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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亮的日子-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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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杰像往常一样,尾随着猎物,伺机下手,而几个人却一直尾随着他。跟到一个烟摊前边,张杰得手,疾步离开。在一条僻静小巷里张杰停下,把包里三百多块钱塞进袜筒。张杰看一眼黑色人造革包,一面印着长江大桥图案,一面印着“上海”两个字。空包划着弧线甩到屋顶,张杰发现巷子两头堵上了人,都吊着膀子走路,穿没有外套的军袄,混混两字写在脸上。
“哈,华子,长出息了,你妈的想吓死我!”张杰认出其中的一个人。华子一直在南城郊混,有田不种,天天跟着社会上的人蹭点吃喝。张杰觉得今天华子要敢对他动手,这世界真是翻了天了。华子没搭茬,和几个人逼住张杰。
“拿出来。”为首一人带点南郊口音,虽然白白净净,也能看出是农民堆里混出来的刁民。这就是后来一直被冷军追杀的黄国明,也是看守所所长黄瑞云的侄子。
“行!你们连冷军的钱也敢拿。”张杰挑衅地看着黄国明。
突如其来的一个侧肘把张杰砸得满天星斗,张杰眼角发面一样肿起。
“冷军算个屁!还端牌子吓唬你爷爷。”黄国明猛地叉住张杰脖子,张杰顿时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华子立在后头冷笑。
看着鼻青脸肿的张杰,冷军三人回了趟机械厂家属区。冷军家去年从破烂肮脏的南城搬到了机械厂家属大院,机械厂是省大型企业,职工上万,连自来水厂都自建。自冷军搬去后,机械厂一帮小孩视敢打敢冲的冷军为偶像,冷军一直不愿带他们在社会上混,平时只和骆子建、张杰在外头晃荡。
三辆自行车载了八个人,跟着去的都是机械厂一帮十七八岁的愣头青。八个人后腰皮带里插着一根军刺,这种军刺三棱形状,一面一条血槽,如果扎进内脏,伤口很难缝合,极易造成大量失血死亡。冷军看他们亢奋激动,特意叮嘱不许捅人上半身,往对方屁股和大腿招呼。
三辆自行车一路呼啸而过,到南郊村庄的时候天已擦黑。几个人把车藏进路边草丛,手握军刺插在宽松的军裤兜里,慢慢往村里走。村里炊烟袅袅,狗吠姑唤。村口杂货铺亮着一盏昏黄电灯,十几条闲汉围在门口一张台球案前,灯光照亮黄国明跋扈的脸,华子凑在边上谄谀地说着什么。
冷军带头在路边的篱笆上抽下一根泛青的柳树棍,八个人一人抽下一根,呈扇形朝杂货铺包抄过去。离开还有四五米远,冷军猛喊一声:“黄国明!”黄国明抬头一看,冷军一根棍子迎头劈下。这种柳棍韧性很好,使劲抽也不容易折断,黄国明脸上顿时一条深红的印子。随着跟上来的棍子,人群炸了窝,棍子接触皮肉的声音,惨叫声,八个少年打得四散奔逃的十几人哭爹喊娘。冷军之前的斗殴经历全部是在市区,冲到村里打人这是头一次。本来这时候应该聚集好自己的人快速离开村庄,可一群少年打红了眼,一个个像脱缰的野马,失去了冷静。几分钟后村里铜锣响起,这是村庄聚集村民打斗的信号,上百个壮劳力提着砍刀、土铳冲了出来。跑散的冷军八人被撵得满田埂乱窜,最后聚集在藏自行车的地方,少了张杰。冷军一咬牙,抽出军刺就要往村里去,被几个人拖住,警笛声已经由远至近。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4 奶奶(2)
张杰自看守所出来后自己讲,当时他被村民捉住,被打得七窍生烟,后来被公安铐走。在刑警队里张杰不肯说同伙是谁,又被抽个七荤八素,踮着脚尖被铐在铁窗上一夜,第二天直接丢进了看守所,也就是黄国明的叔叔黄瑞云任所长的看守所。在被村民捉住前,张杰已经把军刺丢了,因为没有凶器,黄国明几个人受的也是轻伤,张杰只被治安拘留十五天。治安拘留本该送去拘留所,可张杰被送去了看守所,黄瑞云磨刀霍霍地等着他。
号子的铁门在张杰身后沉重地撞上,发出一声巨响,抱着一床油腻军被的张杰被惊得一抖。屋里光线晦涩,一束阳光穿过高处的小方孔,斜斜地切过房间。光柱里无数微尘舞动,十几双眼睛在暗处森森地盯着他。等眼睛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张杰发现这个号子是特意为他准备的,张杰看见的全部是陌生阴冷的脸,十几个犯人都是外地人。
号子是一个三米宽,七八米长的房间,靠长的一边砌成一个高约四十厘米高的水泥台子,就是通铺。小方孔对着的另一边是一道水泥砌的槽口,就是便池。号子里犯人的地位,就根据铺位离便池的远近来区分。离便池最远的位置是一铺,号长的位置。。
“蹲下!”一个尖嘴猴腮的光头一脚踩在张杰屁股上,张杰一个趔趄,顺从地蹲下。
“犯的什么案?”问话的人坐在一铺,一张肥脸,东北口音。
“斗殴。”张杰谨慎地回答。
“知道规矩吧?”
四个人已经逼住张杰,张杰转身去拍铁门,被一条头巾从后头勒住嘴拖到过道中间。没有背景社会上又没有名气的犯人进来,一般要被修理一顿,里面的人称这是过关。张杰那天并不是过关,是被管教暗示过的外地犯人往死里整。那是张杰记忆里最黑暗的一天,之后张杰的阴毒残忍,和这一次的遭遇有很大关系。
第一个游戏是吃“夹心馒头”,几个人架住张杰站好,身前身后俩人同时出拳,前心后背同时中拳。这样来回吃了几轮,张杰已经瘫软在地。
第二个游戏是“坐飞机”,张杰双手被俩人反拧,头几乎都要低进裤裆里,被押着在通铺和墙中间的一条狭长通道里来回走圈。张杰几乎能听见手臂和肩膀连接的位置发出折断的声音。
第三个游戏是“吃腮梨”,十几个犯人轮流上来,对准张杰腮帮子使劲一拳。开始张杰只感觉到满脑袋金星乱飞,慢慢的他就觉得自己的头是一盆浆糊。一拳下去,浆糊在里面便来回震荡,牙床已经被打松,嘴里的皮肤被牙齿撞击得血肉模糊。“梨”还没有吃完,张杰晕了过去,迷迷糊糊地听见对话。
“你妈的,装死是不是!?”几脚重重地落在张杰后背。
“操!别真打死了,先歇了,明天再弄。”
半夜张杰醒来,发现自己躺便池边上,脸贴着冰冷潮湿的便池牙,一阵阵骚腥的气味熏得他一阵干呕。张杰没有动,长时间就以醒过来的姿势躺着,月光漏过小方孔,在地上映出一块雪白,泪水滑过血污的脸,流进伤口,有轻微的刺痛。张杰想起了他的奶奶,想起了抛弃他的父母。
“我不会再让谁欺负我!以后只能我欺负别人!”黑暗里响起轻轻的呻吟,一个少年的誓言。
张杰在看守所关了一天就被放了,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牙刷把子拗出尖利的断口,吞进了肚子。看守所怕事情闹大,把张杰送去医院抢救过来,让他签了张表格,意思张杰算释放了。
病房里站满十几个人,走廊里还有十来个。护士本来想赶他们出去,可见这群少年一身匪气、满脸桀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冷军看着满头满身纱布的张杰,拳头捏出了水。
“来支烟。”张杰虚弱地说。
冷军点一支烟扶张杰靠在床头,张杰一阵咳嗽,腹部缝合的伤口渗出鲜红。
“让你受委屈了。”冷军拍拍张杰的后脑勺。
张杰突然抱住冷军,头埋在冷军肩上嚎啕大哭。
冷军领着机械厂一帮少年天天在街上转悠,直到张杰伤好出院,还是没遇见南郊黄国明一伙人。黄国明知道冷军是个什么角色,用他自己的话说,冷军就是一条疯狗,逮谁都敢咬下半斤肉来。知道冷军在找他,黄国明缩在村子里,大半年没敢去市区。
4 奶奶(3)
张杰出院那天,冷军带上机械厂一伙人全去了,领着张杰去澡堂泡澡、理发。躺在蒙着白棉布的休息椅上,冷军在张杰面前放下一个纸盒。
“什么东西?”张杰闻原来的衣服,酸臭扑鼻。
“打开看看。”冷军挂笑。
盒子打开,一件雪白的衬衣,一套拆去徽章的绿呢校官军装,一双锃光发亮的三节头皮鞋。
穿上新行头的张杰裤线笔直、光鲜神气。张杰扭扭捏捏地不好意思出门,被机械厂几人架了出去。那年月能穿这种校官军装的,不是首长公子就是有来头的牛人。路上行人纷纷侧目,里面不乏年轻漂亮的姑娘。张杰感觉渐渐良好,走得昂首挺胸,可走着走着神情便黯淡了下来。
“怎么了?不喜欢?”冷军一手箍着张杰膀子问。
“我想回去给奶奶看看,她一直希望我能有出息。”张杰已很久没有回家。
张杰奶奶家在东城,和那时候大部分普通百姓一样,住在一条破烂、杂乱的小巷里。十几个少年站在一扇门前,木门经历年月,门上两个铁扣,门边装着泔水的陶罐酸臭扑鼻,房屋外墙斑驳剥蚀。开门的小脚老人头发花白、眼睛浑浊。
“奶奶!”张杰声音哽咽。
老人认真地辨认眼前衣着光鲜的帅小伙是谁。十几岁的孩子就是春雨后疯长的毛竹,半年没回家的张杰已经长高了半个头,一张褪去婴儿肥的脸菱角分明,鼻梁挺直。
“小杰……。”分辨出面前的人是自己的孙子张杰,老人紧紧抓住张杰的手,有着白内障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
“奶奶,我回来了。”张杰抱着瘦弱的老人满面泪水,身后一大帮人低头无语。冷军拍拍张杰的肩膀:“进去再说。”
逼仄的屋里光线暗淡,堆满简陋的家具和瓶瓶罐罐,散发陈腐的气味,墙上有雨水渗透的痕迹。
“坐!你们坐……”老人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客人,望着十几张朝气蓬勃、野性十足的脸,老人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去给大家拿吃的。
大家一人拿一个坚硬如石头的月饼,面面相觑。那时候储藏零食,都在一个大陶罐底部装满生石灰,垫上报纸隔开,上边放零食。中秋还没有到,这月饼肯定是去年的。被石灰干燥了一年的月饼,硬得能砸死一条狗。
“吃,你们吃!”老人满是皱纹的脸,笑得像一朵菊花。
张杰一脸苦相地看着大家。骆子建默默把月饼塞进口里,使劲咬下一块,像牛反刍一样咀嚼。冷军对着一帮少年一瞪眼,用槽牙啃下一块开始磨,其他人也呲牙咧嘴地开始吃。
老人拎个木桶,要去街头打水,烧水给这些孩子喝。冷军一把抢过,和骆子建拿起另一只桶出去提水。街口有间水房,胳膊粗的龙头伸在外头,一桶水一分钱。俩人来回几趟把屋里的水缸、木澡盆灌满,最后两桶水实在没地方装了放在门口。老人家开始在边上是嘿嘿地笑,后来就揭起衣角擦眼睛。
一伙人把张杰奶奶家折腾了个底朝天,冷军出去买了白石灰、水泥、沥青、刷把、泥角,所有家具搬到路边,陈年老瓶罐一律进垃圾堆,老人家满脸不舍得的表情,几次想去拣回来。一帮少年头戴报纸折的济公帽,嬉戏打闹着替房子补漏,粉刷内外墙面。骆子建搬条凳子放在路边,替老人洗头,老人花白的头发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那天的阳光很好,小风飕飕地吹。
有些颜色,有些温度,有些气味,值得我们一辈子记住。
那天的工程,最出彩的是屋外墙上的壁画。不知道什么时候冷军买回了油漆,在外墙上画了一副光芒万丈的太阳,太阳前边是毛主席头带八角帽的侧脸。
“牛×啊!军哥我怎么不知道你会这一手,比市宣传队那帮傻×画得强多了。”张杰一帮人站在画前惊叹。
“没你把国旗剪成裤衩牛×,下回再剪国旗我把你戳在旗杆上。”冷军斜张杰一眼。
那天离开的时候,冷军凑了一千多块钱递给张杰,让张杰交给奶奶。老人手捧着钱,又笑又哭,这是张杰第一次给她钱,她觉得张杰长大了。拐过街角的时候,冷军回望,老人佝偻的身影在门前长久伫立,不愿离开,冷军决定以后再不能再让张杰受伤。
一伙人步行到人民饭店吃饭,菜还没点啤酒先叫上几箱,几杯泛着白沫的冰凉液体灌进嘴里,幸福感油然而生。附近桌上坐着十几个小青年,看衣着打扮是社会上混的。张杰向冷军使个眼色,冷军懒得回头去看。那伙人他认识,是城东蔡老六一伙人,自赵德民外逃后,这些人开始冒出头来。冷军几个独来独往惯了,和这些人没什么交道。
4 奶奶(4)
觥筹交错,酒酣耳热。隔壁一桌人站起来一个,提个酒瓶摇摇晃晃走过来。
“你就是冷军?铁路台球厅……两招就废掉大太保,你……你牛……。”满嘴喷着酒气的汉子魁梧结实,浓眉豹眼,看着有几分豪气。
冷军抿口啤酒不置可否,骆子建冷漠地看着对方提着酒瓶的手臂。如果酒瓶有挥起的动作,骆子建确信能在酒瓶落地前,一只断腕也会落下。
严格来说,蔡老六和赵德民、冷军相比,并不是同一种混的类型。赵德民和冷军崇尚暴力哲学,惹上他们的话,不见血不会收场。道上这类型的人物,弄钱一般明火执仗,今天喊你进贡,三天内没给就该为自己准备好医药费了。在赵德民、谭斌如日中天的时候,蔡老六在本市还没什么名气,只有在火车上扒窃的圈子,知道这段铁路线是蔡老六的地界。蔡老六在这段铁路线上呼风唤雨、飞横跋扈,据说和外地黑势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手上血债累累。自谭斌被赵德民一枪打死之后,蔡老六趁机盘踞了东城,一群小鬼跟了他。
桌子前大着舌头问话的就是蔡老六,冷军这时候算是刚刚出道,蔡老六还了解冷军是个惹不起的活阎王,而且边上还坐着鬼见愁的骆子建。因为都在铁路混,原来“十三太保”和蔡老六算是有点交情。冷军几个还吃不准蔡老六什么意思。
“我不喜欢抬头看人,坐下说。”冷军拖张椅子放在自己边上。
蔡老六脸色有点变了,面前一桌人全是些嘴圈长点茸毛的生瓜蛋子,他赏脸过来已经是天大的看得起。隔壁一桌人站起,半围过来,手插在裤兜或腋下。骆子建在这堆人里看见了一道熟悉的眼神,这种眼神在骆子建的眼里也时常闪现,都那样极具侵略性和冷漠的自信。这人就是十几年后垄断本市建筑行业的杨阳,这里的垄断不是说他做建筑生意,而是所有在本市承接了大工程的工头,都必须分给杨阳干股。本市第一个买敞篷奔驰跑车的,也是杨阳。虎视眈眈地盯着冷军几个的杨阳,那年才十四岁,可骆子建现在注意的就是这个小孩。他相信,一旦动手,会对他们造成最大威胁和伤害的就是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有着和他一样无所畏惧的眼神。
蔡老六把冷军面前的酒杯倒满,说:“我也不绕弯子,黄国明我保了!如果你给哥哥面子,喝了这杯酒!”
冷军笑笑站了起来,双手插兜:“你很喜欢低头看人。”
机械厂一帮人跟着冷军唰地站了起来,一时剑拔弩张、空气凝重。大厅里的客人本来还想瞧瞧热闹,一看两帮人目露凶光,兜里有尖锐的突起,悄悄的都离开了饭店。
很多人都说,如果冷军当年能联合其他势力,再拉拢点腐败官员,这座城市绝对是他的天下。可如果冷军会那样去做,他也就不是冷军。
“那就是不给面子了?”蔡老六话音未落,一个啤酒瓶在他头上发出沉闷声响,玻璃茬四散飞溅。
“我给你妈面子!”张杰手握犬牙交错的半截酒瓶大吼一声。
众人惊愕,张杰居然在计划经济时代,就有了抢镜头的意识。张杰一个人的时候,就是条虫,可只要和冷军、骆子建在一块,张杰胆肥。后来的老江湖都感慨,说那就是个重新洗牌的年代,你名气再大,没准哪天就被个生蛋子给干了。
蔡老六那边反应最快的是杨阳,可惜他早被骆子建盯上。紧握一柄锋利杀猪刀的手腕,被一柄军刺钉在椅背。手腕是杨阳的手腕,军刺是骆子建的军刺。那柄尖刀离冷军的身体只剩半尺,其他人还没来得及骚动,冷军的一把藏刀已经顶住了蔡老六的咽喉。
“你他妈给我坐下!”冷军一摁牛高马大的蔡老六,蔡老六扑通一声坐在椅子上。
“我跟你说过,我不喜欢抬头和人说话。”冷军额上青筋跳动。
两边的人全部凶器在手,蔡老六满脸是血。
“兄弟,有话好说。”蔡老六摆摆手,他身后的人退回到自己桌前。蔡老六已经很后悔答应黄国明替他摆平这件事,在心里骂冷军:“癫狗!”
“黄国明也确实犯贱!我也是看他叔叔面子来替他说和的。军哥,您别动气。”蔡老六的一张红方脸已变得煞白,疤面和王勇被割断双手手筋的事他不是不知道。
张杰在边上差点笑出声来,蔡老六至少比冷军大十岁,现在连“军哥”都喊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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