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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个天堂-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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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这个毛病就再也好不了,我是个学生,却不能上体育课,不能上早操,就是说,不能听见脚步声,尤其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一听着就犯病。每年假期,母亲都要领着我四处求医,每一个大夫都说:“尿失禁是常见病,好治!”但每一个大夫都没办法治好我的尿失禁。什么古方秘方偏方,什么膏药针灸按摩,统统试过了,就是没办法。大夫们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都少不了让我脱裤子,把我的东西抓住兜来兜去。“兜”的手法极为相似,看起来这虽然是一个动作,其实含着很多动作,比如抓、握、捏、按、拉、勾、抹……每次在别人手中的时候,我的东西立刻就像是别人的而不是我的。到后来,我觉得我的括约肌,还有这个肌那个肌都患上“肌无力”了。
我四处求医的惟一收获是记住了一大堆臭哄哄的词汇:膀胱、括约肌、逼尿肌、反射、关闭功能、尿道、神经控制异常、软组织、间歇性。我估计我是全班惟一念不错“膀胱”这个词的学生。我知道大多数同学都把“膀胱”念作“彷徨”。我也敢肯定,我是全班惟一有本事直接把一个人看成一整套消化系统的学生。用韬河话说,就是“一副下水”。在我眼里人是什么?人就是一副下水。有个同学就曾经这样骂我:“你狗日的,连一副好下水都没有,成绩再好顶屁用!”这话骂得太狠了,几乎让我终生抬不起头来。是呀,人首先得有一副好下水,这话,我的理解肯定远远胜过了骂我的人。韬河人也常说这样一句话:“不尿你!”意思是“不把你放在眼里”。我相信,也只有我才能理解,“不尿你”是多么传神的一个说法。我自己就绝不这么说,我知道,我没这个资格!我们韬河骂人也这样骂:尿(读sui)得很。这三个字就像是专门给我杜仲准备的,有同学在我身后嘀嘀咕咕,无论说什么,我都会自觉地听成这三个字。
阅兵式(2)
言归正传,接着说治病的事吧。我们最远还去过天津,天津的一个老中医,详细问了我的病史,最后下了个明确的结论:“你这是神经性遗尿,行为治疗比药物治疗有用。”什么叫行为治疗?老中医的回答很简单:多锻炼身体,多参加集体活动。对我来说,这话等于白说。参加集体活动和锻炼身体,怎么可能不听见脚步声呢,而我最怕的不就是脚步声吗?从此我不再吃任何药求任何医,而所谓“行为治疗”,也终于成了一句空话。于是,每学期一开学,母亲都要亲自到学校百般求情,请学校给儿子一点方便:不上早操,免学体育课,不开运动会,甚至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不过,母亲的求情总是那么软弱无力。管用的还是事实,事实胜于雄辩。开学初,我总是被老师和同学强拥到操场,也总是从第二圈开始,全校师生就会如愿以偿地看见我留下的那一串湿湿的脚印,于是整个校园都洋溢在欢乐的海洋中。有一次,我不光遗了尿,还遗了屎,真是把脸丢尽了!
由于这个毛病,我一直有理想当个医生,参加完高考,我理所当然报了一所医科大学,却阴差阳错地被麻风病专科学校录取了。
救命(1)
我羞死了,掉转马头,一路狂奔。是父亲教会我骑马的,父亲常给人夸口说:“你们看,到底是骑兵营长的儿子,天生会骑马。”我有一个辉煌的经历,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一匹枣红马惊了,从县城西边向东边狂奔而来,当时满街都是学生,又是逢集,集市上人山人海,正当人们惊慌失措时,一个少年一跃翻身上马,马奔跑的速度立即平缓了下来。那少年就是我,一个一听脚步声就会尿裤子的少年,终于有机会在大家面前风光了一回。既然尿裤子的毛病好不了,我只好用骑马来显示自己不是一个可怜虫。那时我几乎迷上了骑马狂奔,骑在马背上时,我总是哼着那首古老的韬河歌谣:
天空在下雪
我们在赶路
只要骑在马背上,韬河男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这么唱。就这两句歌词,旋律很简单,调子舒缓而低沉,充满忧伤——那种只有男人才有的忧伤,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天空是否在下雪并不重要,马走,人唱,一遍一遍,没头没尾。可以走一天唱一天,从早晨唱到天黑。韬河男人喝完酒也特别喜欢这样没完没了地唱。啃完羊骨头,喝罢酒,眯着双眼,坐在炕头,再唱时调子里除了忧伤,又多了些女人一样的絮叨。
在马背上哼这两句歌是危险的,危险就在,你总是嫌世界太小太小,嫌马跑得太慢太慢,一遍哼完,你已经在几十公里之外了。转眼我已经到了珊瑚湾公社,我并没有回麻风院,在要么去麻风院要么去珊瑚湾的路口,我选择了珊瑚湾。我知道出了珊瑚湾就是陕西。我只想跑得更远,我只有在奔驰的马背上才能忘掉羞耻。
在珊瑚湾,我遇见了伏朝阳。
我看见路边的一片小树林里有不少人,显然都是红卫兵,都戴着红色的袖章,林子边上插着两面红旗,大的是五星红旗,小的上面有三个字:真如铁。不大不小刮着一点风,“真如铁”三个字在风里摇摇摆摆,我下身的反应比我的脑子还快——我又不行了!先前尿湿的裤子还没全干,现在又是一热,比前面那次还多。
“真如铁”的大名我知道,“风雷电”的100多号人就是让“真如铁”用三架机枪扫掉的。我记起了父亲的那句话:“子弹是不认人的!”我又遗尿了,不过这已经不算多大的事了。我现在考虑的是,别吃了子弹!我不能一见他们掉头就跑,这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我像没事人一样拍马继续向陕西方向奔驰。我离他们更近了。我看见林子里面的一处空地上架着一堆柴火,林子里的人,在三三两两地拣拾柴火。很多人用衣服包着头,一边揪紧衣服一边拾柴火,动作看上去特别别扭,我马上就想,他们是不是发现了麻风病人?正准备烧死?紧接着我就听见了一个声音:“你们肯定弄错了,我不可能得麻风病,不可能,我见过毛主席,我亲眼见过毛主席,我不可能得麻风病,不可能,绝不可能。”
我听出,这个人已经完全喝醉了,舌头大得就像脚掌一样。我立即下了马把马拴好,背着药箱向他们走去。我掏出工作证,对他们喊:“我是大湾麻风院院长,你们把人交给我吧!”一个用布条缠着脸,只露出两个眼睛的小伙子向我走来,朝我喊:“你站住,别往前走。”我便站住不动,他闷声闷气地问:“你真是麻风院的?”我把工作证扔给他,他吓得退后两步,终于摔倒在地,慢慢地又爬起来,拣了根树枝,拨开工作证,看了看,“那好吧,那就把他交给你了,我们还要赶路呢。”他站起来说。
他们一轰而散,向陕西方向走了。就剩下我和变喊为哭的他,还有那一大堆柴火。他的头是用一件旧衣服包起来的,双手和双腿都缩在裤筒和袖筒里,裤口和袖口用绳子系着。我解开他头上的衣服,再松开他的裤筒和袖筒。我看见的是一张大概有16岁的娃娃脸。裤筒和袖筒松开后,他的个头像弹簧一样,迅速弹了开来。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大个子,至少有一米八零,腿子和胳膊都出奇的长。
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一点都不在乎我是谁,目标明确地盯着陕西方向,盯着那两面微微摆动着的红旗,盯着那么多人的背影,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只有眼泪没有声音。他自然地伸着腿,塌着腰,一副被亲爹亲妈抛弃了的样子,看着看着我自己都忍不住要流泪了。不久,他挣扎着要站起来,我上去扶他,他的目光还是不离开陕西方向,就像他的魂让那些同伴勾走了,他推开我,只跑了两步就扑倒了。他的身体软得像根长长的面条。他倒下后又开始哭叫:“我见过毛主席,我亲眼见过毛主席,我不会得麻风病的,绝对不会,你们搞错了,你们这帮狗日的!”
我一声不吭,蹲在旁边等他发现身边有人,有个大活人。但他只发现了身旁的半瓶白酒,他把它提起来,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然后就四仰八叉地躺倒了,不省人事。我没办法把他弄到马身上去,也背不动他,只好把他弄到那堆柴火边,一脚踢开柴堆,弄成一个能躺人的地方,又弄了些草铺上去,让他躺好,然后解开他的衣服检查他是否确实是麻风病?他的同伴们并没有弄错,韬河是麻风病高发区,很多人都知道麻风病的典型症状。
救命(2)
我不想待在这儿守一个醉鬼,我想再去县城,我想知道我父亲眼下怎么样,还要完成顾婷娥交给的任务。我身上有她家的钥匙,我要去她家,带上她的镜子、牙缸和牙刷,她家的猫如果在,我也准备给她带去,我很有兴趣进她家看看!等我从县城回来,这个醉鬼也该醒了。
被子(1)
我再次来到县城时,县城已经空了,所有的人好像都到外星球去了。眼下的县城像是被遗弃掉的一座空城,满街纸片,满街棍棒,满墙标语和大字报,满眼红色的“×××”,正午的阳光洒在街面上,好像要溢出来了,没一丝风,墙头的春草一动不动。我不能回家,父亲是坚决反对我离开麻风院乱跑的,于是我直接到了农业局门口,不用费劲我就看到了“打倒历史反革命杜益三”这样的标语,还好,是“历史反革命”,不是“现行反革命”!这表明,他动员我报名去麻风院工作的事情,还没有引起怀疑。我最担心有人会这样质问父亲:“杜益三,你让你儿子报名去麻风院,是不是为了逃避‘文化大革命’?”接下来,我把小公马拴在街旁的松树后面,去了鸭子巷23号的顾婷娥家。她家门上的大红“喜”字和门两边的对联虽然快耗成白色的了,却完整无缺。对联是常见的两句话:
革命征途好伴侣
幸福家庭美鸳鸯
开门的时候,24号那家门里探出一个大妈,问:“你是谁?”我把药箱藏在身后,向她晃晃钥匙,说:“我是县革委会的。”她小声问:“小天鹅怎么样了?”我答:“已经送到麻风院了,等看好病了再执行死刑。”她又问:“麻风病能看好吗?”我一只脚已经进了门,应付说:“很难说。”大妈还在问,我急忙关上门。
屋里亮亮堂堂的,窗帘是敞开的,窗户也半开着,阳光直射进来,屋里的空气暖烘烘的,好像一切都被阳光晒熟了。砖地上积了一层潮湿的尘土,我一走一个脚印。我还看见了猫的脚印,是新脚印,说明猫刚刚回来过。顾婷娥让我看看她家的猫在不在?我就“喵喵喵”地唤了两声,没有任何反应。我看见门底下有个小洞,那肯定是给猫留的。这时,我看见猫洞里的光线暗了一下。一定有人从外面经过了,也许有人在偷看我,我急忙关上窗户,拉严窗帘,而且还堵住了猫洞。这样,我才觉得自己安全了。我站在屋中央一动不动,我有些吃惊小天鹅的婚房是这么简单!
我想像中,小天鹅的婚房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倒不一定是珠光宝气,但起码比现在宽敞。有漂亮的梳妆台,有好看的蚊帐,有高高的穿衣镜,但是,这些东西都没有,双人床是最主要的东西,还是两张旧单人床并成的。只有靠墙的那两床被子,一红一绿,才有一点新婚的迹象。那床红被子让我心里不由地“咯噔”了一下,我想起了县城那血光冲天的景象,我就急忙把它拉开,将里子反过来,重新叠好。
这时我感觉到了一个人的目光,原来,墙上有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顾婷娥笑眯眯的,两个酒窝里盛满甜蜜,她丈夫杨勇虽说很英俊,但看着总有哪儿别别扭扭的,配不上她。照片四周是用红丝线精心拉成的图案。顾婷娥的目光暖暖地打在我脸上,我站着不动,不知道自己除了这样站着还能做什么。拉窗帘时我就看到圆镜子了,它就挂在窗户一侧的墙上,底下是一个木质的脸盆架,脸盆里有浅浅的一层水,水底下有一层污垢。旁边的墙拐角有一块三角玻璃,上面有两个相同的牙缸,牙刷和被子一样,也是一红一绿。我想,我总不能简简单单拿上东西就走吧?我应该多待一会儿,或者做些什么!这时,我看见绿被子上面的枕头上有几根长头发,我走过去,一根一根地揪起它们,放在鼻子底下闻闻,然后整好,收进药箱。接下来,我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我还是盯着绿被子,红男绿女,再说,长头发也表明绿被子是顾婷娥的。
我又犹豫了一会儿才取掉枕头,拉开了绿被子,被子刚一拉开,就好像有一股子强气流从里面扑出来,差点把我推倒了。我一下子想起了小时候她给我洗头时曾闻见的味道,和那种味道捉了十几年迷藏,大多数时候,我总是想不起最核心的那部分味道,我越是想闻就越是闻不到,然而在一些毫无防备的时刻,它又会突然跳出来。此刻,我终于明白了,每次我最容易记起的不过是最表面的香味,香味底下藏着的更复杂更细致的味道,偶尔闻过之后会立刻忘掉。我把整个脸贴在棉棉的被子上,这一次,我打算把这个味道牢牢地记住。就像一个气球一样,我被这种味道渐渐充满了。我抬头看了一眼照片上的顾婷娥,她也在低头看我,还对我笑。于是,好像受到了她的鼓舞,我用脸贴着柔软的被子已经不够了,我三下五除二就脱掉衣服,脱得一丝不挂,然后把自己的光身子完全裹进被窝。面朝上躺了一会儿,还觉得不够,我又翻过来,把一半被子压在了身子底下,就像是压着一个人,一个有山有水蜿蜒起伏的女人。我不由自主地上下动了起来,可我还是觉得不够,这时我看见白白的被里上也有几根长长的黑头发,我的脑筋突然变得灵活起来。于是我坐起来,不知羞耻地把最长的一根头发绕在我那硬硬的生殖器上,还打了结,一白一黑,对比特别明显。我大受刺激,由不住自己地重新运动起来,还喊叫着,把床晃得咯吱咯吱乱响,我满头大汗,我弄脏了她的被子!
被子(2)
这时有人敲窗户。“喂,你还在里面吗?”是大妈。我趴得展展的,一声不吭。“迟早都是死,为啥等治好麻风病?”她问。“国家有规定!”我答。她没声音了,我继续趴在床上,没多久窗户又响了,“小天鹅不会再回来了吧?”我不想理她了,但我开始穿衣服,“你怎么不说话?”外面又问,我说:“我死了!”我这次的声音,不把她吓一跳才怪呢!接下来,我准备拿上该拿的东西就走。我把镜子从墙上取下来,照了照自己。我不知道三角玻璃上并排的两个牙缸,哪一个是顾婷娥的。我分别嗅了嗅,还是判断不出来。我看到有红色牙刷的牙缸周围,更脏一些,就断定另一个是顾婷娥的。我把它拿在手上,似乎想做些什么。我就是这样,只要是她的东西,哪怕很小很小,我都觉得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我的身体就会燥燥的,不知道想干什么。
后来我还看到了她的拖鞋,黄色的,和另一双棕色的大拖鞋并排搁在床下。我立即蹲下身,把两只蝴蝶一样安静的黄色拖鞋抓起来,放在嘴边嗅着,我再一次闻见了那个特殊的冷幽幽的香味,而且很厉害,刺得我头发晕!以前,那个味道我总是一闻就忘,总是死活都回想不起来,现在好了,有这双拖鞋就好办了,我毫不犹豫地要带走它们,我要把它们留给自己。这之后,我觉得自己该离开了,双脚迈向门边,目光却像粘住了一样挪不动。
我已经走到门边,打算开门了。但我觉得我不能就这么走,就像一个蜜蜂,不小心掉进花丛里了,就算全身粘满了花粉,还不满足。我回过头定定地端详着简朴安静的屋内,一样一样地看每一样东西,后来就一直盯着墙上的那张双人照,她对我笑着,而他,她丈夫,冷冷地盯着我,我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把她和她丈夫剪开,就像前些日子把毛主席和刘少奇的合影剪开一样。我大步走过去,小心地把照片揭下来,然后翻箱倒柜找剪子,果然找见了一把大剪子,裁缝用的那种长剪子,我不想留下她丈夫的一丝痕迹,就剪了下去,可一不小心剪厚了些,伤着了她,这让我难受了好一会儿。我揉掉了她丈夫,亲亲她,做了个鬼脸,然后把她夹在随身带着的《毛主席语录》里,又担心这样可能不妥,于是又换了地方,放在药箱的第二层。
这下该走了,我想。我把剪子放回去,这时又看见了一个小影集,就像《毛主席语录》这么大,我心想这可是个大发现,我又沉下心,蹲在那儿一页一页翻看起来。第一张照片是个英俊的军人,估计是她爸,第二张是她妈,第三张是三口之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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