亲也总在那儿和他碰头。只要他在廊里走过,不管脚步多么轻,老头儿准会把房门打开,伸出鬣狗似的脸儿对他瞪眼。他们两个为什么你看着我我防着你呢?想必父子俩赌赛谁的心好,都要对睡在正房受苦的人儿表示关切。利蓓加常常走出来安慰他们;说得恰切一些,她有的时候安慰爸爸,有的时候安慰儿子。两位好先生都着急得很,只想从病人的亲信那里刺探消息。
  她每天下楼半点钟吃晚饭,一面给那父子两人做和事老。饭后她又上楼去,以后便一夜不出来了。这时罗登便骑马到墨特白莱镇上第一百零五师的军营里去;他爸爸和霍洛克斯做伴,一面喝搀水的甜酒。利蓓加在克劳莱小姐病房里的两星期,真是再耗精力也没有了。她的神经仿佛是铁打的,病房里的工作虽然又忙又烦,她倒仍旧不动声色。
  直到后来她才把当日怎么辛苦的情形说给别人听。平时一团高兴的老太太害了病就闹脾气。她生气,睡不着觉,怕死;平日身体好,不理会死后到底是什么光景,病了之后越想越怕,失心疯似的整夜躺着哼哼唧唧。年轻美丽的读者啊,请你想一想,这老婆子自私,下流,没良心,不信宗教,只醉心于尘世上的快乐,她心里又怕,身上又痛,使劲儿在床上打滚,而且没戴假头发,像个什么样子!请你想想她那嘴脸,赶快趁现在年纪还小的时候,努力修德,总要有爱人敬天的心才好。
  夏泼拿出坚韧不拔的耐心,守在这堕落的老婆子的病床旁边。什么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像个持家勤俭的总管,在她手里没一件是无用的废物。好久以后,她谈起克劳莱小姐病中的各种小故事,羞得老太太脸上人工的红颜色后面又泛出天然的红颜色来。克劳莱小姐病着的时候,蓓基从来不发脾气。她做事爽利,晚上醒睡,而且因为良心干净,放倒头便睡熟了。在表面上看起来,她仍旧精神饱满。她的脸色比以前稍微白些,眼圈比以前稍微黑些,可是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总是神清气爽,脸上笑眯眯的,穿戴也整齐。她穿了梳妆衣戴了睡帽,竟和她穿了最漂亮的晚礼服一样好看。
  上尉心里正是这么想。他爱她爱得发狂,不时手舞足蹈做出许多丑态来。爱神的倒钩箭头把他身上的厚皮射穿了。一个半月来他和蓓基朝夕相处,亲近的机会很多,已经到了神魂颠倒的地步。不知怎的,他心里的秘密,不告诉别人,偏偏去告诉他婶子,那牧师的太太。她和他嘲笑了一会,说她早就知道他着了迷,劝他小心在意,可是又不得不承认夏泼这个小东西确是又聪明,又滑稽,又古怪,性情又好,心地又单纯忠厚,全英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角色来。她警告罗登不准轻薄她,拿她当作玩意儿,要不然克劳莱小姐决不饶他,因为老太太本人也爱上了那家庭教师,把夏泼当女儿似的宝贝着呢。她说罗登还是离开乡下回到军队里去,回到万恶的伦敦去,别再戏弄这么一个纯洁的小可怜儿。
  好心的牧师太太瞧着罗登可怜,有心顾惜他,时常帮他和夏泼小姐在牧师的宅子里相会,让他有机会陪她回家,这些事上面已经说过了。太太小姐们,有一种男人,在恋爱的时候是不顾一切的,明明看见人家安排下叫他们上钩的器具,仍旧会游过来把鱼饵一口吞下,不到一会儿功夫便给钓到岸上,只有喘气的份儿了。罗登看得很清楚,别德太太利用利蓓加来笼络他是别有用心的。他并不精明,可是究竟是个走外场的人,在伦敦交际场里又出入了几个年头,也算通明世故的了。有一回别德太太对他说了几句话,使他的糊涂脑袋里豁然开朗,自以为识破了她的计谋。
  她说:“罗登,听我预言,总有一天夏泼小姐会做你的一家人。”
  那军官打趣她道:“做我的什么人呢?难道做我的堂弟妇吗?詹姆士看中了她啦?”
  别德太太的黑眼睛里冒出火来,说道:“还要亲得多。”
  “难道是毕脱不成?那不行,这鬼鬼祟祟的东西配不上她的,再说他已经定给吉恩·希伯香克斯小姐了。”
  “你们这些男人什么都看不见。你这糊涂瞎眼的人哪,克劳莱夫人要有个三长两短,夏泼小姐就要做你的后娘了。你瞧着吧!”
  罗登·克劳莱先生一听这话,诧异得不得了,大大的打了个唿哨儿。他不能反驳他婶子。他父亲喜欢夏泼小姐,他也看得出来;老头儿的性格,他也知道;比那老东西更不顾前后的人——他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大声打了个唿哨。回家的时候,他一边走一边捻胡子,自以为揭穿了别德太太的秘密。
  罗登想道:“糟糕!糟糕!哼!我想那女的一心想断送那可怜的女孩儿,免得她将来做成了克劳莱夫人。”
  他看见利蓓加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就摆出他那斯文温雅的态度打趣她,说自己的爸爸爱上了她。她很轻蔑的扬起脸儿睁着眼说道:“他喜欢我又怎么样?我知道他喜欢我,不但他,还有别人也喜欢我呢。克劳莱上尉,你难道以为我怕他吗?难道以为我不能保全自己的清白吗?”这位姑娘说话的时候,样子尊贵得像个皇后。
  捻胡子的人答道:“嗳唷,啊呀,我不过是警告你罢了。
  呃,留点儿神,就是了。”
  她眼中出火,说道:“那么你刚才说的话的确含有不正当的意思。”
  傻大个儿的骑兵插嘴道:“唉,天哪,唷,利蓓加小姐。”
  “难道你以为我穷,我没有亲人,所以也就不知廉耻了吗?难道有钱人不尊重,我也得跟着不尊重吗?你以为我不过是个家庭教师,不像你们汉泊郡的世家子弟那么明白,那么有教养讲情义,是不是啊?哼!我是蒙脱莫伦西家里出来的人。
  蒙脱莫伦西哪一点比不上你们克劳莱家呢?”
  夏泼小姐一激动,再一提起她的不合法的外婆家,她的口音便添上一点儿外国腔,这样一来,她响亮清脆的声音更加悦耳。她接着说道:“不行!我能忍受贫穷,可是不能忍受侮辱。人家撂着我不理,我不在乎,欺负我可不能够!更不准——更不准你欺负我。”她越说越激烈,感情汹涌,索性哭起来了。
  “唉,夏泼小姐——利蓓加——天哪——我起誓——给我一千镑我也不敢啊。利蓓加,你别!”
  利蓓加回身就走。那天她陪着克劳莱小姐坐了马车兜风(那时候老太太还没有病倒),吃晚饭的时候谈笑风生,比平常更活泼。着了迷的禁卫兵已经屈服,只管对她点头说风话,拙口笨腮的央告,利蓓加只装不知道。这一次两军相遇,这类的小接触一直没有停过,结局都差不多,说来说去的也叫人腻味。克劳莱重骑兵队每天大败,气得不得了。
  女王的克劳莱镇上的从男爵只怕眼睁睁的瞧着他姊姊的遗产给人抢去。若不为这缘故,他再也不肯让那么有用的一个教师离开家里,累他的两个女儿荒疏了学业。利蓓加做人又有趣又有用,屋里少了她,真像沙漠似的没有生趣。毕脱爵士的秘书一走,信件没人抄,没人改,账目没人记,家下大小事务没人经管,定下的各种计划也没人执行。他写给利蓓加好些信,一会儿命令,一会儿央告,要她回去。只要看他信上的拼法和文章,就知道他实在需要一个书记。从男爵差不多每天都要寄一封信给蓓基,苦苦求她回家——信是由公共运输机关代送的,不要邮费。有的时候他也写信给克劳莱小姐,痛切的诉说两个小姑娘学业荒疏到什么程度。克劳莱小姐看了也不理会。
  布立葛丝并没有给正式辞退,不过她只领干薪,若说她还在陪伴克劳莱小姐,却真是笑话了。她只能在客厅里陪着克劳莱小姐的胖小狗,偶然也在管家娘子的后房和那嗒丧着脸的孚金谈谈话。在另外一方面,克劳莱小姐虽然绝对不准利蓓加离开派克街,可也并没有给她一定的职务位置。克劳莱小姐像许多有钱人一样,惯会使唤底下人,尽量叫他们给自己当差,到用不着他们的时候,再客客气气的赶他们走。好些有钱人的心目中压根儿没有良心这件东西,在他们看来,有良心反而不近人情。穷人给他们做事,原是该当的。苦恼的食客,可怜的寄生虫,你也不必抱怨。你对于大依芙斯①的交情究竟有几分是真的呢?恐怕和他还给你的交情不相上下吧?你爱的是钱,不是人。倘若克罗塞斯②和他的听差换了地位,到那时候,可怜虫,你愿意奉承谁呢?反正你自己心里也是够明白的。
  
  ①大依芙斯(Dives)在拉丁文就是富人的意思。拉丁文《圣经·路加福音》第十六章里的有钱人就叫这名字。
  ②里底亚王国孟姆那迪王朝(公元前716—546)最后的一个君主,被称为全世界最富有的人。后来被波斯王沙勒斯所征服。
  利蓓加心地老实,待人殷勤,性情又和顺,随你怎么样都不生气。她对老太太十分尽心,不但出力服侍,又替她做伴解闷。话虽这么说,我看这位精明的伦敦老太太对她仍旧有些信不过。克劳莱小姐准觉得没人肯为别人白白的当差。如果她把自己的标准来衡量别人的话,当然不难知道别人对她是怎么一回事。说不定她也曾想到,倘若一个人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当然不能指望有什么真心朋友。
  眼前她正用得着蓓基,有了她又舒服又方便,便送给她两件新衣服,一串旧的项链,一件披肩。她要对新相知表示亲热,便把老朋友一个个的痛骂。从她这种令人感动的行为上,就知道她对于利蓓加是真心的看重。她打算将来大大的给利蓓加一些好处,可也不十分清楚究竟是什么好处;也许把她嫁给那个当助手医生的克伦浦,或者安排她一个好去处,再不然,到伦敦最热闹的当儿,她用不着利蓓加了,就把她送回女王的克劳莱,这倒也是个办法。
  克劳莱小姐病体复原,下楼到客厅里来休息,蓓基就唱歌给她听,或是想别的法子给她解闷。后来她有气力坐车出去散心了,也还是蓓基跟着出去。有一回,她们兜风兜到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原来克劳莱小姐心地好,重情分,竟肯为利蓓加把马车赶到勃鲁姆斯白莱勒塞尔广场,约翰·赛特笠先生的门口。
  不消说,她们到这里来拜访以前,两个好朋友已经通过好几次信了。我跟你直说了吧,利蓓加在汉泊郡的时候,她们两人永远不变的交情已经淡薄了不少。它仿佛已经年老力衰,只差没有死掉。两个姑娘都忙着盘算自己切身的利害:利蓓加要讨好东家,爱米丽亚的终身大事也使她心无二用。两个女孩儿一见面,立刻扑向前来互相拥抱。只有年轻姑娘才有那样的热忱。利蓓加活泼泼兴冲冲的吻了爱米丽亚。爱米丽亚呢,可怜的小东西,只怪自己冷淡了朋友,觉得不好意思,一面吻着利蓓加,一面羞得脸都红了。
  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间很局促,因为爱米丽亚恰巧预备出门散步。克劳莱小姐在马车里等着,她的佣人们见车子到了这么一个地段,都在诧异。他们光着眼瞧着老实的黑三菩,勃鲁姆斯白莱这儿的听差,只当此地根生土长的人都像他一般古怪。后来爱米丽亚和颜悦色的走出大门(利蓓加一定要领她见见克劳莱小姐,她说老太太十分愿意结识她,可是身体不好,不能离开马车)——我刚才说到爱米丽亚走出大门,派克街穿号衣的贵族们看见勃鲁姆斯白莱这区里竟有这样的人物,都觉得惊讶。爱米虽然腼腆些,样子却是落落大方,上前见了她朋友的靠山。老太太看她脸蛋儿长得可人意,见了人羞答答的脸红,非常喜欢。
  她们拜访以后,坐车向西去了。克劳莱小姐道:“亲爱的,她的脸色多好看!声音多好听!亲爱的夏泼,你的小朋友真讨人喜欢。几时叫她上派克街来玩儿,听见吗?”克劳莱小姐审美的见解很高明。她赏识大方的举止,怕羞一点不要紧,反而显得可爱。她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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