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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丽塔-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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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突然想到,他在韦斯把那辆敞篷车移交给他的同伙,转而开那种驿站出租车后,他的后继者也许会不小心,在某家旅馆办公室里把那些相互关联的数字中最主要的一个登记下来。但如果沿着我以为那魔鬼会走的那条路去找他,是非常复杂、毫无头绪,是一件杂乱毫无益处的苦事;那么,要费力去追踪一个不知其姓名、不知其走哪条路的驾车者,我又能期望得到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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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用了不少篇幅进行扼要讲述的这整个过程之后,我到了比尔兹利,其时,一个完整的影象形成了。我排除了其他的种种可能,经过筛选——总是很冒险,我把这个影象归结到一个具体的来源上去,这就是我病态的思索和延钝的记忆所能得出的结论。

  除了里格莫蒂斯牧师(女孩们都这么叫他)和一个非义务性教德语和拉丁语的老先生,比尔兹利学校没有固定的男教师。只有两次,比利兹利大学的一位艺术指导老师到比尔兹利学校给女学生们放奇异的幻灯,内容是法国城堡和十九世纪绘画。我曾想去看看这些幻灯片,听呀讲座,但多洛按习惯请求我别去。我记得加斯东有一次特别提到过这位教师,说他是才华横溢的小伙子;但仅此而已;这个城堡爱好者的名字,我想不起来。

  定好采取行动的那天,我顶着雨雪,穿过校园,来到比尔兹利大学梅克大厅的问询处。我在那儿了解到,那家伙叫里格斯(与那个牧师的名字很象),还知道他是个单身汉,并且再过十分钟,他就会从“博物馆”下课出来,他正在里面上课。在通向礼堂的过道里,我找了一只大理石长条凳坐下来,凳子是塞西莉亚.达尔普.兰博尔捐赠的。我等在那儿,有些恐慌,醉醺醺同时瞌睡难耐,枪紧紧地握在手里,揣在雨衣口袋里。我突然觉得我神智失常,正要做一件愚蠢透顶的事。艾伯特。里格斯助理教授要把我的洛丽塔藏在他比尔兹利市普里特二十四号的家里,连百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没有。他不会是那个恶棍。事情糟透了。我是在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他和她在加利福尼亚,根本不在这儿。
  这时,我发现几座白色雕像后面,隐约有一阵骚乱,一扇门——不是我一直盯住的那扇——轻快地开了,在一群女学生中,一个秃顶,两只褐色眼睛突然出现了,走了过来。

  他对于我完全是个陌生人,但他却坚持认为我们曾在比尔兹利学校的一次草坪晚会上见过。我那打网球的可爱的女儿好吗?他还有课,他希望再见到我。

  另一次辨认完成得没这么爽快:通过洛一本杂志中的广告,我放开胆与一名私人侦探取得了联系,从前他是个拳击家。我仅仅把那魔鬼惯用的方法略略对他讲了讲,然后,就让他熟悉了我收集来的那些姓名和地址。他要一笔数目可观的保证金,而且整整两年——两年,读者!——那个笨蛋一直忙碌着核对那些无意义的材料。我和他有过很长一段金钱上的关系,直到有一天他又出现在我面前,带来一条胜利的的消息,一个名叫比尔布朗的八十岁印度老人住在科罗拉多州多洛雷斯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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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本书讲的是洛丽搭;既然我已到了可能叫作“失踪的多洛雷斯”的地方(是否又有另一个自焚的殉道者先发制人),再去分析以后那一无所获的三年时光也没什么意义。然而,有几点还需记录下来,我想告诉人们的总的感觉就是,在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候,边门忽然哗啦啦地打开来,咆哮而黑暗的日子夹裹着肆虐如鞭的风闯进来,把孤寂灾祸中的哭喊淹没下去。

  说来奇怪,在我思念洛丽塔的时候,即使梦到她,也很少——虽然在白日恐惧、夜间失眠时,她常常萦绕在我清醒的脑海里。更确切地说:她闹过我的梦境,但她的样子象是瓦莱里和夏洛特奇异又滑稽的装扮,或二者交融。那个捉摸不定的鬼魂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泪流不止,气氛是那样令人伤感,令人厌烦;她做出一副挑逗样,懒懒地靠在一条窄木板或一张硬靠椅上,身体半裸着。我还会发现自己或在一间骇人的堆满了家俱的卧室里牙根碎裂、绝望透项,我被邀去参加一个解剖活体动物的聚会,这样的聚会冗长乏味,并且结局总是夏洛特或瓦莱利亚偎在我血淋淋的怀抱里哭泣,受着我象兄弟一样的嘴唇温情地亲吻。梦境是那般无序:被拍卖的维也纳人旧货,可怜、孱弱、刚刚喝醉酒的悲惨老妇人,棕色的假发。

  一天,我把积累的一捆少年杂志从车里搬出来,全部毁掉了。这类杂志,你知道的,本质上还是石器时代的呢;至于保健法倒还先进,至少是美锡尼文明的。一个漂亮的女演员,体态丰盈,浓长的睫毛,柔软鲜红的下唇,手握一瓶洗发香波。广告和时尚。年轻的学者喜欢各式衣服褶纹——多么难得!准备晨衣是你女主人的义务。无关紧要的细节破坏你谈话的精彩性。我们都知道“耳勺”——就是在办公室聚会上掏耳朵的人。男女握手,男士须先取下手套,除非他是长者或显要人物。要惹来风流韵事,就穿一条“迷人的腹带新式裤”,勒束肚皮,掐住屁股。特里丝特拉姆在热恋。是的先生!乔罗婚姻之谜引起无数的闲话。快速、节俭地美化你自己。笑话。坏女孩黑头发胖父亲雪茄烟;好女孩红头发俊爸爸短胡子。或是那些讨人厌的傻子和他老婆的连环漫画,十岁孩子的玩意。我把我的天赋赠给你……我又想起了那首打油诗,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常写给她的那首。

  “胡说八道,”她总这么调侃她说,“总有道理。”

  松鼠和他的松鼠,野兔和他们的野兔有种种不为人知的怪习气。欢唱的雄鸟,优雅地飞得好迅速爬行的蛇把爪子揣在口袋里……

  她其它的东西很难毁掉,直到1949年底,她的一双旧旅游鞋、她穿过的一件男式衬衫,我从衣箱夹层里找出来的几件老式蓝仔裤,一顶皱巴巴的学生幅,以及此类乱七八糟的宝物,还一直被我珍藏着,供奉着。它们印满了我的亲吻和泪渍。后来,当我明白我的脑袋就要爆裂了,就把这些晾晒过的物什收捡到一块,加上存在比尔兹利的东西——一箱书,她的自行车、旧外套、套鞋,在她十五岁生日那天,作了一份匿名礼物全部寄给了位于加拿大边境一个多风的湖岸边上的孤女院的女孩子们。

  如果我去请教一个施行催眠术的能手,他可能就会把我脑中一些偶然的记忆取出来,并把它们按照逻辑顺序排列好,这是可能的。那些记忆,我已有意略作夸张地穿插写进我的书里了,即使是现在我已知道应该向过去的岁月寻觅些外么,它们仍显夸张。此时,我感觉到我正在失去与现实社会的联系。在魁北克我曾经住过一家疗养院度过了那年余下的冬天和大半个春天。之后,我决定先去纽约了结一些私事,然后就去加利福尾亚做湖底搜寻。

  这儿有些东西是我在疗养院里写的: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多洛雷斯黑兹头发棕色,嘴唇鲜红
  年龄:五千三百个日夜。
  职业:无,或“女明星”
  多洛雷斯黑兹,你藏在何处?我的宝贝,你为何要躲藏?
  (我在茫然中噫语,我在迷宫中行走,欧掠鸟说,我永远也走不出去。)
  多洛雷斯黑兹,你藏在哪里?载你的魔毯又是什么厂牌?
  可是流行的“米色的美洲狮”?
  你要停在何处,我的小亲亲?
  多洛雷斯黑兹,谁是你的白马王子?还是那个杰出的青年,身披蓝色斗蓬?
  呵,那甜密的阳光和那热闹的海湾,还有那车,那酒吧,我的卡门!噢,多洛雷斯,那电唱机多么刺人!

  你还在跳舞吗,亲爱的?
  两个都穿着发白的牛仔裤,两个都穿着破旧的T恤衫,而我,缩在角落里悔恨不已)。
  快活,快活是性格乖僻的麦克费特,带着他的小妻子周游全国。乘他的“莫里”各州前行,在受保护的浪游中生活。

  我的多丽,我的小傻瓜!
  蓝绿色的眼睛,从不关闭,望着我的亲吻。
  知道一种古老的香水,叫绿色太阳吗?
  你从巴黎来吧,先生?
  那一晚,一段冷冰冰的歌剧乐曲使我卧在床上;
  他那疯狂的举动正是他所信赖的!
  天下着雪,背景坍塌了,洛丽塔!
  洛丽塔,对你的生活我又能奈何!
  死去了,死去了,洛丽塔黑兹,
  因为嫉恨,因为懊悔,我要死去。
  又一次我举起汗毛粗重的拳头,
  又一次我听见你在哭泣。
  长官,长官,他们去了——
  在雨中,跑向那亮灯的商店!
  她的短袜是白色的,我就爱她这样,她的芳名就是黑兹,多洛雷斯。
  长官,长官,他们就在那边——
  多洛雷斯黑兹和她的情人!
  拨出你的枪,跟上那辆车。
  急忙跳出来,快快隐蔽。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多洛雷斯黑兹?
  她朦胧的眼神永不会犹疑。
  九十磅就是她全部的体重,她的身高是六十英寸。
  我的车已奔跑无力,多洛雷斯黑兹,
  最后一段长路又最难行,
  我接被抛弃在杂草衰败的地方,
  化作灰尘似星飘散。

  用精神分析看这首诗,我发现它实在是狂人的杰作。僵硬、刻板、阴惨的韵律、就象心理变态者在接受他们狡猾的训练员发明的测试时所做的毫无透明感、糟糕透顶的风景画和人物画完全一样。我还写了其他许多诗,同时,我也沉浸在别人的诗里。然而,我一时一刻也没有忘记复仇的重任。

  如果我说,失去洛丽塔给我的打击治好了我狂烈的性欲,那我简直是个无赖,读者若相信也就是大傻瓜。无论我对她的爱结果如何,我这该诅咒的本性绝难改变。在操场上或沙滩上,我阴邪的眼睛,总要违背我的意愿,仍不时逡巡投向一瞬间性感少女肉体的闪现,去搜寻象洛丽塔的女仆和玫瑰女童们的隐秘区域。只是,我现在再也不相信冲动和年轻女子,我心中一个重要的幻想已经枯萎:我再也没有想过携小女孩到偏远的地方同居;我再也不会将幻想的利爪沉落到洛丽塔的姐妹中去,到很远很远记忆岛的一片小海湾里。那一切都结束了,至少现在如此。哎,另一方面,两年来畸形的自我放纵使我染上了某些贪欲的习气:我害怕,恐怕我在课后和晚饭之间的哪条小路上碰到一次诱惑,恐怕我生命中的空虚会把我推入突然失常的放任状态。孤独正在使我堕落。我需要陪伴和照顾。我的心是个歇斯底里、不可依赖的器官。丽塔就是这么进入画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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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年龄是洛丽塔的两倍,是我的四分之三:一个身材纤细,头发漆黑,肤色苍白的中年人,体重一百O五磅,有两只动人的,但不很对称的眼睛,面庞棱角分明、象素描勾勒出来的轮廓;柔软的腰曲线最是迷人—一我觉得她有些西班牙人或巴比伦人的血统。与她邂逅是在五月里一个堕落的夜晚,在蒙特利尔和纽约之间的什么地方,更确切地说,是在托勒斯城和布莱克之间的一家灯光昏暗的酒吧里,那酒吧名叫“老虎蛾”,她那会儿微微有了些醉意:坚持说我们曾是同学,还把她一只颤悠悠的小手放在我的猩猩大掌里。我的心微动;决定试她一试;我这么做了一一让她作我忠贞的伴侣。她是那么善良,丽塔,是那么个好人,我敢说,她会把自己献给任何一个值得怜悯的生灵或谬论,比如说一棵残断的老树,一头被打死的豪猪,而且仅仅是出于天性和同情。

  我第一次遇见她时,她刚刚离异了她的第三个丈夫——就在这前不久,她又被她的第七个男伴抛弃了——其他的,都不稳定,太多也太易变化,无法一一记数。她的哥哥以前是——毫无疑问现在仍然是——他们那个尚踢球,尚读圣经、尚种谷物的家乡小城里一位出色的面色枯黄、穿吊带裤、打鲜亮领带的古道热肠的政治家和市长。在过去的八年,他一直每月给他的小妹几百元钱,但有个极为苛刻的条件,她永远永远不能再踏进他的伟大的“谷物球城”。她不解地哭着告诉我,不知是出于什么该死的缘故,她交的每一位新男友,都首先要带她去“谷物球城”:这真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而且在她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时,就发现自己已被吸入绕那城镇的环形轨道,并且合并进围绕城镇的泛光车道———

  “一圈又一圈地走”,用她的话说,“象桑树上一只该死的蛾子。”

  她有一辆小巧的双排座小轿车;我们驾着它旅行,去了加利福尼亚,让我那辆年高德重的车获得了一次休假。她开车的一般速度是每小时九十英里。亲爱的丽塔!我们一起游历了两年,从一九五O年夏到一九五二年夏,暗淡的两年。

  她是我能想象出的最最甜美、单纯、温柔、少言寡语的丽塔。与她相比,瓦莱契卡是士雷盖尔,夏洛特是黑格尔。
  我为什么要在这篇罪恶的回忆录的边边角角随意地谈论她?我找不出什么世俗的理由。但让我说(嗨,丽塔——无论你在哪儿,喝醉了也好,被抛弃了也好,丽塔,嗨!)她是我曾有过的伴侣中最会安慰人、最善解人意的,若没有她,我肯定会落入疯人院。我告诉她我正在想办法寻找一个女孩子,要去杀了她的情夫。丽塔郑重地同意了这计划——在调查过程中,她还单独进行了一些活动(尽管什么也不了解);在圣哈姆珀蒂附近,曾被一个恶棍缠住了,我费尽力气才把她救回来———她疲惫不堪,浑身青肿,却仍很自豪。有一天,她提议用我神圣的手枪玩俄罗期式轮盘赌;我说不行,这不是左轮手枪;她扑过来抢,结果枪走了火,在小屋的墙壁上打了一个洞,触发了一条细溜溜、样子滑稽的水流,喷了出来。我还记得当时她那尖利的笑声。

  她脊背奇异流畅的曲线,她白润如凝脂的皮肤,她轻柔、深情的吻,使我不再恶作剧了。并非艺术癖性是第二性征,象那些骗子和巫师说的,恰恰相反,性不过是艺术的附属物。我应该声明它是一种挺神秘的有味的纵乐。我早已放弃了搜寻:那魔鬼不是在塔特利就是在我脑中被烧成了灰(那火焰是幻想和悲哀煽动起的),但他绝不会让多洛雷斯黑兹在“太平洋岸”参加一流网球赛。一天下午,我们回东部的路上,拐进一家阴森森的旅馆,在这种旅馆,人们仍因循着旧习俗,贴着标签、肥肥胖胖、面色红润的男士们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四处是直呼其名的叫喊,叫卖的呦喝和饮酒作乐的喧哗。就是在这家旅馆,亲爱的丽塔和我醒来发现屋里多了个第三者,一个金发碧眼,象得了白化病的年轻人,白色的眼睫毛,又大又透明的耳朵。我和丽塔谁也想不起在我们悲哀的生活里什么时候见过他。他一身又厚又脏的内衣,大汗淋漓,脚上是一双旧式军用长靴,躺在我洁净的丽洛那边的一张双人床上,鼾声大作。掉了一颗门牙,额上满是玫瑰色的小脓疤。丽塔把婀悯的裸体裹进我的雨衣里——这是手边最近的东西;我则胡乱蹬一条条纹图案的内裤;然后我们估量了一下形势。五只杯子用过了,从迹象看,他是钱多得不知怎么花了。门没有关好。一件毛衫和一条穿走了形的棕褐色裤子扔在地板上。我们摇晃它们的主人,直到他痛苦地清醒过来。他己忘记了一切。他用一种口音,丽塔听出是纯正的布鲁克林口音恼怒地说什么我们偷了他(无用的)东西。我们催他穿上衣服,把他送到最近的一家医院;途中我们发现不知怎么,我们糊里糊涂地转来转去,现在竞又是在“谷物球城”。半年后,丽塔给一位医生写了信询问那位患者的消息。杰克亨伯森,别人都这么戏谑地称呼他,仍然没有恢复记忆力。呵,摩涅莫绪涅诸女神中最可爱、最顽皮的女神!

  如果这件事没有引起我一系列想法,并最后导致我在《坎特普周报》上发表了题为“弥米尔与记忆”的一篇文章,我也就不会提到这件事。这篇文章的众多观点之一,是提出了一种理论:感性时间基于血液循环,同时在理性上不仅依赖于主体对客体的清醒认识,而且依赖于对自身的清醒认识,因而在两点之间(可储存的未来和已储存的过去)产生了一种不间断的延续。对这份著名周报的忠实读者来说,我的许多观点都是新奇的、重要的。这次冒险的结果——以及我以前作品使读者印象颇深——就是把我从纽约和丽塔住的那套能远眺中央公园一只喷泉下,晶光闪亮的孩子们在洗淋浴的那套小公寓里,调到四百英里外的坎特普大学任教一样。

  从一九五一本九月到一九五二尔六月,我就住在供诗人和哲学家专用的公寓里,而丽塔,我不愿让她显出无所事事——这恐怕有些失礼——则住在路边的一家小旅店里。后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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