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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夜雪-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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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是一个锦衣玉食的王族公子,却遭遇了国破家亡的剧变。他遇到了教王,成了一柄没有感情的杀人利剑;然后,他又遇到了那个将他唤醒的人,重新获得了自我。
然而,她却很快逝去了。
他一路陪同廖青染将薛紫夜的遗体千里送回,然后长跪于白石阵外的深雪里,恳求廖谷主将他收入门下,三日不起。
为什么要学医呢?廖谷主问他:你以前只是一个杀人者。
是的。他只不过是一个杀人者——然而,即便是杀人者,也曾有过生不如死的时刻。
他只不过是再也不想有那种感觉:狂奔无路,天地无情,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所爱的人在身侧受尽痛苦,一分分的死去,恨不能以身相代。
他也不想更多的人再有这样的苦楚。
廖谷主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你知道么?药师谷的开山师祖,也曾是个杀人者。”
于是,他便隐姓埋名地留了下来,成为廖谷主的关门弟子。他将对武学的狂热转移到了医学上,每日都把自己关在春之园的藏书阁里,潜心研读那满壁的典籍:标幽、玉龙、肘后方、外台秘要、金兰循经、千金翼方、千金方、存真图、灵柩、素问难经……
那个荒原雪夜过后,他便已然脱胎换骨。
他望着不停自斟自饮的霍展白,忽然间低低叹息——你,可曾恨我?如果不是我,她不会冒险出谷;如果不是我没保护周全,她也不会在昆仑绝顶重伤;如果不是我将她带走,你们也不会在最后的一刻还咫尺天涯……
然而,这些问题,他终究没有再问出口来。
如今再问,又有何用?
霍展白手指一紧,白瓷酒杯发出了碎裂的细微声音,仿佛鼓起了极大的勇气,终于低声开口:“她……走得很安宁?”
“脸上尚有笑容。”
“……那就好。”
简短的对话后,两人又是沉默。
雅弥转过了脸,不想看对方的眼睛,拿着筚篥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的死,其实是极其惨烈而绝决的,令他永生不忘。
他将永远记得她在毒发时候压抑着的战栗,记得她的手指是怎样用力地握紧他的肩臂,记得她在弥留之际仰望着冷灰色的大雪苍穹,用一种孩童一样的欣悦欢呼——那种记忆宛如一把刀,每回忆一次就在心上割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他一个人承受这种记忆已然足够,何苦再多一个人受折磨?
“她……葬在何处?”终于,霍展白还是忍不住问。
“就在摩迦村寨的墓地。”雅弥静静道。
那个人……最终,还是那个人么?
霍展白望着空无一物的水面,那个冰下沉睡的少年早已不见。
忽然间他的心里一片平静,那些煎熬着他的痛苦火焰都熄灭了。他不再嫉恨那个最后一刻守护在她身边的人,也不再为自己的生生错过而痛苦——因为到了最后,她只属于那一片冰冷的大地。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听说你即将成为鼎剑阁阁主。”雅弥转开了话题,依然带着淡笑,“恭喜。”
“没有别的选择。如果可以选择,我宁可像你一样终老于药师谷——”霍展白长长吐出胸臆中的气息,殊无半点喜悦,“但除非像你这样彻底的死过一次,才能重新随心所欲的生活吧?”
“这样的话,实在不像一个即将成为中原霸主的人说的啊……”雅弥依然只是笑,声音却一转,淡淡,“瞳,也在近日登上了大光明宫教王的玉座——从此后,你们就又要重新站到颠峰上对决了啊。”
“什么?”霍展白一惊抬头,“瞳成了教王?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知道,”雅弥摇了摇头,“我原本就来自那里。”
他的眼睛里却闪过了某种哀伤的表情,转头看着霍展白:“你是她最好的朋友,瞳是她的弟弟,如今你们却成了誓不两立的敌人——她若泉下有知,不知多难过。”
霍展白低下头去,用手撑着额头,感觉手心冰冷额头却滚烫。
“那你要我们怎么办?”他喃喃苦笑,“自古正邪不两立。”
“我只是要你们一起坐下来喝一杯。”雅弥静静地笑,眼睛却看向了霍展白身后。
谁?有谁在后面?!霍展白的酒登时醒了大半,一惊回首,手下意识地搭上了剑柄,眼角却瞥见了一袭垂落到地上的黑色斗篷。斗篷里的人有着一双冰蓝色的璀璨眼睛。不知道在一旁听了多久,此刻只是静静地从树林里飘落,走到了亭中。
“瞳?”霍展白惊讶地望着这个忽然现身药师谷的新任教王,手不离剑。
——这个人刚从血腥暴乱中夺取了大光明宫的至高权力,此刻不好好坐镇西域,却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得知南宫老阁主病重,想前来打乱中原武林的局面?
然而在这样的时候,雅弥却悄然退去,只留下两人独自相对。
那个年轻的教王没有说一句话,更没有任何的杀气,只是默不作声地在他面前坐下,自顾自地抬手拿起酒壶,注满了自己面前的酒杯——然后,拿起,对着他略微一颔首,仰头便一饮而尽。
霍展白怔怔地看着他一连喝了三杯,看着酒从他苍白的脖子上流入衣领。
他喝得太急,呛住了喉咙,松开了酒杯撑着桌子拼命咳嗽,苍白的脸上浮起了病态的红晕。然而新教王根本不顾这些,只是一杯接着一杯地倒酒,不停地咳嗽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渐渐涌出了泪光。那一刻的他,根本不像是一个控制西域的魔宫新教王,而只仿佛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霍展白定定看着他,忽然有一股热流冲上了心头,那一瞬间什么正邪,什么武林都统统抛到了脑后。他将墨魂剑扔到了地上,劈手夺过酒壶注满了自己面前酒杯,扬起头来——
“来!”
他在大笑中喝下酒去,醇厚的烈酒在咽喉里燃起了一路的火,似要烧穿他的心肺。
是,她说过,独饮伤身——原来,这坛醇酒,竟是用来浇两人之愁的。
于是,就这样静默对饮着,你一觞,我一盏,没有言语,没有计较,甚至没有交换过一个眼神。鼎剑阁新任的阁主和大光明宫的年轻教王就这样对坐着,默然地将那一坛她留给他们的最后纪念,一分分的饮尽。
渐渐地,他们终于都彻底的醉了。大醉里,依稀听到窗外有遥远的笛声,合着笛声,酒醉的人拍案大笑起来,对着虚空举起了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然后,那最后一杯酒被浇在了地面上,随即渗入了泥土泯灭无痕。
瞳醉眼朦胧的看着那人且歌且笑,模糊的明白了对方是在赴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约——
醉笑陪君三万场,猛悟今夕何夕。
他忽然笑了起来:今夕何夕?
大醉和大笑之后,他却清楚地知道今夕已是曲终人散。
“我看得出,姐姐她其实是很喜欢你的。”瞳凝望着他,忽然开口。
霍展白顿住酒杯,看向年轻的教王,忽然发现他此刻的眼睛是幽深的蓝。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她一定还会在这里和你喝酒吧?”瞳低头看着杯里的酒。杯子里荡漾着一双眼睛,淡淡的诡异的冰蓝,忧郁如深海。
“这几天,我经常用镜子对自己使用瞳术。”瞳忽然笑起来了,“那样,就能在幻境里看到姐姐了。”
在他最初和她重逢的时候,就被她用镜子将瞳术反击回了自身——没想到在以后的无数日子里,他只能将用她教给他的这个方法,来一次又一次的将她记起。
“……”霍展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个冷酷缜密的杀手,在腥风血雨中登上玉座的新教王,此刻忽然间脆弱得如同一个青涩的少年。
然而不等他再说什么,瞳将酒杯掷到他面前:“不说这些。喝酒!”
他们喝得非常尽兴,将一整坛的陈年烈酒全部喝完。后面的记忆已经模糊,他只隐约记得两人絮絮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关于武林,关于天下,关于武学——
“明年元宵,我将迎娶月圣女娑罗。”瞳在大醉之后,说出了那样一句话。
他微微一惊,抬头看那个黑衣的年轻教王。
“我会替她杀掉现任回鹘王,帮她的家族夺回王位。”瞳冷冷地说着。
“哦?”霍展白有些失神,喃喃,“要坐稳那个玉座……很辛苦吧?”
“呵……”瞳握着酒杯,醉醺醺地笑了,“是啊,一定很辛苦——看看前一任教王就知道了。不过……”他忽然斜了一眼霍展白,那一瞬妖瞳里闪过冷酷的光:“你也好不了多少。中原人,心机更多更深——你、你看看妙空就知道了。”
霍展白一惊,露出了苦笑。
多么可笑的事情……新任的鼎剑阁主居然和魔宫的新教王在药师谷把盏密谈,倾心吐胆犹如生死之交!
在酒坛空了之后,他们就这样在长亭里沉沉睡去。
睡去之前,瞳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喃喃:“霍七,我不愿意和你为敌。”
霍展白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来求和的么?”
瞳醉醺醺地伏倒在桌面上,却将一物放推到了他面前:“拿去!”
虽然是在酒醉中,霍展白却依然一惊:圣火令?大光明宫教王的信物!
“我希望那个休战之约不仅仅只有五年,而是……在你我各自都还处于这个位置的时候,都能不再刀兵相见。不打了……真的不打了……你死我活……又何必?”
他不能确信那一刻瞳是不是真的醉了,因为在将那个珍贵的信物推到面前时,那双脆弱的眼里又浮起了坚定冷酷的神色:那是深深的紫,危险而深不见底。
年轻的教王立起手掌:“你,答应么?”
※※※
第二日醒来,已然是在暖阁内。
霍展白在日光里醒转,只觉得头痛欲裂。耳畔有乐声细细传来,幽雅而神秘,带着说不出的哀伤。他撑起了身子:“是妙……不,是雅弥么?”
窗外的梅树下,那个蓝发的男子停住了筚篥,转头微笑:“霍七公子醒了?”
霍展白皱了皱眉,向四周看了一下:“瞳呢?”
“天没亮就走了。”雅弥只是微笑,“大约是怕被鼎剑阁的人看到,给彼此带来麻烦。”
霍展白吐了一口气,身子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仔细回忆昨夜和那个人的一场酣饮——然而后背忽然压到了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抬手抽出一看,却是一枚玄铁铸造的令牌,上面圣火升腾。
圣火令?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头脑一清。
——昨夜那番对话,忽然间就历历浮现在脑海。
雅弥微笑:“瞳拿走了你给他作为信物的墨魂剑,说,他会遵守与你的约定。”
“什么?墨魂剑?!”他一下子清醒了,伸手摸去,果然佩剑已经不在身边。霍展白变了脸色,用力摇了摇起头,艰难地去追忆自己最后和那个人击掌立下了什么誓言。
“‘尽各自之力,在有生之年令中原西域不再开战。’”雅弥却是认真地看着他,将那个约定一字一字重复。
“呵……是的,我想起来了。”霍展白终于点了点头,眼睛深处掠过一丝冷光。
“你不会想翻悔吧?”雅弥蹙眉。
霍展白苦笑:“翻悔?你也是修罗场里出来的,你觉得可以相信瞳那样的人么?”
雅弥沉默,许久才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当日放七剑下山,应该是考虑到徐重华深知魔宫底细,已然留不得。与其和这种人结盟,还不如另选一个可靠些的——而此刻他提出休战,或许也只是因为需要时间来重振大光明宫。”霍展白支撑着自己的额头,喃喃,“你看着吧,等他控制了回鹘那边的形势,再度培养起一批精英杀手,就会卷土重来和中原武林开战了。”
雅弥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微笑:“这种可能,是有的。”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个修罗场的杀手之王。瞳是极其危险的人,昔年教王要他不离左右的护卫,其实主要就是为了防范这个人。
“妙风使,你又是站在哪一边呢?”霍展白微微而笑,似不经意地问。
雅弥脸上一直保持着和煦的笑意,听得那般尖锐的问题也是面不改色:“妙风已死——医者父母心,自然一视同仁。”
霍展白饶有深意的看着他,却是沉默。
“夏浅羽他们的伤,何时能恢复?”沉默中,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雅弥迟疑了一下:“五位剑客的拇指筋络已断,就算易筋成功,也至少需三年才能完全恢复。”
“三年啊……”霍展白喃喃自语,“看来这几年,不休战也不行呢。”
中原和西域的局势,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完全控制。多少年积累下来的门派之见,正邪之分,已然让彼此势如水火。就怕他们两人彼此心里还没有动武的念头,而门下之人早已忍耐不住——而更可怕的是,或许他们心里的敌意和戒心从未有片刻消弭,所有的表面文章,其实只是为了积蓄更多毁灭性的力量,重开一战!
“如若将来真的避不了一战,”沉默了许久,雅弥却是微微的笑了,略微躬身,递上了一面回天令“那么,你们尽管来药师谷好了——”
“我将象薛谷主一样,竭尽全力保住你们两位的性命。”
十六、余光
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终于过去。
继三年前天山剑派首徒、八剑之一的霍展白接替南宫陌继任鼎剑阁主后,武林进入了难得的安宁时期。远在昆仑的大光明宫在一战后近乎销声匿迹,修罗场的杀手也不再纵横于西域,甚至,南方的拜月教也在天籁教主继任后偃旗息鼓,不再对南方武盟咄咄逼人。
那一战七剑里折损大半人手,各门派实力削弱,武林中激烈的纷争也暂时缓和了下来。
仿如激流冲过最崎岖艰险的一段,终于渐渐平缓宁静。
※※※
药师谷的回天令还是不间歇的发出,一批批的病人不远千里前去求医——谷里一切依旧,只是那个紫衣的薛谷主已然不见踪影。
前任谷主廖青染重返药师谷执掌一切,然而却从不露面,凡事都由一名新收的弟子打点。
所有人都惊讶一贯只有女弟子的药师谷竟收了一个男子,然而很快他们也就觉得理所应当了——那个叫雅弥的弟子有着一头奇异的蓝色长发,俊美温和,不但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更难得的是脾气极好,让受够了上一任谷主暴躁脾气的病人们都赞不绝口。
而且无论多凶狠的病人,一到了他手上便也安分听话起来。曾经有一次,大盗孟鹄被诊断出绝症,在谷里疯狂杀人,他脸上笑容未敛,只一抬手,便将直接毙于掌下。
他很快成了江湖里新的传奇人物,让所有人揣测不已。
他对谁都温和有礼,应对得体,然而却隐隐保持着一种无法靠近的距离。有人追问他的往昔,他只是笑笑,说:自己曾是一名膏肓的病人,却被前任谷主薛紫夜救回了性命,于是便投入了药师谷门下,希望能够报此大恩。
没人知道这一番话的真假,就如没人能看穿他微笑背后的眼神。
没有人知道这个妙手仁心温文尔雅的年轻医者,曾是个毫无感情的杀人者。更没人知道,他是如何活过来的。
——那“活”过来的过程,甚至比“死”更痛苦。
而在他活过来的时候,那个救活了他的人,却已经永远的死去了。
他也曾托了瞳派人下到万丈冰川,去寻找王姊的遗体,却一无所获——他终于知道,自己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根线也被斩断。
而他依旧只是淡淡的微笑。
很多时候,谷里的人都看到他站在冰火湖上沉思——冰面下那个封冻了十几年的少年已然随薛谷主一起安葬了,然而他依然望着空荡荡的冰面出神,仿佛透过深不见底的湖水看到了另一个时空。
他在等待另一个风起云涌时代的到来,等待着中原和西域正邪两位高手、再度颠峰对决的时刻——
在那个时候,他必然如那个女医者一样,竭尽全力、不退半步。
※※※
每年江南冬季到来的时候,鼎剑阁的新阁主,都会孤身来到药师谷。
并不为看病,只是去梅树下静静坐一坐,独饮几杯,然后离去。陪伴他来去的,除了那只通人性的雪鹞,就只有药师谷那个神秘的新谷主雅弥。
除此之外,他也是一个勤于事务的阁主。每日都要处理大批的案卷,调停各个门派的纷争,遴选英才去除败类——鼎剑阁顶楼的灯火,经常深宵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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