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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柔三迷-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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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围着嘉庆城转了一整圈,四处打听子忻的下落。
  每到一处她都问同样的句子:“请问老先生,您可看见过一位戴着帷帽、拄着手杖的江湖郎中?”
  有人说没看见,有人说看见了。
  沿着这些人指给她的方向她总是遇到岔路,每到岔路,她又迷失了方向。然后她又像一只苍蝇一样四处乱转。
  临走前,唐蘅问她是否要他同行,苏风沂一跳三尺高:“不不不不!你别和我在一起!”
  唐蘅担心地看着她,叹道:“好罢,我不陪你。不过,你愿意听我一个劝告么?”
  “说吧!”
  “见到子忻,什么也别解释,什么也别承认。”
  “可是……”
  “相信我,这样对你更好。”
  “好吧。可是,”她眼中泪光闪闪,“我还能见到子忻么?他……他还会……还会……”
  唐蘅凝视着她,道:“他会。”
  走的时候心慌意乱,刚出城门,王鹭川从后面追了上来。
  苏风沂满脸泪痕地道:“别跟着我。”
  “你忘了你的罐子。”他一笑,举了举手中那个黑乎乎的铜罐,“你一向是个细心人,怎么现在变得丢三拉四?”
  她将铜罐往马背的大兜上一放,道:“多谢。”
  “你去哪里?”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陪你去。”
  “别跟着我。”
  “天黑了,外面乱得很,我不放心。”他继续笑,“无论如何,现在你还是我的未婚妻。”
  “别跟着我!别跟着我!”她忽然烦躁起来,冲着他尖声大叫,“别跟着我!”
  “别发那么大火嘛。”他根本不听,仍旧跟着她。
  她向路人打听子忻的下落,王鹭川便在一旁冷眼观看。打听完毕,她上路,他就在后面跟着。
  “他是个江湖郎中,满江湖地乱跑,你怎么可能找到他?”见苏风沂没完没了地往前走,他禁不住有气。
  “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找不到他,咱们的婚事就有希望。”他将一朵雏菊衔在口中,漫不经心地道,“我恨不得他永远消失。”
  她勒住马,向他一字一字地道:“没有希望。就算子忻永远消失,我也不会嫁给你。你不必跟着我,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他的脸又气青了:“为什么?——除了不如他古怪之外,我有什么地方不如那个瘸子?”
  “我就是喜欢他!”她大声道:“我就是喜欢子忻!”
  他真想一把将她从马上抓下来,扔到阴沟里:“你喜欢他什么?说来我听听。”
  “什么都喜欢。”
  “算了吧,你喜欢的不过是你自己的想象和热情。等这些全消褪了,你就该厌倦了。”
  “你说的也许不错,”她冷冷地道,“可是我跟你在一起就缺这两样。你这人也不坏,就是俗不可耐!”
  他拉住马,脸沉了下来:“从小到大我都让着你,你越来越放肆。”
  “谁要你让着我?我最讨厌的就是每次你都假惺惺地让着我!”
  他的脸已气得通红,忽然一把将她从马上拽下来,吼道:“住嘴!你这该死的女人!”
  “你看,原形暴露了吧!”
  “不错!”他的大手已拧住了她的脖子,将她的脸按到自己面前,“我倒忘了,我还没有吻过我的新娘呢。——你故意激怒我,因为你就是喜欢被人欺负,对么?”
  她闻到他口中浓郁的酒气。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人的手臂那么粗,好像两条熊腿。手掌那么大,好像一张蒲扇。她反手一掌,打了他一记耳光,气势汹汹地道:“别碰我!王鹭川,你休想强迫我做任何事!你敢!”
  那一瞬间,她对他拳打脚踢,发狂地嚷道:“你知道么?我从小就被人欺负惯了,谁也别想再欺负我!”
  蓦地,她又想起了那天夜里,在朦胧的烛光下,那只苍白而粗暴的手,他的脸,还有那句话:
  给我倒杯茶。
  给我倒杯茶。给我倒杯茶。给我倒杯茶……
  ……
  “喂喂,别发疯行不行?”王鹭川捉住她的手,脸上浮起一丝苦笑,口气缓和了下来,“谁敢欺负你我揍死他!我只是吓唬吓唬你。你说说看,我几时欺负过你?我哪敢呀。”
  “那你回家去,你走!你走!别跟着我!”
  “你不知道黎明前的天空是最黑暗的么?现在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的时候。我还是得跟着你。”
  她不理睬他,见前面有个挑担子的行人,一扬鞭,要追过去打听子忻的下落。王鹭川忽然叫住了她:
  “刚才我替你问过了。——他在初安镇。”
  …… ……
  小镇十分安静,却灯火通明。
  走近一看,通明的不是灯火,而是无数的火把。数不清的士兵将一个巨大的广场连同四周的房舍围得水泄不通。广场的正中燃着雄雄烈火,极远处都听得见木柴在火中的爆裂之声。天空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臭。
  见一旁有个村民正在探头观看,苏风沂忙下马向他描绘子忻的形貌。果然,那村民点点头道:“姑娘问的是姚大夫吧?”
  苏风沂一听,喜出望外:“是啊是啊!大叔您知道他在哪里?”
  村民指着当中的那个广场:“他进去了。——丁将军四处请大夫,这一带只有一位大夫,早就跑掉了。倒是这位江湖郎中恰好路过,还没等丁将军派人来请,竟自己走了进去。当真是好人啊!不瞒两位,自瘟疫发作以来,从来只有里面的人想出来,没有外面的人想进去的。”
  笑容顿时僵硬在脸上,苏风沂惊道:“瘟疫?什么瘟疫?”
  “不知道。已经死了三百多人。剩下的人中有一半也差不多快了。”村人摇头叹息,“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农人,也不知前世造过什么孽,遭这灭顶之祸……”
  “大叔你可曾看见姚大夫出来?”
  “什么出来?”
  “从里面出来。”
  “姑娘你找这位姚大夫有什么事么?”
  “我……我是他朋友。”
  “他不可能出来了。”
  苏风沂心底一凉,刚要问为什么,忽听人群中一阵骚动,耳边嗖嗖几声箭响,踮起脚尖一瞧,见一个穿青布衫子的壮汉身中数箭倒在地上,血流如注,手中挥着锄头,兀自操着土语叫骂。他拼命想从广场内冲出来,眼见已冲到了临时围起的栅栏边,被一旁守候的士兵射倒。骂着骂着,那人的声音渐渐弱下去,腿在空中痛苦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眼泪不知不觉涌了出来,她明白为什么子忻不可能出来了。
  天际间泛起了一线暑光。
  朝阳像往日那样美好。
  而初安镇的黎明浓烟滚滚,污浊逼人。井水发绿,土地干裂,焚尸的大火日夜不熄。尽管丁将军勒令活着的人要尽快将死去的亲人火葬,不少村民仍然信奉古老的土葬,宁肯将死者抛尸广场,也不愿将他们扔入火中。何况死者全是染病而亡,除了亲人,无人触碰。
  在初夏骄阳的炙烤中,死人变了颜色。呛人的浓烟饱含腐尸的气味。
  而在一群变色的尸体当中,却卧着一个活着女人!
  人们说,她是这镇子里的贞女,十五岁开始守望门寡,如今刚过二十。
  那是个美丽的女人,
  广场东头的入口处有两个大锅。一锅熬着米粥,一锅熬着草药。每到吃饭的时候,活着的人会从屋子里出来,丁将军趁机清点人数。这也是一天之中,苏风沂可以看到子忻的时候。
  “这个江湖郎中当真了得。来的第一天,不知怎么着,就说服了丁将军,将里面九十多号完全健康的人转移到了村西的慧安寺僧舍。说是三天之后再检查一次,若是身上没有红斑,这些人就是完全安全的,可以放出来了。现在那里的人全都说姚大夫是他们的救命恩人,还说要为他立个生祠呢。”村民赞道。
  从早餐时开始等待,苏风沂看见一个个村民从栅栏前经过,拿碗盛了稀粥回去。一直等到黄昏晚饭时分,也没有看见子忻。那栅栏与外头的村众之间隔着几排士兵,染病的村民个个形容憔悴,目色呆滞,苏风沂隔着栅栏向他们打听,其中的一个人说,姚大夫忙着照顾病人,没空来领饭。他的粥都是别人代领的。
  停顿了一下,那人又问:“你是姚大夫的朋友?”
  苏风沂点点头。
  “请问姚大夫是不是神仙?”
  苏风沂道:“不是。”
  “为什么他很少吃东西?——他几乎什么也不吃,只喝水。”
  苏风沂问:“今天发的是什么粥?”
  “花生粥。”
  “昨天呢?”
  “顿顿都是花生粥。这里花生便宜。”
  “他不吃花生。”
  那人觉得很奇怪:“天底下还有人不吃花生?难怪他看上去有气无力的,照顾病人那么累,自己还不吃东西可怎么好?”
  苏风沂听罢掉头骑马就走了,回来的时候,身边已多了一个竹篮子。
  王鹭川一直默默地陪着她,一直皱着眉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终于问:“你要进去?”
  她点点头。
  “你看见那个中箭的人了么?”
  “看见了。”
  他的脸色十分苍白:“里面很危险,你极有可能染病。”
  苏风沂道:“我不怕。”
  他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喃喃地道:“你就这么喜欢他?”
  苏风沂道:“是。”
  她温柔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好好保重,我去了。”
  说罢,猛一拍马,从众人的头顶飞驰而入。

  青岭山

  第二十三章 青岭山
  将那最后剩下的三十七个病人全部看过一遍,派完了药,敷好了伤之后,子忻已经累得头昏目眩了。他感到自己拄着手杖的那只手总是微微地发抖。他扶着门框走出最后一位病人的屋子,正打算回到自己的临时小屋,身子不禁晃了晃,忽感到有人扶住了他的手臂。一时间他浑身一软,几乎倒在那个人身上。
  “风沂?”他回过头,惊讶地道。
  “哈哈,不知道是我吧?你藏在这里呢,叫我一顿好找!”苏风沂笑着道,举了举手中的篮子,“瞧你都饿得下巴发尖了,我给你买了好吃的。纯白馒头,薏米冬瓜汤,炒苦瓜。苦瓜要多吃哦,清火,不会全身长疙瘩。”
  “风沂,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一个人来的?”
  “当然不是一个人。”
  他迟疑了一下,道:“唐蘅——”
  苏风沂连忙打断他的话,道:“那天是这么一回事儿。唐蘅说他要教我玉女心经,也就是一种绝世武功。只是这种功法练习时需要两个女子裸然相对,四掌相交,好让内气游走一个周天。轻禅正受着伤,我不好麻烦她,又想着机会难得。且唐蘅基本上算是个女子,我们便找了个风水绝佳之处共同练习。你来的时候刚刚练完第一层,正休息呢。你可不要误会了!”说罢,拍了拍他的肩,道,“误会了我没关系,唐蘅可是你很好的朋友。你若误会了他,他会难过的。好了,现在咱们去吃饭吧!”
  子忻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已被苏风沂一阵风似地扯回了他自己的屋子。
  吃下两个馒头之后,子忻道:“风沂,赶快出去,这不是你呆的地方。”
  “你没染病吧?”苏风沂反复打量着他。
  “没有。这种瘟疫多发生在穷乡僻壤。我走过太多的地方,一般不会被感染。”
  “有法子治么?”
  “医书上倒是有记载,我已写了几个方子让丁将军照单熬药。现在这些病人每天都喝药汤,可惜成效极慢,只是延宕时日而已,昨天又死掉一个。大夫太少了,我一个人有些忙不过来。”子忻忙不叠地喝了一口汤,喝汤的时候,一只手紧紧地拉着苏风沂。
  “你拉着我干什么?”
  “谢谢你送来的饭。我马上送你出去,你绝不能在这里久留!”
  “你不是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么?我不走,我来帮你。我进来的时候就已帮了好几个人,”她得意洋洋地道,“有一位老奶奶求我埋葬他的儿子,我便在地上挖了一个坑,帮她把儿子埋了。好家伙,真沉。”
  子忻听罢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嗓门不由得高出好几倍:“你说什么?你碰过那些死人?”
  “也就把他们拽到坑里。”
  “风沂,坐到床上,把衣服脱了。”子忻的脸色很可怕。
  “为什么?”
  “那病发作极快。我要替你检查一下。”
  她乖乖地坐到床头躺了下来,他解开她的衣带。
  她的身体莲花般盛开在他面前。她有些羞赧,不好意思看他的脸。
  他在她的腰上发现了三枚指甲般大小的红斑。他知道这些红斑到了晚上就会发展成一大片,像腰带一样环绕在她的小腹上。
  然后开始全身蔓延,紧接着发烧、溃烂,四五天时间就会送命。
  “怎么啦?”她轻轻问道。
  他怔怔地看着她,没说话。
  接着,她垂下头,看见了自己腰上的红点。
  他握着她的手,颤声道:“你是个挺聪明的女孩子,为什么要去碰那些死尸?便是寻常人也知道这些尸体不能碰。”
  她的表情一点也不难过,静静地凝视着他:“因为我想死在你身边。”
  他轻轻捂住她的嘴,道:“为什么?”
  她的目光迷茫了:“因为我很小的时候就想死,直到六年前遇到了你。那时我才明白这世上原来也有好人。我不该时时对这世界绝望。这六年间,每当遇到烦恼,我都会想起你,想起咱们相处的那几天。我认识了一个陌生人,却走入了一个温暖的世界。——也许这只是一种幻觉,但人的一生需要几个这种幻觉,不是么?”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子悦。
  除了脾气有些大以外,他一直以为苏风沂和子悦一样,是个率性开朗的女孩子。她们都不是。
  她们的表里如此矛盾。
  可时,这一切他已无时间细想。开始凝神思索如何救苏风沂的命。
  他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天渐渐地黑了。
  她安静地睡在他身边,没有打扰他,也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星辰闪烁,远处的群山剪影般出现在夜空中。
  他眼波一动,忽霍然而起,将苏风沂拉起来,带着她骑上马,向那黑色的群山奔去。
  “统领,这两个人我们射不射?”一个士兵问道。
  “丁将军吩咐,说凡是姚大夫带的人不射。”
  …… ……
  子忻带着苏风沂刚出了小镇,一道快骑远远地追了上来。
  “阿风!阿风!等等我!”
  子忻带住马,回头一看,是王鹭川,当下道:“别过来,她已染病。”
  王鹭川惊道:“那怎么办?”
  子忻道:“我要带她去青岭山。听说这病最先就是从青岭山匪中传过来的。山里人以野物为生,饮食不洁,易染怪症。若能知道症候的起源,方好对症下药。”
  王鹭川道:“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带你去问一个人,不必跑远路了。”
  子忻道:“你认得山匪?”
  “刚刚认识了一位。”
  他的样子看上去有些鬼鬼祟祟,带着子忻和风沂在镇外的集市乱转了一圈之后,来到一个隐秘的小屋。在门外敲了敲,里面人应了,方推开门。
  “巧得很,人都来齐了。”王鹭川道。
  此时苏风沂虽已开始发烧却看见屋内灯火通明,一张圆桌旁坐着郭倾葵、沈轻禅、唐蘅、一位形容憔悴的中年人和一个矮个子山民。
  见到一桌的老朋友,子忻微喜,继而道:“风沂刚刚染病,危险得很,我们俩就在门口说话,请大家不要过来,更不要碰她。”
  王鹭川将胳膊一抱,对子忻道:“你不是要找山匪么?这位银刀小蔡便是山匪的老大。”
  子忻也顾不得寒暄,单刀直入地问道:“不知蔡兄近几个月内可曾听说哪家的山寨子里有大批人忽然染病。症状先是满身红斑,紧接着浑身高热、溃脓流血,不治而亡。”
  小蔡道:“我自己的寨子里就有人得这种病。三个月前病了五十来号人,一口气去了十六位兄弟。”
  子忻眼睛一亮,道:“这么说来病势并未扩散?请问蔡兄这病愈之人究竟吃了什么草药?”
  小蔡摇头道:“哪里是什么草药?是一种狸猫的肉。听寨子里老一辈的山人说这山上产蛇,山里人爱吃蛇,蛇吃多了便会染上这种红斑症。而这山里独产一种狸猫,偏也爱吃蛇,老人说若吃了这种狸猫的肉,便能治愈。我们从未吃过狸猫的肉,想起来都觉恶心。可是死了这么多人,不敢不斗胆一试。便捕了些来,熬成肉汤分食。谁知吃了就好了,冤枉死了这么些人。你说这初安镇的瘟疫就是我们山上的红斑症?”
  子忻道:“听你这么说,十之八九。”
  小蔡指了指身边的矮个子,道:“我要是早知道就好了。现在你连抓狸猫的人都不用去找。这位是我的兄弟,我们寨子里吃的狸猫全是他一个人抓的。小金,救人要紧,不如你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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