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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旺斯一年--山居岁月-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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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更强、更冷了。我问马索,他认为这风要吹到几时。

    “一天,一星期,谁知道?”他包斜着眼我:“你不会想自杀吧?会不会?”我说,很抱歉让他失望,但我很好,很开心,正期待着冬天和圣诞节的来临。“圣诞节过后,常常发生谋杀案,”他说这话的语气,好像在盼望爱看的电视节目——“季风自杀事件”的血腥续集。

    回家的路上,我听见枪声。希望迪富尔失手没打中。不管我住在此地多久,我大概都没法成为真正的乡下人吧。如果我喜见满地乱走的野猪胜过盛在盘子里的猪肉,我大概也就没法真正归化为法国人。让法国人去唯肠胃至上吧:我宁可与周围环境中的血腥气保持一点文明的距离。

    这自命清高的神气维持到晚餐时分。安莉送了一支野兔给我们,我妻蘸着香料和芥末烤了它。我连吃了三盘。掺和着兔血的浓醇肉汁,棒极了。

    橄榄油磨坊

    苏里瓦夫人,“伊凤阿姨小馆”的80岁主厨,向我们谈起她心目中普罗旺斯最好的橄榄油。关于这件事,她当然比任何人更有资格谈。她不仅是出色的厨师,也是橄榄油专家。她试用过所有品牌的橄榄油,而根据她的专业知识和审美眼光,雷伯谷地产的油最好。这油,她告诉我们,可以在莫桑村(Maussane…Ies…AIPilles)的小磨坊买到。

    住在英国的时候,橄榄油是奢侈品,只在调制新鲜蛋黄酱的时候,舍得用上一点。在普罗旺斯,它却是日用品,多得是。我们买的是5公升铁罐装,做菜用,浸羊乳酪、泡红辣椒吃,蘸面包、拌芦笋,甚至用来保存松露。它还可以防止宿醉。(饮酒前吞一大汤匙橄揽油,据说可在胃壁形成保护膜,免遭过量酒精的侵蚀。)我们像海绵般吸取橄榄油,渐渐学会分辨它的等级和风味,开始挑剔,决不上店里或超级市场买油,而到磨坊及油厂去搜购。我对于四出搜寻橄榄油的兴趣,不下于遍访葡萄园买酒。

    出门时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午餐怎么解决。我们如果要去陌生地方,研究地图之外,一定细读戈米氏指南。我们发现莫桑很靠近雷伯,而雷伯的博马奈餐厅我们是光顾过的;菜固然好,帐单也很惊人。莫桑的餐馆会不会同样贵呢?苏里瓦夫人拯救了我们。“到帕哈度(LeParadou)去,”她告诉我们:“在帕哈度小酒馆吃午餐。中午以前一定要到哟。”

    寒冷而晴朗的天气是美食的好天气。我们在正午前几分钟,跨进帕哈度酒馆。扑面而来的大蒜香和燃烧木柴的气味,顿时让我们感到饥饿。长形的屋子里生着好大一炉火;屋里摆满旧大理石桌面的餐桌,还有素色瓷砖砌的酒吧。厨房里传出忙碌的刀声。这餐馆万事俱备,但是酒馆老板说,独独缺少我们的座位。

    屋里是空荡荡的,可是他说,15分钟之内就会坐满。他抱歉地耸耸肩。他看看我妻,看出她脸上,被剥夺一顿好饭的悲惨表情。面对一个女子如此明显的苦恼,他心软了,安排我们坐在向火的一张桌子上,在我俩中间摆上一瓶红酒。

    老顾客成群结队、吵吵闹闹地进来了,直奔他们每天惯坐的桌。不到十二点半,每个座位都坐满了。老板,也是唯一的侍者,满手端着盘子团团转。这餐馆以简单的原则经营,免除顾客点菜的烦恼。像奔牛村的“车站咖啡馆”一样,给你什么,你就吃什么喝什么。我们得到一份油炸脆番薯片、一份橄榄油沙拉,此外还有粉色乡下香肠切片、蜗牛蘸蛋黄酱:、鲤鱼、大蒜酱煎蛋、柔嫩的乳酪和自制的蛋塔。这样的一餐,法国人习以为常,却能让观光客在多年之后仍津津乐道。对于居住在这里的外籍人而言,则是又一次愉快的发现,可以留待某个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带着辘辘饥肠重访,知道自己会吃得饱饱地、身上暖和和地离开。

    阳光的滋味

    我们抵达莫桑的橄榄油磨坊,才知来早了两个月。这一季的橄榄,要到一月才收成,那时候来买,才是最新鲜,最好的。磨坊经理说,幸好去年橄榄大丰收,至今还有存余的油。我们可以先参观磨坊,他会帮我们装.好12公升的油带走。磨坊的正式名称叫“雷伯谷地橄榄油合作社”,太长了,朴素的房子前楣几乎写不下。房子深藏在一条小路的内侧。屋里的每样东西似乎都用油擦抹过,地板和墙壁滑不溜秋;通往展示厅的楼梯,踩在脚下滑溜溜的。几个男子在大厅内围桌而坐,往瓶子、罐子上贴合作社的金色标签。瓶子、罐子里都装着黄绿色的油——正如墙上的告示所言,纯净天然,是橄榄经一次冷压榨出来的。我们到办公室去领油。

    经理用两公升装的方罐,给我们装了六罐在纸盒里,还送我们一些橄榄油香皂。“再没有什么比这个对皮肤更好的了,”他用油污的手指拍打着脸颊说:“至于这油呢,也是绝好的。你用了就知道。”

    这天晚餐前,我们便试吃了。滴几滴油在涂了碎蕃茄的面包上,好像吃下了阳光的滋味。

    清扫烟囱之必要

    客人仍不断来访,穿着盛夏的服装,希望见到宜于游泳的天气。他们总以为普罗旺斯是地中海型气候,看见我们穿的是毛衣、晚间还燃起壁炉,喝的是冬季酒。吃的是冬天食物,他们大感沮丧。十一月的天气都这么冷吗?这儿不是一年到头都很热吗?我们说起积雪、说起零度以下的夜晚和凌厉的风,他们失望极了,好像我们拿热带气候的说辞,把他们诳骗到了北极。

    普罗旺斯冬季寒冷,但日照充足。十一月底,天空晴朗湛蓝。阳光普照、万里无云,照福斯坦的说法,天气太好了,老天爷一定别有歹意。他预测今年冬天酷寒,气温会降得奇低,把橄榄树都给冻死——1976年的惨剧将会重演。他幸灾乐祸地预言:鸡会被冻僵、老人冻死在床上。他说毫无疑问会长期断电,警告我虽装了暖气,烟囱仍须清理。

    “你将日夜燃烧木头,”他说:“那时候,没有清干净的烟囱可能会着火。消防队员来帮你灭火时,如果你拿不出清扫过烟囱的证明,他们就会罚你一大笔钱。”更糟糕的情况是万一烟囱起火导致房子烧毁,你拿不出清扫烟囱的证明,保险公司也不理赔。福斯坦让我想象那种无家可归又破产的情境,而这一切都因为烟囱没扫的缘故,他看着我沉重地点点头。

    可是,我问他,扫烟囱的证明要是跟屋子一起烧掉了怎么办呢?这一点他倒没想到。我猜他很感激我提醒他另一种可能的灾难。像他这样谨小慎微、乐于悲观的人,需要有人时时添加一些新忧虑,否则会太安逸自得了。

    我请了卡维隆的首席烟囱工人,贝特拉摩先生带着扫把和吸尘器来家。这人个头高大,但态度谦恭,一身是煤灰。他扫了20年的烟囱,而他扫过的烟囱,据他说,从来没有起过火。扫完之后,他开具清扫证明,盖上他污脏的手指印,祝我冬天愉快。“今年冬天不会冷,”他说;“已经连续过了三个寒冷的冬天,第四年一定不冷。”

    我问他要不要去替福斯坦家清烟囱,顺便交换一下天气预测方面的意见。

    “不,我从来不上他家。他太太自己清扫烟囱。”


十二月
 美女月历

    邮差把车高速开上屋后的车库,掉转头时,神气十足地冲向车库墙,撞扁了自己的后车灯。

    他好像全没注意到这损坏,径自走入院中,笑得十分开朗,招摇着手里的大信封。他直直走向吧台,手肘往台上一放,期待地看着我。

    “你好啊,年轻人!”已经有很多年没人喊我年轻人了,而邮差通常也不会送信到人屋里。我有点迷惑,递上一杯他正想要的酒。

    他对我眨眼。“来点茴香酒,”他说:“有何不可?”

    今天是他的生日吗?他快退休了吗?他中了爱国奖券了吗?我等着他解释这么开心的原因,他却忙着讲述朋友上周打中野猪的事。问我知不知道野猪下锅前要怎么收拾才好?他把整个血淋淋过程讲给我听,从剖腹取肠到挂起晾干、肢解,以及下锅。茴香酒喝完了——这一杯,我看出并非他今早的第一杯——他让我为他添满,这才坐下来谈公事。

    “我给你带来了邮局出的新月历,”邮差说:“上面注明了所有的节日,还有几张很好看的美女图片。”

    他从封套里拿出月历,一页一页的翻,直翻到一个女孩子穿着一对椰子壳的照片。“哇塞!”

    我说,他真是好心,竟想到送给我们。我谢了他。

    “是免费的,”他说:“你愿意花钱买的话也可以。”

    他又眨了眨眼。我终于弄懂了他的目的。他是来收取圣诞红包的只因没理由地到人家门口伸出手来,这才有了月历赠送典礼。他拿了钱,喝完酒,轰然驶往下一家,留下他的后车灯碎片在车道上。

    我口屋时,妻正看着月历。

    “你可知道,”她说:“离圣诞节只有三星期了,建筑工人还是不见踪迹!”

    绝妙良策

    她提出一个只有细心女人想得出来的点子。她想到,显然工人们并不认为耶稣的生日是房子完工的充分必要期限。在他们看来,圣诞节就是圣诞节;不管房子修到什么地步,圣诞节总是要来,要过;要到二月,这些人才会从新年假期的游荡里苏醒。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们可以挑个日子,邀请工人们来家开宴会,名目是庆祝完工。不过不能只请工人,要连他们的太太一起请。

    这出自直觉的诡计来自于两项假设:第一,太太们因为从没看过先生在别人家的工作成绩,会很好奇地愿意来看;第二,做太太的肯定不愿见未完成的是自己丈夫负责的部分,这会让她们在别家太太及所有的人面前丢脸。回家的车上,夫妻俩可能还因此大吵一架。

    真是绝妙好计。我们定下日期:圣诞节前夕,刚好是星期天。发出请帖:香摈酒会,从上午十一点开始。

    不到两天,水泥搅拌器被送了回来。狄第埃和他的助手们,开心而吵闹地从上次没做完的地方继续做下去,好像中间根本没有三个月的中断。没有说明为什么这些日子总不肯来,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忽然复工。狄第埃有一次信口说道,他希望做完所有的工,再去滑雪。这是他最接近这话的谈话。他说,他和他的妻子很乐意来参加我们的酒会。

    我们计算过,如果每个人都来,总共有22个人,全都拥有普罗旺斯人的好胃口。又因为就在圣诞节前,他们可能期待我们来点节庆气氛的食物,而不仅是一碗橄榄油和几片香肠。我妻开始列菜单,小纸条和备忘录满屋子都贴的是:烧兔陶罐!蛋黄酱!小比萨饼!草菇饼!徽榄油面包!要几个猪油火腿蛋糕?一张又一张的纸条,弄得我只写了两个字——香摈——的记事条显得单薄无趣。

    一个寒冷的早晨,美食早点送到;是佩里格地方产的一整个肥鹅肝。我们自己烹调,加些黑色松露末,会比买熟的便宜很多。

    我们打开包装纸。这只鹅生前一定肥硕如小飞机吧?他的肝真大——我捧着它放上砧板时,那肥厚、褐黄的一团布满了我的双掌。根据送来的朋友指示,我把它切块,塞进玻璃罐腌渍,又以颤抖的手指,掺些松露片进去。烧肥鹅肝,感觉像是在烧钱。

    玻璃罐封好,放进盛着滚烫的大炖锅,整整九十分钟。取出放凉,送进冰箱。不久,摆到地窖里去。妻在她的备忘录上,把“肥鹅肝”这一项画掉。

    驴鸣情事

    时近岁末,天色仍然湛蓝,也没有英国每逢年未营造出的那种狂乱景象,叫人觉得心慌意乱的。山谷里唯一可能与节日有关的迹象,是彭赛先生家传出的奇怪声音。彭家离我们约一公里多路。我连续两天早晨打他家门前走过,都听到尖锐的叫声——不是恐惧或痛苦的叫声,倒像是出于愤怒。我想这不是人的声音,但我不能确定。我问福斯坦可曾听到。

    “哦,那个,”他说:“彭赛在修整他的驴子。”

    梅纳村的教堂,圣诞夜要布置一个真的马槽。彭赛先生的驴子是重要配角,当然要打扮得漂亮一点,可是它偏偏讨厌刷洗梳毛,又不肯安安静静地忍耐梳洗过程。到圣诞夜,驴子看起来一定很体面,福斯坦说,可是聪明人都会离它的后腿远远的,因为它的后腿踢人功夫众人皆知。

    村子里正在挑选扮演圣婴耶稣的人选。年龄及气质相当的婴儿都要候选;其中,整晚能保持清醒不睡,这一点最重要。因为参拜耶稣高潮,午夜才能开始呢。

    除了邮差塞在信箱里的贺卡外,圣诞节仿佛还有好几个月那么远。我们没有电视,看不到那些假造欢愉气氛的电视广告。没有人高唱“欢乐颂”,没有人举办公司年终聚餐,没有不意之年、抢购年货的慌张气氛。我喜欢。妻则略有不安,好像失落点什么。怎么没有喜庆气氛?怎么没有圣诞饰品?怎么没有圣诞树?我们决定上亚维隆去采购这些。

    采购一份节日气氛

    果然,我们立刻就看见圣诞老人了。穿着宽松的红色带环扣长裤,上身却是摇滚T恤,戴着饰羽毛的女帽,一副假胡子。在大街上,他摇摆着向我们而来。远望他的胡子好像着了火;走近了才看出是胡须间夹着一根香烟。他罩在烟雾间,踉跄而行,吸引了一群孩子的极大注意。那么惊奇万千。

    街道两旁挂满灯泡,音乐声从酒吧和商店开着的门里流泻出来。圣诞树成堆地摆在人行道上,一个男人在巷子里扯大嗓门叫卖床单。“看看这质料,夫人。纯德拉纶(德国制人造纤维)!你挑得出一点毛病我就送你5000法郎!”一个老农妇真的拿起来一公厘一公厘的检视,那男人一把将它抢走扔到布堆上。

    我们转过街角,险些撞上一只死鹿。它挂在肉店门外,眼瞪着挂在它旁边的野猪。隔着窗子,看得到里面挂着一排没毛的小鸟,脖子断了,头整齐排放在胸骨前。这是圣诞节前特质品,7只要6法郎。肉贩捏紧了它们的鸟嘴,系上松叶和红带子。我们毛骨耸然地走过去。

    普罗旺斯的圣诞节无疑有其重点。从橱窗内的陈设、排长龙购物的地点看来,衣物、玩具和音响设备都不过是附带品;圣诞节最重要的事情是:吃。牡蛎、螫虾、雉鸡、野兔,馅饼加乳酪,火腿与腌肉,蛋糕与粉色香槟,令人流连忘返。我们深感画饼不能充饥。带着圣诞树、圣诞饰品和一份节庆喜气,我们回家去。

    月历

    两个穿制服的男人等着我们,他们那辆没有标志的车在屋外。猛一看到他们,我觉得自己好像犯了罪;为什么,我不知道。反正穿制服的人就会给我这种感觉。我正寻思自己最近做了什么不忠于法兰西第五共和国的事,那两个人走出车来,向我敬礼。我松了一口气。法国人的繁文得节再怎么臻于艺术境界,也不会在逮捕你之前向你敬礼。

    原来他们并非警察,而是消防队员,卡维隆来的。他们问可否容他们进屋,我想着不知我们的清扫烟囱证明搁到那儿去了。他们显然是来作卫生检查的,要抓出没清理烟囱的人家。

    我们围餐桌而坐。他们中的一个打开手提箱。“我们给你带来沃克吕兹省消防队的月历。”他放在桌上。“你看,所有的假日都标明在上面。”

    确实如此,就如同邮局的月历二样。不过,这本没有戴椰子壳胸罩的女孩,只有消防队员高楼灭火、急难救助、登山搜救,还有站在消防车上的照片。法国乡下的消防队负责所有的紧急救难工作:解救掉进山区洞穴的狗、送病人去医院,以及救火。他们是值得尊敬的。

    我问是否可以捐款。

    “当然可以。”

    他们开收据,称我们为“卡维隆消防队之友”。又敬了一个礼之后,两个队员往山谷更深处去碰碰运气。希望不要有恶犬来进攻他们,要想让马索捐款,恐怕不比扑灭火灾容易。我可以想象到马索手持猎枪,躲在窗帘后面窥视,任由他的狗群去对付入侵者。我曾见过那些狗凶恶地爬在一辆汽车的前轮上,刨抓轮胎像刨抓生牛肉,把橡胶都咬成碎片。车里的人吓得急忙倒车离开,马索则只管旁观,笑着抽他的烟。

    我们现在是拥有两份月历的家庭了,预料圣诞节前会有第三份送来;这一份,也是值得捐款的。12个月来,每周二、四、六,卫生局的勇士们都会在我家车道头上停下,收取多得不好意思的空瓶、气味不佳的厨房垃圾、狗食罐头、破酒杯,以及碎瓦破砖。他们从不退缩。不管垃圾多大、多重,清洁工总能把它扛上卡车。夏天里,他们一定快要昏厥了;而冬天又可能冻得想哭。

    这清洁工和他的伙伴,终于开着标致车来了。那车,好像是在进入汽车坟场以前,出来作最后一次郊游--两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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