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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妹-第2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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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外面的人马似乎不是匆匆经过,而是停在了乔家宅院,往里面去了,乒乒乓乓的声音响个不停。有人嘟囔:“他娘的,今天吃了这么个亏,以后非十倍一百倍地讨回来不可!”又有人吆喝:“手脚利索点儿!别叫人发现了!”听口音,竟好像是樾人。端木槿不由惊了惊,蹑手蹑手凑到门缝上去看,只见外面的人大多平民打扮,还有一两个穿着楚军的服饰,看样子是萧荣的手下带着民夫们——正在往乔家宅院里面搬运粮食呢。并没有一个是樾人。

    听错了吧!她想,不过这些民夫将粮食搬进乔家宅院做什么?不是应该运去城南门吗?她皱起眉头,看民夫们忙碌,门口的粮食少说也有三五十袋,而远处车声辘辘,又有粮食运过来了。

    然后她就看到了萧荣,押着几辆车子过来了,招呼民夫卸货,搬运到大宅里去。

    端木槿便忍不住了,嘱咐那少年藏好不要现身,自己开门走了出来:“萧副将,这是在做什么?”

    萧荣愣了愣:“咦,端木姑娘……你……你不是跟严大侠……你怎么还没有出城?”

    “我跟他们走散了。”端木槿道,“你们这是……要把粮食运到哪里去?”

    “端木姑娘,不满你说——”一个民夫道,“咱们思前想后,这么些粮食要是都烧了,实在太可惜了。萧副将说,这乔家大宅里有秘密库房,咱们可以将粮食藏在这里。到收复揽江的时候,就可以再拿出来用。”

    “你们要违抗程大人的命令?”端木槿讶异,虽然她心里也心疼粮食和药材,不过还是没想到萧荣和民夫们会对程亦风阳奉阴违。“这……这乔家大宅是樾军这些天在揽江的巢穴,你们把粮食送进去,岂不是拱手送给了樾军?”

    “端木姑娘放心。”萧荣道,“方才我们已经搜过一遍,里面一个敌人也没有,应该是躲去别处了。”

    “是,是!”其他人也跟着道,“要是玉旈云那女魔头在里面,咱们早就把她剁成肉酱料!算她识相,逃之夭夭。咱们暂且留着她的狗命!”

    “可是……”端木槿沉吟道,“咱们今日弃城,樾寇大军可能稍后就杀到。难保他们不发现这些粮食——那咱们辛苦劳作的成果,岂不是都落入了樾寇的手中?”

    “哈哈,这个咱们都计划好啦!”民夫笑道,“那些个秘密仓库都在地下。咱们把粮食运进去,上面封严实了,随后就把乔家大宅一把火烧了。樾寇又怎么会知道粮食在地下?萧副将的这个计策委实高明!”

    若是这样,倒也不失为一条妙计!端木槿这才释怀:“萧副将考虑得如此周详,倒比程大人那破釜沉舟的计策还高明些。”

    “端木姑娘过奖啦!”萧荣道,“既然姑娘和严大侠他们走散了,不如和我们一道行动吧——城里好像还有不少零星的敌人埋伏着,冷不防就跳出来暗算咱们呢!大家伙一块儿,有个照应。”

    “也好。”端木槿点点头,“我也帮手运粮食吧!”

    “这些粗重活儿,怎敢劳烦姑娘?”萧荣道,“这乔家大宅里,也许还有些可用之物,不如姑娘趁这机会去搜一搜,一并放进仓库,免得浪费。”

    “好!”端木槿答应。又回身朝着樾国少年藏身的地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千万不要露面,这才跟着民夫们进来乔家大宅。

    这地方她再熟悉不过。早先追查福寿膏的时候早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不过自从大宅被没收,里面许多的库房也被查封,金银珠宝都已经充公,剩下些古玩字画既不能吃也不能穿,都还摆着原处。有什么东西值得被放进仓库里,留待揽江收复之日?

    她走过好几处馆阁,什么也没有拿。接着就走到了昨天她和严八姐撞到玉旈云的那处厅堂了。里面空无一人,但打斗的痕迹犹存,墙上地下,都有斑斑血迹。她又绕到后面,穿过一个小小的花园,进入一处楼台水榭。在那儿的暖阁里,她看到带血的手巾,剪开的白布,药瓶等物,猜测这是玉旈云的居所,这些都是林枢为她治疗肩伤而留下的。

    他们现在到底去了何处呢?端木槿端起桌上的药碗,嗅了嗅,一股青黄散的味道,又拔下头上的银簪试了试,簪子立刻就变黑了。

    林枢果然又故技重施!她想,那么,不管玉旈云现在何方,她或许根本就没可能看到这场战争的结果了!而这场战争的结果,也可能因为这个关键人物的死亡而有所改变。

    她不知自己心里是何滋味。其实,似乎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已经失去了方向,也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还想再见林枢一面!她摩挲着药碗,不知林枢面对是非与生死是怎样做出抉择的?

    然而此刻却没有时间让她去理清心中的那团乱麻,也没有机会让她审视自己的选择——时局已经替她选了。她在楚军效力,她又遇到了萧荣,做出了承诺,所以只能尽快完成自己的任务,和他们一起撤出揽江城去。

    她便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桌上的几个药瓶收拾起来——多是消炎止血舒筋活络的,又在床边搜出一包补血益气的药丸——大概是玉旈云等人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带上吧!她就将这些都用桌布包了,走出暖阁来。

    天色已经越来越暗了。她离开水榭,要去偏厅和萧荣等人会合。踏上曲桥的时候,依稀有条黑影从她身后闪过。她回头望,只见到婆娑的杨柳和柳荫中的楼阁,并不见人。

    或许只是风吹柳枝,她想,便继续往前走。可是,才踏出一步,猛地感到后心一凉,先是麻木,接着就是一阵剧痛,她看到利刃穿过她的身体,从胸前刺出。

    被人暗算了!她想要回头看看自己命丧谁手。但是腰间又被猛踹了一脚,她就翻出曲桥的栏杆,跌入水中。

    带着腥臭的池水灌入她的口鼻,她不能呼吸,且感到有什么东西堵住喉咙,一张口,鲜血就喷了出来。又看到另一蓬猩红色从自己的胸口涌出。奇怪的是,她的眼睛却还没有闭上,看到周围暗沉的墨绿色世界——莫非死不瞑目就是这样的?倒好,彻底解脱!她放弃挣扎,等着黑白无常来将自己带走。

    不过黑白无常却没有来。她朦胧地看到父亲端木平,一如既往地满面严肃,似乎要教导她关于为国为民,关于淡薄名利,关于救死扶伤的道理。她摇摇头,不想听,反而想要质问: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吧?又或者是他们误会了?你可不可以把真相告诉我?至少告诉我,《百草秘笈》还有百草门——

    然而端木平只是保持着那大义凛然的表情,一言不发。当端木槿想走过去追问时,他就消失了。林枢取而代之。这大夫的面上有一丝不屑的冷笑,使得他眉间的朱砂印记愈加明显。见到端木槿,他一挥衣袖,好像是不想和对方说话,但又仿佛揭开了一层帷幕,露出后面的人影来——是玉旈云。病容苍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她只看了端木槿一眼,忽然,双目和口鼻都流出血来。是中了剧毒!端木槿一惊,几乎是本能地要去腰间取针包。但玉旈云的神色瞬间又变了,是平日那种冷峻的模样,充满锋利的杀意。“呛”地一声龙吟,长剑出鞘,见不到白亮的寒光,因为已经沾满血污。

    端木槿的胸口剧烈地疼痛起来——莫非是被玉旈云捅了一剑?可是玉旈云的剑分明没有朝这边刺过来,而是指向了身后。那样的意气风发,令人不再注意她的病容和鲜血。端木槿也就朝她长剑所指的方向望去。只一眼,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片尸横遍野的战场。是楚人?是樾人?似乎都有。她看到她的父亲,她的同门,看到程亦风,冷千山,严八姐……然后看到罗满,石梦泉,顾长风……看到惠民药局里的人……看到林枢。

    他们全都肢体残缺,甚至腐烂发臭。

    端木槿就好像喉咙被人扼住,不能呼吸,不能叫喊。为什么?为什么?她无声地瞪着玉旈云。而玉旈云的身体也开始破碎,好像风化了的岩石,一片片崩落。最终消失不见。

    苍茫大地,血色天空,只剩下端木槿一个人还站立着。血腥味呛得她直咳嗽。

    她猛然睁开了眼睛。四围相当昏暗,但是仍有些许油黄色的微光。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不远处的桌上放着一盏灯,只有可怜的一小圈光晕。借着那光可以依稀辨别出房内的其他景物来——似乎正是之前她取走了各种药瓶的那间暖阁。玉旈云曾经居住的暖阁。

    意识还有些昏沉,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又因何在此。想抬手揉揉眼睛,才感到胸口疼痛——是了,她被人暗算了。但是还没有死——伤口被紧紧包扎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端木姑娘,你醒啦?”听到那个樾军少年的声音,“可谢天谢地!”

    “我……”她嘴唇干裂,每说一个字都痛苦难当,“出了什么事?是你……救了我?”

    “不,不。”少年摇头,“我找到姑娘的时候,姑娘就这样躺在床上。我还以为你被人害死了呢,全身都是血。不过再看看,你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不知是谁救了姑娘。”

    竟有此事?端木槿怔了怔,是谁救了自己?又是谁暗算自己?“其他人呢?”她问。

    “姑娘是说那些楚人?”少年叹了口气,“都死啦!”

    “都死了?”端木槿瞪大眼睛,几乎挺身坐起,不过毕竟身负重伤,才稍微抬起身子,已经又摔倒下去。

    “是啊!”少年道,“初初姑娘不是让我好生躲着,不要跟着你吗?我便一直在外面守着。可是,我看你们那么多人都进了大宅,却一个也不出来,觉得奇怪就进来找你们,结果看到遍地都是尸体,把我吓得半死。我四处寻找姑娘,幸亏在房里找到了。”

    端木槿愣愣,想起梦境中那尸横遍野的景象。下毒手的,想是隐蔽在此间的樾军。萧荣这一次,偷鸡不成蚀把米。不知是不是也丧命了?其他人呢?还在城南门等待吗?回来寻找同伴了?抑或以大局为重,已经南下?她无从知晓。

    她得赶上他们!就挣扎着要起身下床。

    那少年拦住她:“姑娘做什么?你现在可不能乱使劲儿,大夫说了,伤口裂开可就麻烦了。”

    “大夫?”端木槿一惊,“什么大夫?”

    “就是咱们的军医梁大夫呀!”少年回答,又一拍脑袋,“你看,我都忘了跟你说了……罗总兵已经带兵进城了,咱们安全啦。”

    罗满……已经……占领揽江城了?端木槿呆住,那就是说,她现在又落入玉旈云的手中?玉旈云会如何处置她?这睚眦必报的人,眼里容不下砂子,怎能饶过叛徒?罢了,她不怕死。况且她也不是叛徒。她是楚人。阻止樾寇楚人,难道不是她应该做的吗?她咬紧了嘴唇。

    少年却不知她的心思,只解释道:“本来我觉得这宅院一定不安全,只怕楚人很快又会回来放火,我就背着姑娘逃出去。在外面躲躲藏藏,生怕被人见到了。不过到处都失火,也什么可以躲的地方了。好不容易,逃到北门附近,这就见到罗总兵的队伍进城。前面那些打先锋的不认得我,还当我是楚国人,差点儿就把我给砍了。好在他们认识姑娘,一见到姑娘,就立刻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咱们这才得了救。”

    什么得救?端木槿不禁冷笑了一声:“你主子打算怎么发落我?”

    “主子?”少年不明白她的意思。

    “玉旈云……”端木槿道,“玉旈云打算怎么发落我?”

    “我没有见到内亲王呀。”少年道,“只见到了罗总兵。他交代我守着姑娘,斟茶递水什么的,都是我的任务。反正——我不是跟姑娘说过吗?我的志愿是将来可以做军医,能够照料姑娘,那可是我天大的福分了。再说,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

    “玉旈云在哪里?”端木槿打断少年的絮絮。

    “这……这我可不知道。”少年摇头,“也许罗总兵知道。姑娘何不问他?他本来也交代我,若是姑娘醒来就告诉他。我现在去说……”

    正讲到这里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罗满从外面跨了进来。虽然卸下铠甲,但依然穿着军服,是端木槿所熟悉的模样。

    “罗总兵,来得刚好!”少年欣喜道,“端木姑娘醒啦!”

    罗满的面上有些阴沉之色。端木槿知道,他每当为军务操心的时候便会如此——近来是一直为了攻打楚国而劳心劳力吧?现在是考虑着如何继续向南推进?端木槿厌恶地扭过头去。

    “端木姑娘……”罗满的声音略微沙哑,“你……好些了么?这里……毕竟是两军前线,照料多有不周。你若是稍微好些,我就派人护送你回江阳去。”

    回去江阳?端木槿忍不住冷笑。但并不答话。

    罗满等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大概向那少年使了个眼色,少年便脚步踢踏地出去了。听到他掩门的声音,罗满才低声道:“我明白……现在楚樾交战,姑娘很是为难。不过姑娘身负重伤,需要人照顾。我这军中都是男人,多有不便。若是送你回去惠民药局,那里药材齐全,又有些照料病人的妇人婆子,且都是你熟识的,岂不是方便许多吗?待姑娘康复了,若仍想回到楚国来,我自然让他们送你渡河。”

    这算是什么意思?端木槿猛地回头怒视着他:把她送回樾国去治伤,然后再让她回来?到那个时候,楚国是不是已经沦陷?是要她看看她的祖国如何被战火摧残到千疮百孔,饿殍遍野,血流漂杵?或者,楚国也许尚未沦陷,他们就要让她再一次亲身感受,什么叫做有心无力?是要她见证国破家亡的过程?这是把她当成了傻瓜,当成了小丑,当成了可以任意操纵的棋子,让来就来,让走就走,让她治病就治病,让她旁观就旁观,让她活就活,让她死就死?

    她气的恨不得跳下床来,拔出罗满的佩刀,狠狠地刺过去。

    可是罗满没有带刀。他似乎素未见过端木槿这样愤怒的眼神,颤了颤,才道:“端木姑娘……你……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端木槿冷笑,“我的家园被你们侵占了,我的同胞父老被你们杀死了,你说我怎么了?”

    “这……”罗满垂下头,显然这不是他想要讨论的话题,“两军交战……有些事情,也无可避免。”

    “无可避免?”端木槿狠狠一拍床铺,这次不顾伤痛坐了起来,直直瞪着罗满,“两军交战,死伤当然无可避免,但是为什么要交战?我知道,是玉旈云命令你——她命令你,你就听,你不觉得她的命令很荒唐吗?你不觉得她很卑鄙,很残忍吗?”

    罗满只是垂着头。“我不过是一介武夫,”他道,“内亲王既是我的主公,我岂能质疑她的命令?”

    “那她让人杀我,你为何救我?”端木槿厉声。

    “内亲王……不会下这样的命令。”罗满道,“我……我没有听到她下这样的命令。”

    “是吗?你叫她来!”端木槿冷冷道,“今天在揽江城里,她是不是最高的统帅?楚军士兵和民夫进城的时候,她有没有下令樾军大开杀戒?一定有!所以,她的手下才把乔家大宅里的人都杀光了——我只不过是侥幸捡回一条命来!”

    罗满无言以对。

    端木槿剧烈地喘息,以致伤口钻心的疼痛。可是她觉得,皮肉的痛苦和她心里的那份绝望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所以,她还继续瞪着罗满嘶吼:“叫玉旈云来见我——还是她身份尊贵,需要我去拜见她——那就带我去见她!”

    “内亲王不在这里。”罗满道,“她……不在揽江城里。”

    “那在哪里?”端木槿胸中烈火燃烧,热气一直冲到头颅,让她的眼睛火辣辣地疼。

    “这……我不能说。”罗满道,“姑娘重伤在身,还是……不要这么激动。养好身子要紧。”

    “我要养好身子做什么?”端木槿一把将被子掀到地上,“养好身子做卖国︶贼为你们效力?还是养好身子看着你们怎样楚人?”

    “那些……可不可以现在不要……不要争论?”罗满近乎哀求地说道,“养伤要紧……若是姑娘执意不肯回江阳去,留在这里也……”

    “不行!”端木槿打断他,“若是不知道养好伤能干什么,我为何要养伤?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不想活了。所以我也不怕死。你要么放我走。要么就杀了我。要我留在樾寇的军营里,我做不到。”

    “樾寇……”罗满低声喃喃地重复,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痛涌上他的眉头。他终于抬脸正视端木槿,无奈,痛苦,却又坚毅:“自从在乾窑结识姑娘,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虽然姑娘总说,救死扶伤没有敌我之分,不过我知道,有一天,姑娘和我终将站在不同的阵营。姑娘在东征途中的所作所为,以及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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