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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痴-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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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意’,”加尼亚声音很低但很坚决地说。他垂下双眼,阴郁地不吭声了。
将军满意了,他发了一下火,但看得出后悔了,这样做过分了点,他突然转向公爵,脸上似乎突然掠过一种不安的神情,因为他想到公爵在这里,终究会听到这场谈话。但他霎那问又放心了,因为看一眼公爵就可以完全不必担心了。
“喔嗬。”将军看着公爵呈上的书写样品,大声喊了起来,“这可简直就是范体!真是不可多得的好字体!瞧呀,加尼亚,真是个天才!”
在一张厚道林纸上公爵用中世纪的俄语范体字写一个句子:
“卑修道院长帕夫努季敬呈”。
“这几个字,”公爵非常满意和兴奋地解释说,“是修道院长帕夫努季以亲笔签字,是从十四世纪拓本上仿写的,所有这些老修道院院长和都主教,他们都签得一手好字,有时是独具一格,功夫湛深!将军,难道您连波戈金殷版本也没有吗,后来我又在这里写了些另外的字体,这是上世纪法国的自大的字体,有些字母写起来甚至完全不同,这是普通体,这是照样本(我有一本)写下来的公用文书体。您自己也会同意,这种字体不无优点,您看看这些圆圆的a、Q,我把法国书法的特征用到写俄文字母上,这很难,结果却获成功。这儿还有很漂亮和独特的字体,瞧这个句子:‘勤奋无难事,这是俄国文书的字体,如果您愿意的话,也可算是军中文书的字体,向要人禀报的公文就得这样写,也是圆体,非常可爱的黑体,写得黑黑的,但具卓绝的品位。卡法家是不会容许写这种花体的,或者,最好是说,不容许这些签字的尝试,不赞许这些中途收笔、没写足的花体字尾的。您注意,总的来说,你瞧,它可是有个性的,真的,这里飘游着军中文书的一颗灵魂:既想洒脱自如,又想一展才能,而军装领子风纪守口又扣得很紧,结果严格的军纪在字体上都反映出来了,真妙!不久前有这么一本样本使我大为惊叹,是偶然觅得的,还是在什么地方?瑞士!嗯,这是普通、平常、纯粹的英国字体,不可能写得更优美了,这里真是妙笔生花,精巧玲珑,字字珠矾,可谓笔法高超,而这是变体,又是法国的,我是从一个法国流动推销员那里摹写下来的:还是一种英国字体,但黑线少许浓些,粗些,深些,匀称性被破坏了,您也会发觉,椭圆形也变了,稍稍变圆些,加上采用花体,而花体是最危险的东西!花体要求有不同一般的品味,但只要写得好,只要写得匀称,那么就无与伦比了,甚至还能惹人喜爱。”
“嗬,您谈得多么细腻精微!”将军笑着说,“老兄,您不光是书法家,还是个行家呢!加尼亚,是吧?”
“的确惊人,”加尼亚说,“甚至还有任职意识,”他嘲笑着补了一句。
“笑吧,笑吧,这里可确有前程,”将军说,“您知道呜,公爵,我们现在要您给谁写公文吗?一下子就可以给您定下一个月35卢布的酬金,这是开始。但是已经12点半了,”他瞥了一眼表,结束说,“我有事,公爵,因此我得赶快走,今天也许我跟您见不着!您坐一会,我已经对您解释过了,我不能经常接待您,但是我真诚地愿意帮您一点儿忙,当然,只是一点儿,也就是最必须的,而以后随您自己便。我可以为您在机关里谋一个差使,不吃力的,但却要求仔细认真。现在再说下面一件事:在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内奇·伊沃尔金的房子里,也就是我这位年轻朋友的家里,我现在介绍您跟他认识,他的妈妈和妹妹打扫干净了两三个带家具的房间,将它们租给有可靠介绍的房客,兼管伙食和服务,我的介绍,我相信,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是会接受的。对于您来说,公爵,这甚至比找到埋着宝藏的地方更好,第一,因为您不再是一个人,这么说吧,将处身于家庭之中,依我看来,您不能一开始就一个人置身于彼得堡这样的首都。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是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内奇的妈妈,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夫娜是妹妹,她们都是我非常尊敬的女士,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是阿尔达利翁”·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夫人。他是位退役的将军,是我最初任职时的同僚。但是,由于某些情况,我跟他中止了交往,不过并不妨碍我在某一方面尊敬他。我对您讲明这一切,公爵,是为了使您理解,这么说吧,我亲自介绍您,因而也就仿佛为您做了担保。收费是最公道的了,我希望,不久您的薪俸用以支付这点开销是完全足够的,确实,一个人也必得有些零用钱,哪怕是有一点也好,但是,公爵,请您别生气,因为我要对您说,您最好不要有零用钱,甚至口袋里根本不要带钱。我是凭对您的印象才这么说。但因为现在您的钱袋空空如也,那么,作为开端,请允许我向您提供这25卢布,当然,我们以后可以算清帐的,如果您如口头上说的那样是个真挚诚恳的人,那么我们之间就是在这种事上也不会有麻烦事的。既然我对您这么关心,那么我对您甚至也有某个目的,往后您会知道的。您看见了,我跟您完全是很随便的。加尼亚,我希望,您不反对,对公爵住到您家去吧?”
“哦,恰恰相反!母亲也将会很高兴的……”加尼亚客气而有礼貌地肯定说。
“好像你们那里还只有…个房间有人住下了,这个人叫什么来着:费尔,德……费尔……”
“费尔德先科。…
“对了,我不喜欢你们这个费尔德先科:像个油腔滑调的小丑似的。我不明白,为什么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娜这么赞赏他?难道他果真是她的亲戚?”
“不,这全是开玩笑?没有一点亲戚的迹象。”
“嘿,见他的鬼去!那么,公爵,您到底满意不满意呢?”
“谢谢您,将军,您这么对待我,真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何况我还没有请求呢。我不是出于高傲才这么说,我确实不知道何处可以安身。说真的,刚才罗戈任叫我到他家去住。”
“罗戈任?哦,不,我要像父亲那样,或者,如果您更喜欢的话,像朋友那样,劝您忘了罗戈任先生。而且总的来说建议您领先即将住进去的家庭。”
“既然您这么好心,那么我还有一件事。我收到一个通知……”公爵刚刚开始说。
“哦,对不起,”将军打断他说,“现在我一分钟都没有了。我马上去对叶莉扎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娜说您的事,如果她现在就愿意接待您(我尽量这样介绍您),那么,我建议您抓住机会并使她喜欢您,因为叶莉扎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娜对您来说可能是非常有用的人。您跟她可是同姓,如果她不愿见您,那么请勿见怪,别的什么时候再见面。而你,加尼亚,暂时看一下这些帐单、我刚才跟费多谢耶夫费了好大神,别忘了把这几笔加进去……”
将军走了出去,公爵结果就没来得及讲差不多已提及四次的那件事。加尼亚抽起了烟卷,又向公爵敬了一枝。公爵接了烟,但没有说话,他不想妨碍加尼亚,便开始打量起书房来。但加尼亚只是稍稍看了一下将军指定他看的那张写满了数字的纸,但显得很心不在焉,在公爵看来,当只剩下他们两人时,他的微笑、目光、沉思都变得更为沉重。突然他走近公爵,而公爵此时又站在纳斯塔西娅已费利怕夫娜的肖像前,端详着它。
“公爵,您真喜欢这样的女人吗?”他目光犀利地望着公爵,突然问,似乎他有某种不同寻常的打算。
“这张脸令人惊讶。”公爵回答说,“我相信她的命运非同一般,脸上表情是快活的,可是又极为痛苦,对吗?这双眼睛说明了这点,还有这两根细骨,脸颊上端眼睛下面的两个小点,这是张倔做的脸,十分倔做,我不知道,她是否善良?啊,如果善良就好了,一切便都有救了!”
“您愿意跟这样的女人结婚吗?”加尼亚继续问道,他那灼热的目光不离公爵。
“我跟任何人都不能结婚,我身体不好,”公爵说。
“那么罗戈任会跟她结婚吗?您怎么想?”
“那还用说,我看,明天就可能结婚,他会娶她的,可是过了一星期,大概就会害死她。”
公爵刚说出这句话,加尼亚突然颤粟了一下,以致公爵差点要叫唤起来。
“您怎么啦?”他抓住加尼亚的手说。
“公爵阁下!将军大人请您去见夫人,”仆人在门口报告说。公爵便跟着仆人去了。
所有叶潘钦家的三个少女都是健康、娇艳、个子高挑的小姐,有着惊人宽阔的肩膀,丰满的胸部,几乎像男人一样的有力的双手。当然由于这种体格和力量,有时爱好好吃上一顿,而且根本不打算掩饰这种欲望。她们的妈妈,叶莉扎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娜将军夫人有时也不赞赏她们这种赤裸裸的食欲,但是因为她的有些意见实际上早已在她们中间失去了原先无可争辩的权威(尽管出于表面上的恭敬,女儿们也接受这些意见),甚至到了三位姑娘形成的协调一致的行动常常占上风的地步,所以,为维护自己的尊严,将军夫人认为还是不争执而退让为宜,确实,性格常常不听从、不服从理智的决定,叶莉扎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娜年复一年变得越来越任性和急躁,甚至成了个古怪的人,但是因为在她的手掌中还有个驯服温顺的丈夫,所以蓄积的过多的怨气通常便发泄至他的头上,在这以后重又恢复了家庭的和谐,一切便进行得再好也没有了。
其实,将军夫人自己也没有失去食欲,通常在12点半和女儿们一起共进几乎像聚餐一样的丰盛的早餐。再早些,10点正的时候,小姐们刚醒来,在被窝里要喝上一杯咖啡。她们喜欢这样,便形成了不可更改的规矩。12点半在靠近妈妈房间的小餐厅里开饭。如果时间许可的话,将军本人有时也会来参加。这一亲密的家庭早餐除了茶、咖啡、乳酪、蜂蜜、黄油,将军夫人自己爱吃的一种特别的油炸饼、肉丸和其它食物以外,甚至还端上了浓浓的热荤汤。在我们的故事开始的那个早晨,全家正聚集在餐厅,等待答应在12点半前来的将军,要是他迟到那怕1分钟,便会立即派人去请,但是将军准时来到了。他走到跟前问候了夫人,吻了一下她的手,发现今天夫人的脸上有某种非常特别的神色。虽然还在昨天晚上他就预感到,因为一桩“轶事”(这是他自己的习惯表达),今天一定会是这样,因此昨天睡觉时就惶惶不安,但现在仍然很畏怯。女儿们走到眼前吻了他,虽然不是对他生气,可终究也似乎有什么特别的神态。确实,由于某些情况,将军过分疑虑了,但因为他是有经验的和精明的父亲和丈夫,所以马上就采取自己的手段。
如果我们在这里停一下,惜助于某些说明来直截了当和准确无误地确定我们故事开端时叶潘钦将军一家所处的关系和情况,大概不会有损于弄清楚我们的故事。我们刚才已经说过了,将军本人虽然没有受过很多教育,相反,正如他自己说自己那样,是个“自学出来的人”,但却是个有经验的丈夫和精明的父亲。顺便说,他采取不急于把女儿嫁出去的原则,也就是“不使她们厌烦”,也不以过分操心她们幸福的父母之爱使她们不安,甚至在有好几个成年女儿的最明智的家庭里也常常发生这种由不得自己,听其自然的情况。他甚至做到了使叶莉扎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娜也接受了自己的原则,虽然这种事总的来说是很困难的,之所以困难,是因为它不自然,可是将军的论据建立在显而易见的事实上,非常有力。再说,未婚的姑娘们被容许享有自己的意志和自己的决定后,自然地,最终将不得不自己去拿主意,那时事情就会红火起来,因为她们愿意去做,就会把任性和过分的挑剔搁在一旁,剩下来父母该做的便只是十分留神和尽量不被觉察地观察,以免做出什么奇怪的选择或者不自然的偏差,然后抓住适当的时机,一下子全力相助,并施加全部影响使事情顺利发展,最后,比如说,光是他们的财产和社会地位每年成几何级数增长这一点,就表明,时光越是流逝,女儿们也就越有利,即使作为未婚妻也是这样。但是在所有这些毋庸反驳的事实中也还有一个事实:大女儿亚历山德拉突然间、几乎完全出人意料地(常常总会有这样的事)过了25岁。几乎就在这个时候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托茨基这位有着高层关系,财富惊人的上流社会名人又流露出自己想要结婚的夙愿,此人55岁,有着优美的性格,异常高雅的情趣。他想结一门好亲,是个不寻常的美的鉴赏家,因为从某个时候起他与叶潘钦将军已有了非同一般的情谊,特别是彼此加入了一些金融企业更加强了这种交情,所以他告诉将军,这么说吧,请求得到友好的忠告和指教:他有意与将军的一位女儿结婚,这种打算是否有可能实现?于是在叶潘钦将军宁静美满,优游舒缓的家庭生活中发生了明显的急剧转折。
家里无可争议的美人,上面已经说过,是最小的阿格拉娅。但是,连托茨基自己,这个异常自私的人,也明白,他不应该找这一个,阿格拉娅不是为他而生的,也许,出于多少有些盲目的钟爱和过分热烈的情谊,姐姐们把妹妹的婚嫁看得过高了。但他们之间的最真诚的态度事先已经确定了阿格拉娅的命运,这不是一般的命运,而是尽可能要成为人世间天堂的理想。阿格拉娅未来的丈夫应该是个完美无暇、万事亨通的人,财富就不用说了。两个姐姐还似乎没有特别多费口舌就决定;为了阿格拉娅的利益,如果必要的话,她们可以作出牺牲,并且准备给阿格拉娅一笔数目巨大、非同小可的陪嫁。父母知道两个姐姐的这一协定,因此,当托茨基请求商量这件事的时候,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丝毫怀疑,两个姐姐中的一个大概不会拒绝满足他们的愿望,况且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对于陪嫁是不会为难的,将军本人以其独有的精于世故立即就对托茨基的提议予以极高的评价。因为托茨基本人由于某些特殊的情况暂时对自己的步骤还采取十分谨慎的态度,还只是试探这事的可能与否,因此父母也就只是表面上建议女儿们考虑这--还很遥远的设想。从女儿那里得到的回答,虽然也不很明确,但至少是令人慰藉的。大女儿亚历山德拉大概是不会拒绝的。这姑娘虽然性格坚强,但很善良,理智,十分随和。她甚至会乐意嫁给托茨基,而且,如果她同意婚事,就会诚实地去履行,她不喜欢炫耀,不仅没有带来过麻烦和急剧转折的危险,而且还能妥善安排好生活。使日子过得安逸宁静。她长得很好,虽然不很动人,但对托茨基来说还会有更好的吗?
然而,事情的进展依然是试探性的,在托茨基和将军之间彼此友好地商定,时机成熟以前避免采取一切正式的,无可挽回的步骤,甚至父母也还没有完全开诚布公地跟女儿们谈这件事。于是家里似乎就蒙上了不和谐的气氛:家里的母亲叶潘钦将军夫人不知为什么变得不顺心起来,而这一点很重要。这里存在一个妨碍一切的情况,有一件难办和麻烦的事情,整个局面便因此而无可挽回地受到了破坏。
这一难办和麻烦的“事情”(托茨基自己这么称)还是在很久以前,大约18年前开始的。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在俄罗斯的一个中部省份有好几处最富饶的田产,在其中一处旁边则有个穷困的小地主过着清苦贫寒的生活,此人因屡屡遭逢可笑的倒霉事而惹人关注。他是个退役军官,有着很好的贵族姓氏,在这一点上甚至比托茨基还高贵些,此人叫费利普·亚历山德罗维奇·巴拉什科夫,他一身债务,典当光家产,在一番几乎跟农夫一样的苦役般的劳作后,终于好歹安置了一份勉强能过日子的小小家业,这一微小的成功便使他异常振奋。他满怀希望,精神星烁,容光焕发,离开了村庄去县城几天,想见见一位主要的债主,可能的话,跟他彻底谈妥,他来到城里第三天,他的村长带着烧伤的脸,烧焦的胡子骑马赶来向他报告,“领地烧掉了,”昨天中午,“夫人也烧死了,而女孩还活着。”即使是已经习惯于被“命运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巴拉什科夫也难以承受这样的意外变故,他疯了,过一个月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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