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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风物-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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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来小清风——说扇(2)
以团扇为载体的绘画法书,自明代中叶开始转向折扇,尤其是苏扇工艺形成规模之后,吴门画派、画中九友直至四王吴恽等一系列画家无不将折扇作为创作的园地。除了职业画家之外,文人士大夫也将题写、书画扇面视为一种以文会友、交际应酬的风尚,甚至广及僧道闺阁、商贾市井。纵观明清绘画史,扇面的比重不可忽视,虽然其创作空间受到一定的局限,但凡工笔写意、皴擦点染无不展现其间,山水人物、花卉翎毛,无不传神其上,由此成为中国画的一种特殊形式。
古人重法书,绘画次之,因此总以法书为正面,而以绘画为背面。按照通常的规矩,一柄折扇以一书一画为宜。自明代至清初,一般来说是文人画家创作于扇面,而能工巧匠施技于扇骨,直到清中叶以后,文人艺术家才参与扇骨的绘画、书法与镌刻。于是扇骨身价倍增,甚至成为可以脱离扇面而存在的独立艺术品。扇骨的材质也更趋于多样化,从一般的方竹到棕竹、湘妃竹、凤眼竹、桃丝、乌木、檀香、黄花梨、鸡翅木、紫檀、楠木,直至金漆、螺钿等工艺和象牙、玳瑁之类的珍奇之品。其骨数的多寡与样式,及至扇头、扇钉的形制也是千变万化。即便说折扇是舶来品,那么一经中国文化的浸润,也会发挥到极致。
一把名家绘画的扇面用久了还能装裱成扇页,也可集数家扇页制成册页。而扇骨的镌刻也是由名家或书或画,定稿后再经名家操刀镌刻,或者说是对扇骨的再度创作。近人金拱北与其堂弟金西、金东溪常常合作制成扇骨,往往是由金拱北手绘后经西或东溪操刀,制成的扇骨名重一时。而在镌刻扇骨的名家中,既有专门的民间匠作高手,也有本身就是书画家的文人雅士。从清末的赵之谦、任伯年、陈宝琛,到民国时期的张大千、王梦白、汪慎生、张伯英、于右任、齐白石等,无不在 扇骨上进行书画,到今天不少已成为绝品。
现今科学技术的发展,使得空调冷气普及,即使在三伏溽暑,也能达到“不知寒暑之切肌”,人们不必再借助扇子来取凉降温,于是扇子便逐渐退出了人们的生活。那些旧时的名家成扇,大多成为竞相搜求的收藏品。上海报人郑逸梅先生在《折扇种种》一文中曾写道:“书画扇不但可作艺术欣赏,还有可以显示身份之用。一些绅士,在当地或许为人所知,但到了异地,别人就不知道你的来历,如果用了一把有名人题字绘画的扇子,人们便知你是有些来历的,这柄书画扇,也就等于替代了名片或介绍信。”其实,这种身份的显示还不能代表执扇人的修养和艺术品位,如果以大纱帽或当红画家的扇子显示和炫耀身份地位,也未免忒俗气了。旧时想得到几把这样的扇子也非难事,因此还要看是画家书家的精品,还是一般的应酬之作,甚至与之匹配的扇骨是否得体,是扇庄中的“行货”,还是名家特制,乃至扇骨的头型和款式等细微之处,犹如今日时尚女性对人家所用服饰品牌工艺的细微观察。从一柄扇子大致可以看出对方的情趣与审美高下,其文、雅、商、俗也就一目了然了。
清代中叶以前,上层士人只用白纸书画折扇。有一种折油扇,也称之为油单扇,骨最密,扇面不能更换,多为黑色,是用柿漆涂成的,大多产于杭州扇庄,是宅门中仆佣或一般商贾所用,而上层士人是绝对不会使用的。嘉道以后,这种讲究就逐渐不那么严格了。戏曲舞台上的不同人物,都会以扇子作为辅助道具,增添舞台审美效果,生旦净丑都有使用。生行中以小生使用最多,显示其*倜傥;老生执扇,则表现一种安详与闲适。武生用扇的不多,最有代表性的是《艳阳楼》高登使用的大折扇,长约三尺许,展开硕大,充分显示了人物的桀骜与霸气。旦行用扇有一定的讲究,端庄者多用小型泥金彩绘的折扇,如《贵妃醉酒》中杨玉环的牙柄泥金折扇。昆曲《牡丹亭?游园》一折,杜丽娘用折扇,而丫环春香则用团扇,虽然与历史真实有悖,但为了舞台整体效果,也得到观众的认同。丑行中的文丑、方巾丑也多使用折扇,但却开合动作较大,合拢时以扇柄指指划划,甚至将扇子插入脖领,充分显示了人物的恶俗。
舞台人物的表演程序其实也来源于生活。在实际生活中,一把折扇的执拿姿式、开合力度、摇动幅度也颇能体现人的态度与修养,或文雅,或庄静,或庸俗,或浮躁,尽可能展现出来。旧时,一袭夏布或云罗长衫,一柄轻拂的折扇,呈现出一种文人的沉静与文雅,一种轻缓的节奏与安适。
清代中叶以来许多文人的画像有许多是手持折扇的,这样的构图增添了人物的整体效果,显得飘逸而安详。如同十八世纪至十九世纪中期英国男人手中stick一样,一柄折扇的装饰性已超过了它的实用性,或静或动,或开或合,成为夏秋之际身边不可或缺的物件,表达了一种儒雅和书卷气。记得好像是在1956年的盛夏,北京古琴研究会在北海太液池上雅集,当夕阳西下之后,一只画舫荡漾在水中,传来古琴的弹奏之声。不久,琴声稍歇,画舫拢岸小憩,我看到溥(雪斋)先生和其他十余位长者手执折扇轻拂,交谈切磋。内中有张伯驹先生,其他几位我不认得,我想总会有管平湖、查阜西诸位罢。溥先生个子不高,相貌清癯而长髯垂于颌下,那种适然平和的神采至今犹能再现。我也见到过许多历史照片中手执折扇的形象,印象最深的一张是七十年前卢沟桥事变的当日,北平各报记者赶赴宛平城采访当时的宛平县长王冷斋(解放后被聘为第一届北京文史馆员)。照片上的王冷斋县长身着长衫,手执折扇,神态镇定,侃侃而谈,对记者披露卢沟桥事变真相,向全世界控诉日军的挑衅行为,在敌军压境、民族危亡之际,仍不失书生本色。那把折扇,那袭长衫,并没有表现出文人的羸弱,相反却令人感到一种民族的尊严,一种不可辱的气质与精神。
折扇也不仅是士林中的时尚,旧时的古玩行和梨园界也最流行折扇的把玩和书画的鉴赏。过去琉璃厂肆中的买卖人常常凭借与文化人的交往,以折扇求其法书或绘画。而厂肆的许多东伙也能很规范地书画扇面,我至今藏有徐震伯赠我的法书扇面,字写得很拙朴,颇有韵味。梨园界更重折扇,也有不少演员能书能画。“四大名旦”梅、尚、程、荀有不少书画扇面墨迹存世。老生中以余叔岩、时慧宝两人的书法成就最高,当时向时慧宝求字画扇面的人络绎不绝,而梅兰芳1930年访美时,也常以折扇作为礼品相赠美国友人,一时成为佳话。
时过境迁,随着中国人生活方式和生活节奏的变化,折扇作为用具和佩饰已经愈来愈远离了现实生活,但它给人们带来的美的享受,却很难令人忘怀。那缓然的清风,为夏日带来的平和与舒展,会永远留在记忆之中。我怀恋那折扇,怀恋那渐渐逝去的优雅。
常忆庭花次第开(1)
春节前夕,照例要去花卉市场转转,选购一些适合装点新岁的花木,用以烘托家中的节日气氛。近些年来,北京花卉市场的品种越来越多,尤其是洋花如郁金香、马来菊、红玫瑰之类,以及蝴蝶兰、红掌、鹤望兰,等等,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南方花卉,令人眼花缭乱。但万紫千红之中,终没有寻到几枝红梅、绿萼,颇为遗憾。好在南方运到的红豆还是有的,插在瓶中,以充红梅之趣。
由此想到旧时北方一年四季的传统花卉,或植于小庭深院,或置于曲房斗室,几多闲情,几多雅致,为生活带来了不少乐趣。
“春来消息红梅透”,梅花是最早带来春消息的花卉,但又不是在北方能种的活的,旧时北京隆福寺、护国寺花局子(花店)里卖的梅花都是在南方培植好了,在将开未开之时运到北京,还要经过花局子工匠的特别护理,才能保持花蕾不萎,在除夕前开花。梅花是落叶乔木,说是早春开花,其实根据地域温度的不同,开花时间南北各异。“十月先开岭上梅”,指的是广东大庾岭的梅花,即使是江南也是做不到的。江南的梅花倒是在腊月底、正月初就能开花的,“春来消息红梅透”,也就只有江南人才能有此体会,至于北方人从梅花绽开中得到的春天信息,或多或少有些人工所为的生硬。江南要真能获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意境,起码也要待到农历二月中旬左右。
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中期,我家每年春节前夕都会从隆福寺的花局子中搬回两盆含苞待放的红梅,我们总是选择中等高的,大约二尺多,这样的梅花价格是不太贵的,放在生着洋炉子的室内,洋炉子上又坐着烧开的水壶,温暖和湿润使花蕾能在两三天后就绽开了,发出淡淡的香气,透着一种无尽的温馨与节日的欢愉。
虽然早在《诗经 ?秦风》中就记有“终南何有,有条有梅”,但是梅花真正受到文人的喜爱、重视并加以人格化还是唐宋以后的事。范成大有《梅谱》,以梅花为“天下*”。江南的邓尉山下有香雪海,离范成大的石湖旧居不远,是观赏梅花的胜地,或是“年年送客横塘路”的所在。《梅谱》中列举的梅花有十数种,如红梅、早梅、官城梅、消梅、重叶梅、红梅、绿萼、胭脂梅……其实一般人是很难分得清的。冒辟疆筑水绘园,凡有空隙之地都种上梅花,冬春之交,整个园子都烂漫在香雪之中。董小宛每在此时专拣体态秀美的梅枝,带着含苞待放花朵,经过修剪得宜,放置几上案头,于是满室都是冷韵幽香,又是何等意境?
宋元以来文人以梅为寄托,或诗,或写,或画,大多取其骨瘦神清、凌霜傲雪的精神。清代重臣彭雪琴(玉麟)虽为掌兵的将帅,却对梅花情有独钟,作梅花诗百首,并擅画梅。前几年我在嘉德拍卖会预展上看到彭雪琴的八扇墨梅大屏,确实极见其风骨神韵。
各种梅花之中,我最喜爱的是绿萼梅,这种梅花未绽之时,骨朵呈淡绿色,及开放时,花却是白颜色的。前几年有位江西的亲戚送来一盆很好的绿萼,时值腊尽之时,真是欣喜异常。也许是气候温度的原因,或是侍弄不得法,那株绿萼终未能开放,春节后不久就枯萎了。能在北京气候条件下生长开放的应是腊梅,其实腊梅是算不得梅花之属,也不那么娇嫩,我总嫌它花朵太繁茂,花头也太大。虽如此,早春二月还是要去颐和园中看看的。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常忆庭花次第开(2)
初春刚过,则渐渐地进入姹紫嫣红的时节,桃杏先放,玉兰踵开,接下来是海棠。
旧时北京稍具规模的庭院之中,多植有海棠,大概是取其“棠荫”之意罢。海棠虽都是木本植物,属蔷薇科,但并非同一属种。庭院中所植的海棠大多是贴梗海棠、西府海棠、木瓜海棠之类。至于秋海棠则是草本,有海棠之名而无海棠之实,并不在此列,因秋海棠又名断肠花、相思草,旧时庭院中多不养殖此花。
《红楼梦》中怡红院就是以海棠得名,“怡红快绿”的“红”是海棠,“绿”则是芭蕉了。仲春之后,海棠渐放,几场雨水过后,就渐渐绿肥红瘦了。庭院之中,有一两株海棠不但能更添春色,还会增加院落幽深的感觉,堂前廊下的这种落叶亚乔木,花后便枝繁叶茂,能疏疏朗朗地挡住暮春初夏骄阳的照射。
真正的阳春三月,实际上已经时值春暮,也就是今天的阳历四月。这样的天气已是“正单衣试酒”,而不再是“乍暖还寒”。海棠向有花中神仙之称,娇艳异常,“海棠春睡”的典故说的是唐明皇召太真妃,正值杨玉环醉颜残妆,鬓乱钗横,李隆基道“岂妃子醉,直海棠睡未卒耳”,正是以花喻人,形容杨贵妃的美丽动人之态。海棠开在梅花、玉兰、桃杏之后,那时节天气是暖的,微风是薰的,是整个春天里最让人陶醉的时光。
不知是什么原因,家中庭院的海棠总是比不了寺庙的海棠,大约是一个庭院的保存时间总抵不上寺院那样悠久。今人多知北京法源寺的丁香、崇效寺的牡丹,其实早在乾隆时,法源寺更以海棠得名。此外,西直门外极乐寺海棠也极具盛名,相传寺中僧人将海棠与苹果树嫁接,开时雪映丹颊,异色幽香。那苹果树是开白花的,一与海棠嫁接,竟然红白分明,格外妖娆。海棠花到底香不香?历来其说各异。曾有人把海棠无香、鲥鱼多刺、金橘味酸、莼菜性寒和曾巩不能作诗合称为“五恨”。我家的小庭中曾有一株很茂盛的海棠,粉红色的花,开满枝头时能遮天蔽日,但我好像真的没有闻到过它的香味儿。少年时我家的那个院落并不太大,也不算中规中矩,但在北房前的那一株海棠却使得院子那样深邃,那样宁静,至今还常常出现在梦中。
说到花香,庭院中的太平花却是清香的。
太平花向来不为人所重视,大约因为是野生花木的原因。太平花多生于中国的北部和西部,是一种丛生灌木,并不需要精心培植养护,一般多植于屋前或庭院中的角落。那花是淡乳黄色的,枝条蓬蓬勃勃,虽然花枝茂盛,究竟是蒲柳之质,很少有人特意观赏。我的老祖母家屋前左右各有一丛太平花,是从通教寺压条得来,不几年,就长得很繁茂了。据说太平花在宋仁宗时被赐名“太平瑞圣花”,曾植于宫苑之中,后来也就简称为太平花了。
芍药和牡丹的区别在于芍药是草本而牡丹是木本,一般庭院中多栽于正房或厢房的廊檐之下。当然,有钱人家的花园之中会有成畦的牡丹、芍药,我家没有芍药和牡丹,所以总搞不清它们是谁先绽放。老是记得《四郎探母》中铁镜公主的唱词“芍药开,牡丹放,花红一片”,想着辽国宫苑中竟也有牡丹、芍药,不免感到诧异。我对孩提时看牡丹、芍药的记忆是每年四五月间去中山公园,那是被大人们领去的,自己其实毫无兴趣。如果说也有些许诱惑,便是可以顺便吃到点来今雨轩的冬菜包和长美轩的藤萝饼。
常忆庭花次第开(3)
小时候读周敦颐的《爱莲说》,至今能背得很熟。古人以莲喻君子,我总以为除了“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之外,荷花并不太像君子,而且一大片荷塘,好像一大堆“君子”在开会,也觉得有点可笑。北京毕竟水域有限,能看塘荷的地方只有前三海、后三海和昆明湖,比起白洋淀的水泽野趣、西湖边的曲苑风荷,真是差得太远了。宅院之中是种不了荷花的,即便是像恭王府、醇亲王府这样的府邸,花园的面积也是有限的。一泓浅塘,植些荷花睡莲,也不过点缀而已,至于一般宅第,也仅能在院中置几个大荷花缸。很小的时候去过几个大宅院,中庭或垂花门内的南墙都是有些荷花缸的,缸中水虽清浅,但那莲花确实养得不错,真可谓是“映日荷花别样红”。及长再至,荷花缸虽仍在,但缸里却没了荷花,我知道是那宅中的人家败落了。又过了些年,院子已非旧宅主人独享,荷花缸变成了邻居腌制咸菜的器物,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前几年去江浙,那里正在大搞“荷文化节”,除了观赏荷花之外,名堂可谓多矣,连藕粉都成为“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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