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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旺斯一年--山居岁月-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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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意的;尽管排队等着买肉的人很多,他仍要长篇大论告诉你,这肉要怎么调理、上桌时用什么餐具,搭配哪些食物和饮料等等。

    第一次遇到这情况,是我们上艾普村去买小牛肉,准备炖一锅普罗旺斯式肉汤。有人指点我们去旧市场找一位肉贩,说他是个大行家,做事又认真可靠。他的店面很小,妻子则又高又大,我们四个人在一起可热闹了。他专注地听我们说明想做这道名菜;我觉得他好像已经听说过此事了。

    他仿佛义愤填膺,拿出一把大刀来使劲地磨,我们吓得后退一步。

    我们真是问对了人?站在我们面前的,是堪称本地区炖肉汤的第一高手。他的妻在旁仰慕地点着头。怎么着,他在我们眼前挥舞着那25公分宽的利器说,他还写过一本关于此菜的书呢,详尽介绍20种变化做法。他的妻再次点头,像是首席外科医生身旁的资深护士,负责在手术中递刀子给他。

    我们敬佩不已的样子一定赢得了他的赞许,因为他接着就切下了一大块小牛肉,语气也变得权威专横。他把肉切成小方块,另装了一袋子切碎的草药,告诉我们到哪儿去买最好的辣椒(要四根绿的一根红的,配起来才好看)。他把做法复述了两遍,确定我们不会犯下愚蠢的错误才罢。

    普罗旺斯的美食传统根深蒂固,独到的烹调技艺往往来自意想不到的人士。我们慢慢习惯了法国人对食物的热情,就像美国人对体育和政治热心一样。话虽如此,当我们听到擦地板的巴诺先生头头是道地评论三星级餐厅时,仍不免大吃一惊。巴诺每天来为我们清洗石质地板,打从一开始就看得出他对于自己的口腹决不草率从事,每天中午准十二点,他会换下他的工作服,到附近一家餐厅去消磨两个小时。

    据他评断,这家餐厅的菜比较可口,但是当然比不上雷伯镇(LesBaux)的博马奈餐厅。博马奈餐厅经米什兰(Michelin)评定为三星级,在戈米氏指南(GauIt一MillauGuide)的20级评分表中则列为17级。他说,他在那儿吃过鲜美异常的鲈鱼。还有何安(Roanne)的特理瓦餐厅菜色也极佳,只不过位于火车站对面,房屋建筑不如博马奈美观。特鲁瓦是米什兰评定的三星级,戈米氏评为19.5级。

    就这样,巴诺一面跪在地上刷洗地板,一面向我们评价法国最昂贵的五到六家餐厅,都是他每年出外旅行时亲身造访过的。

    他也到过英国,在利物浦的一家旅馆里吃过烤羊肉,那肉色灰灰暗暗,吃起来不够热而且没味道。当然啦,他说,大家都知道英国人宰羊要宰两次;第一次屠宰时夺去生命,第二次烹任时则夺去滋味了。我见自己国家的烹调术遭到如此侮辱,大感脸上无光,只好悄悄退出,留下他在洗洗刷刷中梦想着下次去何处旅行和饮食。

    隐居的猎人

    天气仍然严寒。但在刺骨的寒意中,夜晚星光格外灿烂,日出更是胜景。

    清晨,太阳显得异常的低而且大,迎着晨曦走去,远山近树不是一片明亮便是阴影朦胧。狗儿们遥遥跑在前方,我听到它们的叫声。过好一阵子才看见引起它们吠叫的原因。

    树林里有一处地层下陷,成深碗形。上百年前曾有个不明状况的农夫在里面盖了一座房子,由于四周林木葱茏,房子总是阴阴暗暗的。我多次路过,总见门窗紧闭,唯一有人居住的迹象是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屋外的院子里,两只大狼狗和一只黑色杂种狗在那里徘徊、咆哮,揪扯着锁链,要阻止任何人或动物经过。这几条狗凶恶难惹,有一只曾经挣脱索链,把安德烈老爹的腿咬开一条大口子。我们的狗儿,在温驯小猫面前神气十足,一旦面对那些不怀好意的利爪,却明智地退却,养成绕道而行的习惯。它们现在站在山道陡坡顶上,神经紧张地吠着,似乎在熟悉的领域内遇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

    我登上陡坡,晨曦耀眼夺目,但仍能辨出树林中一个人的身影,他的头顶笼罩着一圈白雾。狗儿们在安全距离之外喧哗地监视着他。我走上前,他伸出一只冰冷僵硬的手。

    “早安,”他从嘴角抽出一截烟蒂,自我介绍:“姓马索,名叫安东。”

    他一身军装,泥污斑斑驳驳的迷彩外套,野战军帽,子弹带斜挂肩上,一支猎枪。他脸上的肤色和纹理恰像一起匆促起锅的牛排,鼻锋突出,下面是凌乱的。被烟熏黑的山羊胡子。赤黄的眉毛紧漫着,遮蔽了部分灰蓝的眼。笑起来,露出一口烂牙,能让最乐观的牙医感到绝望。话虽如此,他却给人一种特别温和亲切之感。

    我问他打猎的成绩如何,“一只狐狸,”他说:“可是太老啦,不能吃。”他耸耸肩膀,点燃了另一支烟,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发出篝火的气息。“不过,”他说,“至少它不能招惹我的狗夜里吵个不休了。”他朝树林里那座房子点了点头。

    我说他的狗好像很凶,他笑笑。

    “顽皮而已,”他说。

    “那怎么会有一只挣脱索链,咬伤了老人家呢?”

    “呢,那个啊,”他摇摇头,像是触动了痛苦的回忆。“讨厌的是,”他说,“顽皮的狗绝不能疏忽不管。而且那件事是老人的错。真是一场大祸。”

    一时间,我以为他在为安德烈老爹受伤的事遗憾。老爹那次伤得可不轻,到医院去打了好几针,也缝了许多针。可是我错了。马索真正遗憾的是他不得不买一条新索链,狠心的锁匠竟然敲诈了他250法郎。这痛苦比狗咬的齿痕更深。

    为了不让他继续伤感,我换了个话题,问他难道真的吃狐狸肉?他似乎很惊讶有人问这种笨问题,瞪了我好几秒钟没回答,好像怀疑我在开玩笑。

    “英国人不吃狐狸肉吗?”

    “不吃。英国人会穿着猪装,带几条狗,骑上马去追逐狐狸,追到了、就砍掉它的尾巴。

    他的头微微昂起、不以为然的样子:“好奇怪呀,这些英国人。”接着,他兴高采烈地用夸张至极的手势说明文明人对付狐狸的方法。

    马索的独门技艺

    首先,找一只年轻的狐狸,要准确命中头部,因为头部我们不吃。子弹若打在狐狸身上可食用部分,会造成伤口——马索展示他那只狐狸身上的两个弹伤——而且变硬不好吃。

    剥去狐皮,肢解成数块。马索作了个用手砍下自己大腿的动作,又做了几个拉扯手势,来描绘取出内脏的过程。

    清理好的狐肉,放在流动的冷水中浸泡24小时,除去狐骚味。擦干后用袋子裹起,在屋子外面吊一夜,有霜的夜晚尤佳。第二天早晨,把狐肉放入砂锅,淋上狐血和红酒混合液,加入药草、洋葱和蒜头,文火慢炖一两天(马索道歉说他不能确切地说是一天还是两天,因为那要根据狐狸的大小和年龄而定)。

    很久以前,吃狐肉要配面包和炸薯条,现在时代进步啦,改良式炖锅能把肉烧得不油不腻,只需配马铃薯即可。

    马索说得神采飞扬唾沫四溅。他告诉我,他独居在这里,冬天里很少有人作伴。在山里过了半辈子,他现在考虑是不是要搬到村子里去住,跟大伙儿在一起。当然,这座房子漂亮,安静,冬季季风吹袭不到,夏天正午的炎阳也晒不到,他在这里度过了许多年快活日子,要离开真舍不得,会让他心为之碎,除非——他凝视着我的眼睛,灰蓝色的眼睛诚恳得透出泪光——除非是看在我面上,让我的朋友买下它。

    我向下望,看见那摇摇欲坠的建筑零乱地矗立在树影之中,三条狗拖着链条无休无止地来回踱步。我想,在整个普罗旺斯,只怕再难找到比这座房子更让人不愿意住的了。没有阳光、没有风景可以眺望,而且内部一定既潮湿又阴森。我答应马索会把这事放在心上,他向我眨眨眼睛。“100万法郎,”他说:“最低价。”另外在他离开这天堂角落之前,我若想知道有关乡村生活的任何细节,他都愿倾心相告。他熟悉森林里的每一寸土地,蘑菇长在何处,野猪到哪里喝水,打什么猎物用哪一种枪,如何训练猎大等等,他没有不知道的。只要我问,他全可以传授给我。我谢了他。“没什么”他说着,便蹒跚地下了坡,向他那值100万法郎的住处走去。

    我告诉村子里的一位朋友,我遇见马索。他笑了。

    “他有没有教你怎么烧狐狸?”我点点头。“他有没有向你推销他的房子?”我点点头。

    “这个牛皮大仙,满嘴胡说八道。”

    我倒不在乎。我喜欢他,觉得他充满幻想,专门提供高度可疑的情报,可以带领我欣赏山村实务。科学方面的事情又有曼尼古西先生负责,现在我只需要一位领航员,引我渡过法国官僚机构浓雾迷漫的水道。这水道之错综幽深,迂回曲折,足以让一颗芝麻绿豆膨胀成拦路巨石。

    法兰西官僚模式

    买房子时,手续繁杂冗长就该让我们心生警惕了。我们要买,房主要卖,价钱双方同意,事情不是很简单吗?可是,我们却马上被迫参加了法国人爱好的搜集文件运动。需要出生证(明确证明)我们的存在;需要护照说明我们是英国人;需要结婚证书才能用两个人的名义合买房屋;要前次婚姻的离婚证书用以确定目前的婚姻有效;提具文件证明我们在英国有地址(我们的驾驶执照上明明白白写着地址,却被判定证据不足;有没有更正式的文件,像是电费收据之类的,可以证明我们真的住在那儿呢?)。雪片般的各式证明文件于是在英国与法国之间飞来飞去,资料巨细靡遗,只差没要血型证明和指纹打印。终于地方检察官把我们一生的纪录都搜罗到一个档案夹里,房子可以过户了。

    我们受到官府这等盘查,是因为我们两个外国人要买法国的一小部分房产,国家安全不可不谨小慎微。比较不重要的业务应该办得快些,文件也不要那么多了吧?我们于是去买汽车。

    是很普通的雪铁龙双门式轿车。这型车25年来很少变更设计,因此每一个村落里都找得到它的零件,它的机械构造不会比缝纫机复杂多少,任何一个稍懂技术的车手都能修护。它又便宜,最高速度不会太快,除了防震弹簧像是面粉做的,坐在上面会晕眩之外,它相当漂亮又实用,而且汽车公司刚好有现货。

    业务员看着我们的驾照:全欧洲共同市场国家通用,公元2000年以后才到期。然而他耸耸肩,万分抱歉地抬起头来。“不行。”“不行?”我们拿出秘密武器:两本护照。“不行。”我们东翻西找各种文件。他会要什么呢?结婚证书?英国那边的电费收据?都不是?我们问他还有什么,除了钱之外,还要什么,才能买到车呢?“你们在法国有地址?”我们取出地址,他小心翼翼地抄在发货单上,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唯恐第三张复写纸看不清楚。“你能证明这是你们的住址吗?有没有电话费帐单?水电费帐单?”我们解释说,因为刚搬进去,还没收到任何帐单。他则说,要有地址才能发执照。没有地址就没有执照,没有执照就没有车。

    幸好,他推销员的本能压倒了对官僚主义的偏好。他倾身向前,提出了一条解决之道。只须提出房屋买卖契约书,一切便可圆满完成,我们可以有车了。契约书在律师那儿,距汽车公司约10公里之遥。我们跑去拿了来,耀武扬威地放在他桌上,另附支票一张。好啦,可以把车开走了吧?“可惜,不行。”我们得等支票兑现,这大约需要四五天时间。为什么本地银行开的支票需要那么久才能兑现?我们能不能一起到银行去,当面弄清楚存款够不够?不行,现在是中饭时问。法国在两方面领先全球——官僚主义和美食主义,两者结合,给我们营造了困境。

    这次经验让我们变得有点神经质。有好几个星期,我们出门一定携带所有证件,见到任何人都赶紧出示护照和出生证明,也不管对方是超级商场的收银女郎,还是帮我们运酒上车的合作社老头,而对方也总是对我们的文件甚感兴趣,因为证明文件在这里是神圣而值得尊敬的。

    不过他们也不懂我们为什么带着证件到处跑;是不是在英国都得这样呢?英国真是太奇怪,太乏味了。面对以上问题,我们只能无奈地耸一耸肩。

    朦胧春意

    一直到一月底,天气才渐渐变暖了。我们期待着春天,而我,更急着想听听专家怎么预测。我决定去请教那位林中贤者。

    马索持着他的胡子,沉思。是有春天迹象可循,他说。老鼠能比精密的人造卫星更早察觉出春天的到来,

    而这几天,他家屋顶下的老鼠异常喧闹。有一天晚上吵得他简直睡不着觉,朝天花板开了两枪才让它们安静下来。呢!可不是吗。还有,新月就要出现了,每年这个时候,新月也常常带来变化。根据这两个明显的预兆,他预测今年的春天来得早,也来得暖。我听了急忙赶回家,看院子里的杏树有没有开花的迹象,并且考虑是不是该清洗游泳池了


二月

 冰封雪理的日子

    我们订了一份《普罗旺斯日报》。第一版通常刊登本地足球赛的成绩啦,地方小政客不着边际的谈话啦,扣人心弦的超级市场抢劫案啦(抢案发生在卡维隆Cavaillon,此城素有“普罗旺斯的芝加哥”之称)。有时候.还会有关飞车党飘车致死的惊心动魄的描述。

    二月初的一天,寻常新闻全都消失不见,头版头条与体育、犯罪、政治等一概无关。

    “雪封普罗旺斯!”标题赫然醒目,字里行间隐藏着一分喜悦。天气反常,各种意外事故时有发生,雪埋汽车,母子受困一夜安然无恙;老人冻僵,幸得邻居助人为乐伸出援助之手;登山人迷路,直升机将他们从凡图山救出;邮差克服难关,递送电费通知单;白头翁旧事重提——上一次大雪成灾可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读者似乎可以想见写稿的记者如何挖空心思,努力在文章里多加几个惊叹号的样子。

    节日般热闹的新闻旁边还附了两张照片。其一是尼斯蔚蓝海岸的散步街,人行道上棕桐树覆满雪花,像一列白羽织成的巨伞。其二是在马赛,一个穿着肥大衣裳的人,用绳子拖着带滑轮的暖气机在雪地里走,活像拉一条宁死不屈的狗散步。

    没有乡村雪景的照片,原因是乡村道路不通,铲雪机具只有300公里以北的里昂才有。习惯在灼热的柏油马路上驾车奔驰的普罗旺斯人,既便是身为勇猛的新闻记者,也不敢冒冰上跌跤的危险,而宁肯待在家里或隔壁的小酒馆里。不管怎么说,冰封雪埋的日子不会太久。这是气候偏差,像老天爷不小心打了个嗝,却给准备出门冲冒风寒的人有了借口,在咖啡里多加一匙奶精,或是喝一杯浓烈的酒,壮壮胆气。

    冬日轶事

    我们的山谷,在一月的寒冷中沉寂聊落,眼下,冰雪覆盖更增添了一层寂静,整个地区仿佛与世隔绝。阴郁美丽的卢贝隆山被我们独占,雪地上偶然印着松鼠和兔子的足迹,毫不犹豫地穿越山径。除我们之外,再没有人类的足迹。上个月还经常见到的猎人,现在也深居简出,不再武装起来与大自然搏斗。我们曾以为听到枪声,却原来是树枝不堪雪压而折断的声音。除此之外便全然寂静——马索后来形容,静得连老鼠放屁都听得到。

    我们家的附近,积雪厚达膝盖,风吹雪翻成波浪。出门步行往梅纳村(Menerbes)买一条面包得花两个小时,途中见不到一辆移动的汽车。盖满白雪的汽车绵羊般乖乖地停在路旁。

    这片宛如圣诞卡印出来的风景感染了居民,他们兴冲冲地试着在光滑的街道上行走,脚步错乱,个个像醉汉溜冰。

    太阳出来了,市政府派出清洁队,拿扫把清理通往几个重要据点——肉店、面包店、杂货店和咖啡馆的道路。村里人三五成群,互祝以坚忍不拔的精神度过灾难。一个脚踩滑雪板的人从市政厅方向出现,与除他之外唯一拥有辅助运输工具——一辆古老雪橇——的人撞个正着。可惜《普罗旺斯日报》的那位记者不在场,否则他可能会写下这样的标题:

    “车祸新闻:两车夫因大雪而相撞”

    而且他可以坐在温暖舒适的咖啡馆里观看整个事情的经过。

    狗儿们很快适应了雪,像小熊似地钻进雪堆,染白了身子出来,大踏步跃过田野。它们还学会了滑冰。我们的游泳池,几天以前我还打算清洗好准备早春一到就试游,现在结满蓝绿色的冰。此景诱惑着狗儿们,先放两只前爪上去看看,接着是小心翼翼的第三只,终于最后一只也跟上来了。它会在上面呆立几秒——想来,头一天还能喝的东西,第二天却变成可以站立其上的东西,这事情岂不值得稍加思索?不一会儿,尾巴便开始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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