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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荒凉之胭脂泪-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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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不是自己平日里太过保护,才让他这般不晓世态炎凉。

    总也是时候,让他稍微知道……

    “若即便是若离当初在小倌馆门口买了他时,给取的名字。”

    深云户原要去取酒的手一抖:“小倌馆?”

    巫马寐淡淡一笑,便将木尽风的身世全部说了出来。深云户纵然聪明,又如何能料到后面那么多的故事,一时呆愣在那里,半晌回不过神来。

    再自斟饮一盅,巫马寐看着深云户睁大着眼睛,呆呆地念了遍:“若即若离……世间也真有人,配得起这样的名字……”

    卷舌回味,巫马寐在肚里说:若即若离,天下也真有人,愿取这样的名字。是算要青梅竹马,还是隐喻分离?

    深云户突然回神,猛抬头问,眼睛里都要射出光来:“他既然愿意以若即自居,必是放下了前仇旧事。既然已经无心计较,灵珏宫主为何还不能放他,定要赶尽杀绝?”

    巫马寐似乎料到他的反应,轻轻一笑:“那我问你,如果你沦得木尽风那样的境地,你会如何?”

    深云户一愣,登时卡住,不知如何回答。

    “若是你沦得木尽风那样的境地,原是江湖上呼风唤雨的地位,一夜之间家人鄙弃,一直追随的宫主差他去送命,被亲生兄长打得半死,再胁迫着一同灭了自己从小便拜的师门,尔后辗转到勾栏地,武功全废,险些沦得以色侍人,再后来被个小姑娘用银两买去。我问你,若你到了那番境地,会如何做?”

    深云户瞬时语噎,竟觉一阵冰凉。若真是自己在那般境地,脑中除了复仇二字,还能想什么?

    爬高跌重,真正被逼得走投无路过,松缓过来,想的第一件事必定是复仇。便是有一丝丝希望,使尽各种手段,也要那些人不得安宁。

    而木尽风呢?

    巫马寐抬头看月,轻笑一声:“曾经也是叱刹江湖,风云变色的人儿。一夜倾覆,转眼之间,倒是绝口不提江湖事,变得儿女情长缠绵悱恻。他倒真是拿得起放得下,再下自愧不如。”

    深云户再想那见过一两面的谦谦君子,总是挂着温和优雅的笑,温润如玉,一幅与世无争的样子。

    那样子,是真的,还是做出来的?

    暗自斟酌了一番,喃喃地说:“若是假的,其人城府之深,可怕。若是真的,则更可怕……”

    巫马寐点点头:“灵珏宫主慧眼识人,木尽风,取的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此一块璞玉,若不能得之,必毁之。一时妇人之仁,必成大祸。木尽风毕竟年少,虽懂进退,可这次示弱,却是选错了对象。”

    怀璧其罪,太过聪异的人,这世间不能容。

    深云户不能再多想,眼前不断浮现那一对人从断崖上消失的情景。

    她的泪不断地流,却还笑着俯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什么?

    坠印灰崖,可是要断这一生的情缘,两人约定的,会是来世么?

    一瞬间,深云户不愿再去想第一种可能,木尽风肯自居若即的原因,定是只为那个女孩。

    抬头看月,一片青朦。那两个人,会在哪里……

    同样的月光,照着一片石子滩涂,静静地铺在水边。水流都无声,只有山涧里的风刮过去,一片哭嚎。

    轻轻的刮纱摩挲声从岸上传来,一片纯白的后摆,覆着青藤草鞋,踩在松散的石子上,慢慢走向水边。

    清幽得发绿的水,却有一块像是燃烧起来一样,耀眼夺目的红。等靠到近处才发现,那红只是一个女子松散的衣衫而已。

    衣服虽破烂不堪,却仍鲜亮无比,红得夺人心目。可是里面包着的女孩,却早已遍体鳞伤,像凌乱的布娃娃,支离破碎,连面部都血肉模糊,完全看不出什么。松散的头发随着水漂,随波逐流的海草一样。

    白衣人站在月光下看了半晌,柔得发亮的头发垂下来,映着月光,竟反出幽幽的深蓝。

    思量半晌,他终于弯下腰去,抓住女子的一只脚腕,也不顾其他,就这样将她倒着拖出了这一片石子滩涂。

    
十里荒凉(下部)
十里荒凉 相留醉

鞠花残

  月上清明了。
  手浸到水里,一阵钻心的冰凉。
  山涧里的水,总是冷得最快的。
  一双玉手伸出来,也是冰肌玉骨的,在水里印着月光,却无故显得惨淡,粼粼的波纹碎了月光,无法收拾。
  艳红衣服的女子倾在水边,披头散发,跪在这片碎石子摊上,弯身下去,侧面贴着冰凉的水,黑发散开来,情思缕缕,漂在水上。
  当初,是在这里被捡了的,为何明明掉下来的是两个人,如今却只是孑然。
  若即,我们不该是一起的么
  不该是一生一世,携手笑看红尘的么
  最少,我们该是要一起死,一起转世
  来生不管在哪里,我总找得到你
  因为这次,我穿越了千年的时空来这个陌生的世界,只是为了见你的
  我说过,只是为你
  可你最后为何放开了手
  是生是死,便是最后两具残尸,都该在一起的
  你许过我一生的不离不弃
  一生就只要这一个誓言
  那时是谁放开了手
  是谁留我独自在世上
  若即,我看着你走的
  我许诺,要和你一同转世
  那个吻,定你的来世
  奈何桥上,你可会等我
  被索命后,可会在彼岸花丛中看见那一身白衣,看你还是那样笑着,等我
  百里看信看得一阵火气,倾身纵手往桌上一撸,东西顿时翻得一片狼藉。
  露冷听了赶紧站起来迎过去,少主这些天才接了府里事务,总是这般烦躁,膳食里要再加些败火的东西才好。
  百里咬牙冷笑道:“一帮老迂腐,便是辅佐过老爷又怎么了,拿身份来压人,也不自己掂量掂量。”
  露冷也只好好言相慰:“总是这样,老主子死了,巴巴的都哄到新主子这里来,拿捏不了尺度的也不少,何苦跟他们计较。”
  便是心里清楚,也还是忍不住火气,最恨便是别人只把他当小孩子看,这些信件来往,竟是一点没有把他这个新主人放在眼里,让人如何不恨。
  咬咬唇,手上都攥紧了,冷道:“总要叫他们见见我的厉害,死他一两个,其他猴子就不见得会这般放肆了。”
  露冷却只是笑道:“少主在这里住久了,下面的人不知道也是多的,等久了摸熟了,做事便不会这么毛手毛脚了。”
  百里抬头看窗外,明月一片清辉,可也该是时候下山去了?念至此,便想起了那天见到的人,也要好几个月没听到消息了。
  便顺口问:“那个女人呢?可别告诉我她死了。”
  露冷眼里暗了几分,却还是不变的笑:“哪能阿,少主要活的人,便是阎王殿都不敢收。前些天才好了点,这会子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命贱福广,倒还是有些道理的。”
  见着百里不回话,她又殷勤道:“少主可要歇了?”
  百里摆摆手:“烦得很,出去走走。”
  他没说,露冷也不敢跟得去,只好垂头回了厢房,挑灯找出秀活来做。
  百里随处逛,却是无聊,月光太凉,照得哪里都是一阵萧索。却想到,捡了那人的晚上,不也是这般天气。
  心中想,不由地往水涧边走去,还有约摸半里路,却听得风中夹着隐隐的声音,一阵一阵凄凄幽幽。
  难得好奇起来,脚下轻点,几下便跃至水涧边。
  还是那片石子滩涂,月光铺开来,反得一片冰凉,只是这次,那个一身艳装的女子半泡在水里,沉沉浮浮,几个月前还是一头青丝,现在却是雪发如瀑,全部漂在水上,反印月光,倒好像是根根银铸。
  百里何尝会想到是这般光景,不禁一顿,未上前。
  红色艳服,包裹着少女小小的身体,看她面庞相貌,再加一头白发,倒像是经了千年风霜一样。
  少女沉眸,只细细地看着面前不断流走的水,发白的唇微微抖着,一翕一张,断断地吐出残音破调。百里凝气禀神地听,才勉强凑出首曲子来。
  谁在悬崖沏一壶茶
  温热前世的牵挂
  而我在调整千年的时差
  爱恨全喝下
  岁月在岩石上敲打
  我又留长了头发
  耐心等待海岸线的变化
  大雨就要下
  风狠狠的刮
  谁在害怕
  海风一直眷恋着沙
  你却错过我的年华
  错过我新长的枝丫
  和我的白发
  蝴蝶依旧狂恋着花
  你却错过我的年华
  错过我转世的脸颊
  你还爱我吗
  我等你一句话
  一生行走望断天崖
  最远不过是晚霞
  而你今生又在哪户人家
  欲语泪先下
  沙滩上消失的浪花
  让我慢慢想起家
  曾经许下的永远又在哪
  总是放不下
  轮回的记忆在风化
  我将它牢牢记下
  少女浸在水中,唱得满面潮湿冰凉,语凝音滞,噎了半晌,又是破碎的半句:
  “一生行走望断天崖
  最远不过是晚霞
  而你今生又在哪户人家
  欲语泪先下”
  唱完,竟然一笑,放了手上扶着的岩壁,本来就摇晃的身子更没了支撑,随着水流打了几个旋,慢慢地就被冲走了。
  百里呆站在那里,看着幽蓝水里的红衣女子,沉沉浮浮在暗流里,一头银发被冲得飘散,却阖上了眼,静静地笑着。
  我曾经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童话。
  只是原来生命的意义,可以只是这样的。
  生命的全部,原来可以只为一个人的。
  头顶的星空一片璀璨,只是好远
  而我好冷
  水慢慢覆上来,淹过了头顶,摒了气,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若即,真的好冷
  是不是再睁开眼睛,就看得见你
  醒过来,会是你抱着我么
  就像以前一样
  衣料吸足了水,甸甸地像铅一样沉,倒像是水里伸出来无数只手,要把她往下拉。
  她也不挣,觉着自己一点一点地没下去,穿过水面,看见被折射得扭曲的世界。
  阖上眼睛,这次,总算是要告别了。
  肺中憋得实在受不住,张嘴吐出一大串气泡,慢慢地窒息,死亡终于近在咫尺。
  这样想,还未来得及笑,却是胸口被人一抓,狠狠地拎出了水面,往石子滩上一掼。
  百里武艺不精,自己也折腾了半晌才从水涧里爬起来,早弄得一身狼狈,原本也是极重仪表的人,不由一阵火起,反手就一个耳光,将女孩一下扇过去。
  “也是什么,耍性子学人殉情么。该是瞎了眼的东西,亏我当初救了你。”
  红衣女子被扇得转过去,翻身趴在那里,昏天暗地地开始吐水,好像要将心肺都呕出来般。
  百里看她样子,也不像是在拿乔,再看她身上,早是冻得一片蓝紫,都不似个人样了,火气才下来些。
  伸手拨了一塌糊涂的罩袍,让她只剩了里衣,倒显得更加单薄,被风一吹都抖。
  百里皱皱眉,想了半天,还是伸手抱了她起来,弄回山上去。
  露冷在油灯下一阵阵的发困,可是少主没回来,她如何也不想去睡,无聊地叹口气,找了笺挑了挑灯芯,刚要起来舒舒腰,就见门一下被踢开了。
  她一转头,却见得是浑身湿拓狼狈的百里,冻住的面上一丝丝的怒气,含星似水的眸子一扫怀里抱着的人,惊折出一点点心疼来。
  露冷心下一动,见着少主的眼神,全不是滋味,便是自己侍寝的身份,何曾得到这般的关怀。且不说上次病倒,也只是给扔到郎中那里了事,前后三个多月,他连看也不曾来看过,自己虽心冷,却也知道少主就是这般脾性,任谁都是如此,还是不要计较的好。
  可是现在蜷在少主怀里的,看那小小的身形也知道是女子,即便心里不是滋味,还是要迎上去。
  少女身上披着百里的外衣,似是怕冷,蜷成了一团,不住地抖。
  百里向内走,把她放在了自己榻上,露冷眼里一沉,少主那张榻,连自己都未碰过。
  可是她的外衣一掀,露出面貌和一头雪白银发,露冷便吓得几要惊呼,往后一跳,双手夹怕捂住了嘴。
  百里见她这样,刀一样的眼神便刮过去,露冷自然知道,赶紧摆手道:“我今早上才去看过,那时都好好的,怎么就一下变得这样了。”
  想着在水涧边见得她,哑着嗓子,不知在唱给谁听,百里冷笑道:“可不是一夜白发。”
  露冷也捉摸不出什么意思,不好随便搭腔,只垂了头看着。
  百里见她浑身冻得青紫,里衣又湿溚溚地黏在身上,伸手便要去脱。
  露冷一下回神,赶紧用手按住她的衣领,红着脸道:“少主,使不得的。”
  百里不解,侧头问:“什么使不得?”
  露冷涨红了脸:“她是姑娘家,使不得的。”
  百里已经有一点不耐烦:“你不也是,到底什么不行?”
  “我是少主的侍妾,她还是姑娘家,不一样的……”
  百里还是不甚清楚,手上却停了下来。
  露冷接着说:“还是让奴婢来,等换好了衣服再请少主进来。”
  百里见得如此,虽不懂,倒也不再问了:“那好,我在外面等。”
  露冷一点头,转身去取了热水来,掩了门,才脱开女子的衣服,开始擦她冰凉的身体。
  百里在外面靠着门,抬头看月,山涧水汽上来,居然一片氤氲,凝了半晌,不知怎么,居然又想起刚才,红衣的女子浸在水中,白发披散,哑声一遍一遍地唱。
  露冷将她身上湿透的红衣剥下来,心中颇有些不解。少主未曾怠慢她,合身的衣物也从山下送来好几套,如何只见得她穿这些血般的衣衫,偏还全是戾气,连嫁衣都说不算像。
  将衣服全部退尽了,才见那雪白如脂的身子上从横交错全是狰狞的伤疤,像是将这身躯硬生生劈成了好几块再让人缝起来,触目惊心。
  绕是露冷也叹了口气,自作主张换了件白衣,再将那一头银发打理好了,才开门让百里进来。
  百里一见塌上的人,呼吸几要一顿。她全身都是素白脱俗,却只有那张脸,被数十道伤痕划透,像是爬了十几道蝗虫蚂蟥在脸上,惨不忍睹。
  他在侍妾露冷那里是早就知晓了人事的,却还不懂人情。五岁便被领入山里来养,虽是几个师傅教得文治武功都全了,终还不是在人群里长大的,心中清明算计一样不差,却还是少些味道。
  将床上人仔细看了半晌,像是在估量什么,心回路转,面上却是没一点颜色。
  露冷便知他又在打主意,也不多言,无意将手搭在塌上女子身上,却觉着她身子一阵热一阵凉。
  知道她原先的病,马上便道不好,刚看向百里,他却是已经微微淡笑起来,早知道了的,朝露冷吩咐道:“去取我那象牙盒来。”
  露冷脸色一变,瞬即便知道了他的打算,刷得一片惨白,喏了一声,小碎步退了出去。
  百里笑转过头去,竟然伸手抚弄她的银丝,向着床上人说:“你便当死了吧,这条命我留着用几年。”


巧笑知堪敌万几,倾城最在著戎衣

  三年前,荒国大将军安昭文,渡十三万大军过洧水,缴叛平乱扫匪,一直打到淮水以南,与巫马寐大军隔江而望,后经皱步亭一事,两方休军,荒国与凉国便划江而治。
  十八月前,凉国皇帝薨,二、三皇子相争继位。三皇子即墨得八皇子司空之助,斩二皇子于都城之外,得太后外戚扶持,可登大宝。
  淮水以南虽归了荒国管辖,却相隔两江,鞭长莫及。再说十国之内,却是于三年前起,革新维法,朝中换上一批新鲜人物,涤荡整个朝堂,倒也是国运日上,逐而强盛起来。
  十国与荒国交界地最多,以往国运不昌时总是有些俯首纳贡,而今农商渐贸,逐是有些强势起来,边境上再有纷争,绝不会是低头退让了事。
  如是,荒国无甚精力打理淮水南的军叛,索性做个顺水人情,便将这大半土地还给凉国,做那新皇登基大礼。
  他国新皇登基,使节带礼朝拜总是常事,如今带着这份人情厚礼去给凉国原二皇子祝贺的,便是烟尘出生,而今官拜上卿的湘楚冉。
  三年前湘楚冉要入仕,举朝皆震,以他为二王爷党羽,反对之声如潮。
  偏而湘楚冉入仕,不见二王爷一丝动静,却是五王爷几次入宫,用颈上人头作保,终是拜尹。谁知一年之内连遇三庄贪赃大案,连破,大获圣心,连提三级。
  自此之后一直圣眷不断,却不再见那小倌出生的湘大夫和二王爷再有牵连,朝中渐有媚态惑主之谣言。却是在一年之前,皇上连封三位才人,数月之后便有喜报出,两位晋升贵人,又接连是在数不清的美嫔娇妃,原来那些公子,虽不见扫地出门,却再无往日风光,隔了些时日也放了好些出去,朝廷内外才将矛头收回,不再多言论。却是有人性急,渐渐上贴要立后,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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