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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人间-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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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给她做嫁妆的。
  刚住进沈家,边红旗还很老实,从来不往歪处想,也没那个心思。老婆在远处如饥似渴地思念,还是个好老婆。办假证他刚出道,胆怯、谨慎,而且尽心尽职,生怕有一桩生意做不好。尝到甜头了,想赚点大的,又不敢十分深入,觉得两脚悬着,弄得整天心事重重的样子。他曾想过赚足了钱自己搞,所有东西都自己来,从拉客到制作一条龙,那样赚多少都是自己的。后来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有个类似的家伙被抓到了,警察在他的住处搜出了制作假证的一套设备,挨了一顿打,罚了好几万,还被判了五年。这就太不值了。他有点怕,为了过好日子到头来蹲了班房,他不愿意,从此才定下心来做一个皮条客,凭一张嘴赚个差价。这一担子事放下了,边红旗才觉得生活比蹬三轮的时候轻快多了,好日子近在眼前,伸手就能抓到。他才开始注意到沈丹,这时候,他已经在沈家住了半年了。
  根据边红旗的介绍,如果不是我的歪曲,应该是沈丹更主动一点。边红旗说,不记得具体日期了,反正是一个晚上,房东的女儿敲响了他的门,问他要不要开水。沈丹刚下晚班,坤包还挎在肩上。她站在门外微笑着,光影里边红旗觉得她突然有了点味道,女人的味道。他喜欢这种娴静的平和的女人的味道,他老婆就是这样的女人,处处都像一个女人,尤其是扎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时候,边红旗心中总能在两秒钟之内升起温暖巨大的爱意,他喜欢在老婆做饭的时候从背后抱住她,把脑袋贴在她背上。这种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踏实的孩子,老婆像他妈。边红旗在房东女儿的身上突然看到了一个女人,他慌得拖鞋都穿倒了。
  “要开水吗?”沈丹说。
  这句话边红旗已经听过很多次了,沈丹从天刚有了一点凉意时就开始给他送开水。她说边红旗一个单身的男人,大概连开水都懒得烧,不过是顺便,多烧一壶就是了。
  “要么?”沈丹又问。
  “要,呵呵,”边红旗都有点结巴了。“要。”
  门敞着,沈丹拎着水瓶到了门前。“水。”
  边红旗走上去接住,说了声谢谢就往回走,准备放到床前。
  沈丹说:“不请我进去坐坐?”
  边红旗搓着手说:“请进,请进。你看,多不好意思,乱七八糟的。”
  沈丹说:“单身汉的房间都这样。”她在椅子上坐下,“北京过得惯么?”
  “还行,我喜欢这地方。”
  然后是一大段沉默,两个人都数着自己的手指头。
  沈丹说:“我朋友说你很帅。”
  边红旗说:“往哪帅?都老的不像样了。”
  沈丹说:“瞎说,三十都没有老什么。”接着莫名其妙地小声笑起来。
  跟着气氛就放松了,和谐了。其实早就很熟悉了。他们聊起来,不再只看着自己的手指,眼光谨慎地放到对方的身上去,经意的,不经意的,聊得很好。外面的风有点冷,沈丹伸手关上了门。她说她是百盛超市的收银员,边红旗说他知道,他在她工作的超市里买过东西,不过不是她收的钱。他们又笑了,觉得这种事也很有意思。后来又聊了一些,但是不多,因为沈丹的妈妈在院子里叫她了,说电话来了。

啊,北京(17)
就这样,第一次深入一点的接触结束了。有了第一次事情就好办多了,未来的道路并不漫长。
  这一段时间沈丹都是下午连同晚班,下班回到家大约十点。父母是那种老派的市民,习惯早睡早起,天冷上一点就早早上了床,睡不着就坐在被窝里看电视、说话。现在沈丹也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进了家门先问问边红旗要开水不要。当然是要的,每次的回答都是肯定的。她还是先问。聊过天的第二晚上,沈丹没有问,直接拎着水瓶敲了边红旗的门。第一下敲门声刚响,门就开了,边红旗站在门口。
  “下午我看见你了,”沈丹说。“到超市去买烟。为什么不到我的收银台去?”
  “怕你不要我的钱。”
  “美的你!”沈丹笑着,把水瓶放到该去的地方,直起腰来斜着眼睛看他。边红旗又看到了一个女人。
  “你很漂亮,”边红旗说,说完了立刻觉得自己俗不可耐,他知道自己心思已经出了问题。但是说出来了,而且被对方听到了。
  沈丹低着头不吭声,坐下的时候差点碰到了椅子,边红旗伸出了手。其实没必要伸手,他想缩回来时已经迟了,沈丹抓住了他的手。她没有坐下,而是站起来钻进了边红旗的怀里。真简单,老边想,当年他花了一年的时间才算计到他老婆,现在就这么简练的几下子。怀里多了个东西,他倒觉得心里空了,有点紧张,莫名其妙的有点怕。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像个男人,于是把沈丹抱紧了,两个人找了半天才扭扭捏捏地找到对方的嘴。
  对这一段我本能地产生好奇,我问他:“下面演什么?”
  “什么也没演,亲完了就差不多了。有点快,我没反应过来。”
  “压轴戏什么时候唱的?”
  “三天以后。”
  还是晚上。白天边红旗要出门做生意,租房子时他对沈丹的父母说,他是个搞推销的,白天上班晚上休息。他担心他们知道他是个办假证不愿意把房子租给他。三天时间足够他反应了,而且其后的几个晚上他们一直都在温故知新,边红旗的两只手到处乱跑,跑得他们两人都快受不了了。
  边红旗等沈丹回来,十点半了还不见人影。他决定先洗澡。肥皂刚冲干净,有人推门,是沈丹。沈丹一手抱着衣服,一手捂住了眼,嘴里发出弱化了的惊讶之声,以表明她的闯入是无辜的。窗户的灯光在院子外面,又听不见水声。边红旗毫不犹豫把她拽进了浴室。接下来的事情在他的想像里已经发生过了很多次,唯一的区别是,他把地点搞错了。
  门插上了,他们在热水存留的暖气里赤裸着身子,沈丹缠在他身上,像一根饱满的藤蔓。都是忍了很久的样子,有点凶狠,有点残酷,所以十分激烈。
  边红旗气喘吁吁地说:“我等你好长时间了。”
  沈丹也气喘吁吁地说:“我知道。”
  边红旗说:“我喜欢你。”
  沈丹说:“我知道。”
  边红旗说:“我是个办假证的。”
  沈丹说:“我知道。”
  边红旗说:“我已经有老婆了。”
  沈丹说:“我知道。”
  边红旗说:“你知道。你知道。你知道。你知道。”
  沈丹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结束以后,边红旗问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丹说:“我当然知道。”
  边红旗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丹说:“半年多了,什么事打听不到。”
  边红旗长出了一口气,原来人家都知道,自己还绷着脸打算把能藏的都藏着,能掖着都掖着,没必要。 。 想看书来

啊,北京(18)
边红旗又说:“你知道我是办假证的,又有老婆,干吗还跟我这样?”
  沈丹说:“你说呢?喜欢呗。”
  这话听得边红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了。听听,喜欢呗。他觉得有点像那么回事了。他一直把婚外恋视为洪水猛兽,没想到这个庞然大物被北京女孩三个字就给消灭了。你再听听,喜欢呗。多好。听得他心安理得。
  他们的关系秘密地维持了三个月才被沈丹的父母发现。都是该死的房租。老太太有一天对边红旗说,现在烧暖气了,过去的房租有点少了,加五十吧,顺便也把前两个月暖气费一块儿交了。边红旗爽快地答应了。过了几天,老太太问女儿,房客的房租交了没有?女儿说,昨天就交了。老太太又问,他交了多少?女儿说,当然是每月五百了,不是早就说好了么?老太太是个过来人,大概梳理了一下这段时间以来女儿和房客的蛛丝马迹,觉得可能有问题了。事实上的确有问题了,自从他们俩搞上以后,沈丹就再也没收过边红旗的房租。每次边红旗装模作样地要交房租,沈丹就说,交什么交,留着买点补品吧。
  边红旗嬉皮笑脸地说:“我交的还少吗,哪个月不交个几十次?”
  沈丹羞了,要打他,两人又抱在了一起。半个小时后,边红旗疲惫不堪地说,又交了一次房租。
  老太太把她的疑心告诉了老头,老头给她这么一说,越想越像,汗都出来了。房客不过是个房客,来路还都没摸清楚呢。他们没敢声张,决定暗察。他们和平常一样,晚上早早就熄灯睡下了,到了午夜十二点,老太太摸黑起来,轻轻地敲响女儿的房门。里面的灯还亮着,就是不见回应。老太太觉得寒气开始上身,从脚底往上爬。她回到卧室,扼要地把情况跟老头说了,两个人趴在黑暗的窗前看着边红旗的小屋,两眼瞪得出了火。一点钟左右,房客的门开了,他们看到女儿抱着一堆衣服鬼鬼祟祟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女儿只穿着贴身的棉内衣,月亮在半天上明晃晃地照。
  老两口泪流满面地拷问女儿,越问越多,房客竟然是个结过婚的假证贩子。老太太差点当场晕倒,老头子痛不欲生,家门不幸啊。沈丹倒很平静,说,反正都这样了。老两口一下子听懂了,“都这样”了,女儿都给人家“这样”了,他们不能不想得开一点了。
  “你图他个什么?”
  “我喜欢他,人好。”
  “他是个办假证的!”
  “我知道。”
  “他结过婚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父亲气得浑身哆嗦。“你说你知道什么?你这是第三者插足!是和有妇之夫通,通那个!你什么名分都没有!”
  “那我怎么办?”
  “你真的断不了?”
  “断不了,也不想断。”
  “那好,让他离婚,明天就滚回家离婚!”
  老两口的教育起了不小的作用,效果不在阻止沈丹和边红旗的交往,而是提醒了沈丹,对一个女人来说,仅有爱情是不足以保障的,还得有婚姻。沈丹觉得这么长时间实在是昏了头了,稍微动一点脑子也知道,没有一张结婚证书你拿什么拴住边红旗。他老婆离得再远还是老婆。她觉得父母说的对。她找到了边红旗。
  “我要你离婚。”沈丹说。
  “你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我为什么不能有这个想法?”
  “我不是说了我结过婚了么?”
  “我不知道!”
  “我也告诉过你,我是个办假证的。”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啊,北京(19)
“我不知道!”
  “你不是什么都不在乎的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要你离婚!”
  边红旗头都大了,果然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女人,头脑犯晕的时候什么都知道,一清醒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边红旗无话可说,吃了几个月丰盛的大餐,人家逼着统一付帐了。他气呼呼地摔了门出去了。他希望沈丹能够再次想通,就像当初一样,两眼盯着所谓的爱情,而不是像十字架似的婚姻。他不想离婚。
  好玩的是,沈丹的父母突然也回过神来了,开始反对他们俩在一起,离了婚也不行,理由是边红旗不是北京户口。工作可以暂时放一放,有没有北京户口是大事,谁知道他以后会跑到哪儿去。沈丹不答应,她就是不愿意断,用她的话说,她想跟红旗过一辈子。边红旗听了头皮都发麻。他们不断地谈判,终于有一点击中了边红旗的要害。
  沈丹说:“你喜欢我吗?”
  边红旗说:“喜欢。”
  沈丹说:“你喜欢北京吗?”
  边红旗说:“喜欢。”
  沈丹说:“你想留在北京吗?”
  边红旗说:“想。”
  沈丹说:“我们结了婚你就可以一辈子留在北京了。”
  边红旗勾到裤裆里的脑袋抬起来,死鱼一样的眼里放出了光。他觉得手心里出了汗,什么话都不敢说,怕说错了。沉默是金,先沉默才有可能抓到金子。过了半天他才说:
  “你让我想想,离婚是需要时间的。”
  这句话里充满了希望,成了沈丹以后很长时间里安慰自己的工具,也是她和父母相持的武器。看得出来,沈丹是那种坚忍不拔的人,从她和边红旗吵架中就能发现,她喜欢把自己的想法顺利地贯彻到底。老头老太太的反对无效,只好妥协了,没办法,女儿已经跟人家“这样”了,而且现在依然“这样”,甚至都不太注意回避他们老两口了。他们只好寄希望于边红旗早点离婚,偏偏边红旗只说不练,拖拖拉拉一个婚一年了也没离掉。他们也没辙,婚是人家的,你急没用,他们就唠叨,边红旗一回去他们就唠叨。边红旗终于受不了了,就搬到我们那里了。
  六
  从三月份开始,流行于广州的非典型性肺炎就开始向北京转移。开始大家都没当回事,再非典型它也是个肺炎。二月中旬我给家里打电话,姐姐说,家里现在到处都在抢购白醋和板蓝根冲剂,听说可以预防广州的那种肺炎,让我赶快到药店去买点,防患于未然。我安慰姐姐说,别听谣言,广州人最喜欢大惊小怪了,报纸上不是说已经差不多了么。那时候的报纸的确是这么说的,没什么,能有什么?广州人畏之如死,让我好笑,觉得是一场闹剧,有点隔岸观火的冷嘲。没想到好日子不长,非典型性肺炎过来了,人们愤恨地简称为“非典”,医学界则用科学地称之“SARS”。
  这个叫做非典和SARS的东西在四月中旬开始像股市和国际新闻一样挂在了北京人的嘴上。伊拉克战争的枪声零零落落地响,一般市民的神经已经被拖得疲沓了,在伊拉克战争几乎不再成为新闻时,非典像一盆冷水,让整个北京激灵了一下,然后哆嗦不止。北京人原来比广州人更怕死。
  五月份非典开始进入高发期,报纸和新闻整天都在头条报道最新情况。我定了一份《北京青年报》,头版中下位置每天雷打不动一个报告:今日新发病例多少,疑似多少,死亡多少,出院多少。第二版详细地介绍病人所在区域。后来又增加了外地非典信息,全国在今天的非典状况一目了然。终于看得我头皮发麻,我也害怕了,不能不怕。大街上行人开始减少,几乎所有人都带上了口罩,有的还戴上了手套和帽子和眼镜,因为传闻曾说,病菌也可以存留在头发和手上,还可以通过角膜传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仅他人成了地狱,就连自己也不安全了,你没法完全相信你自己,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你的头发、你的手、你的角膜将会和空气中的一颗病菌合谋起来置你于死地。我们惴惴不安,担心非典的鬼魂附体。

啊,北京(20)
我有了一个很好的借口逼迫自己待在房间里写小说,因为外面乱糟糟的,太不安全。白天写上一天,晚上再写一会儿,然后在十一、二点钟下楼散步,散步回来看碟。很有规律,因为哪里也去不了。很多地方都关了门,朋友上班的也越来越少了,都蜗在家里,有事就打电话。非典期间其实是我的好日子,我完成了长篇小说的初稿,看了六、七十部碟。一明的课后来也停了,上不下去,听说北大出了一例非典患者,医学部还有一位年轻有为的教授牺牲在岗位上。一惊一咋的,能停的都停了。出门的主要是边红旗,他在家里待不住,待了半天就烦。沈丹开玩笑说,他就是沿街乞讨的命,待着不动就活不下去。
  边红旗的确是待着不动就活不下去,但是他出去不是为了沿街乞讨。没人可以乞讨了,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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